“我之剑锋,所指皆为凯兰,而非受其胁迫之民众。”
北山站在穆萨城城主府大厅的窗户前,看着越来越暗沉的天色,从回忆中恍然回到现实,口中喃喃的重复了一句。
他并非不知道修斯的反对很有道理,但他仍坚持把那段话加在宣告文书的末尾,不论那算不算不合时宜的“仁慈”,他都想要那样做,那是他内心深处一种近乎本能的坚持。
这让他想起多年以前,在养父霍拉离世之前的那一刻,当他受到冤枉,被人诬陷偷盗的时候,霍拉对他语重心长说过的那些话。
他觉得,那是导致他如今性格很大一部分的成因。
暴力是这世上最简单,却也是最不会带来好结果的东西,让别人的内心臣服也许困难,但却能带给更好的结局。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这句话。
当他知晓许多真相,许多秘密,承担起那个注定的责任之后,他起兵北上就不只是为了单一的复仇,如果在通往未来的道路上,自己也变得和凯兰一样冷酷决绝,那一切的流血便再无意义。
而此时的北山不会知道,正是因为他总是泛起的“仁慈”,将会让他在今后的许多局面中,感到无比庆幸。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主府内也灯火通明,跳动的火光提醒着北山,不是该再继续沉思着回忆,这过去半个月来所发生的事情了,他等待的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还没有到来。
正当他准备开口唤来门外的侍从,询问一下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从窗户中,他看见了脸上挂着笑容的修斯,走了过来。
北山急忙迎上去,差点和修斯撞个满怀:“老狐狸,怎么你自己回来了?人呢?”
莫比汉德派来的使者,早在几天前就和北山约定好了见面的时间,而为了让对方来时不那么引人注意,北山特意让修斯去三十里外,负责迎接。
但此刻,除了修斯独自回来,他并没有看见有其他人跟随。
“你急什么?”修斯带着他特有的调侃语调,伸手指了指外面,“我让他们再稍等一下,伪装好了再过来,不然和我一起进入这里,目标太明显,毕竟这座城内可是有着许多凯兰的探子,在时刻盯着这里的。”
北山闻言,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不等北山接着发问,修斯就反过来说道:“原来你小子最终挑选的盟友,竟然是那家伙。”
之前返回穆萨城的途中,修斯有问过北山,究竟打算挑选哪一个领的领主,作为今后深入合作的伙伴,而北山当时却学着修斯卖了个关子,闭口不答。
因此,这份答案,直到修斯看见前来的使者后,才被正式揭开。
“他亲自来了?”北山从修斯的话里听出了些东西,似乎来人不是他选择盟友派来的使者,而是那个盟友本人,对此有些意外。
修斯挑了下眉毛:“这么大的事,他又不是笨蛋,亲自过来一趟当然最好,只是我想不到你会选他。”
北山笑着点点头:“我也是想了又想,才下定了选择决心的。”
修斯朝外瞥了一眼,然后道:“可你不觉得那家伙,和凯兰一样,是个野心很大的人吗?选择他,说不定会在今后给我们造成其他的麻烦。”
北山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深沉:“他的确是个很有野心的家伙,这一点,我和你一样看得清楚。”
“但是我对此仔细考虑过,比起其他两位,他却是我们如今最好的选择,如果我不选他,凯兰就一定会让罗恩去找他。”
“等到那时,他一旦发现我选择了他人,怕是会立刻倒向凯兰那边,成为我们运输粮草最棘手的阻碍,如此还不如提前把他争取过来。”
修斯捋了捋胡子,若有所思:“倒也是,在我们出兵北上之后,就他的领地和我们现有的土地接壤最大,不选择他的话,难保他不会在我们背后搞些动作。”
“只是,”修斯的语气仍旧有些迟疑,“我还是担心,就算以他的能力,可以在我们的协助下,尽快吞噬莫比汉德的其他势力,但到了那一天,他也可能又转向凯兰,反过来对我们形成钳制,野心家的心思可是很多变的。”
北山微微甩了甩脑袋,伸手搭在修斯的肩膀:“只要短期之内,不会对我们造成影响就好,眼下更重要的还是凯兰,以及那些潜在的‘影子’,至于未来……”
他顿了顿,“至于未来,只要我们能够解决凯兰,始终保持警惕和自身的强大,就算他再有野心,也最多只能留在莫比汉德的本土上,然后恭祝我们。”
修斯又思考了一会儿,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吧,这里面的利弊,你自己能清楚就好,等下和他之间的谈判,可不会像安抚民众那样简单,我第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他是个难缠的家伙。”
“放心,我心里有数。”北山搭在修斯肩膀上的手,轻轻地拍了两下。
说完这句,修斯“嗯”了一声后,也不再多言,只是转头对着大厅门外,站在院落中的几个护卫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护卫心领神会,转身走出城主府的大门,没过多久,一阵轻微的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一辆极其普通的马车,随即在夜色的掩护下,停在了城主府外。
车门打开,率先跳下来几个作商人打扮的精干随从,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后,才向车内微微点头。
随即,一个身披深色斗篷,身材魁梧的身影走了出来。
尽管斗篷的兜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但那沉稳有力的步伐,和自然流露出的威压气场,立刻让等候在大厅前面阶梯上的北山,一眼就确认了来人是谁。
来人不作停留地迈步进入城主府,厚实的木门立马“吱呀”着在他身后紧闭,一时间气氛也变得凝重,除了来人迈出的脚步声,四周就只剩下极轻微的呼吸还在回响。
“北山殿下。”来人的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翻开兜帽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并不谦卑,“想不到我们第二次见面,是会在这样的情形下。”
“想不到阁下会亲自前来,足以见到阁下诚意,上次和阁下见过后,说实话我倒真有些想念阁下的风采,不过还请阁下别再叫我殿下,我已经放弃了亲王的头衔。”北山连忙回礼,语气平和的像是在和老朋友交谈。
来人仰头哈哈一笑:“原谅我的失礼,东部领每日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倒把阁下那场足以震动大陆的行为给忘了。”
“不碍事。”北山笑着摆了摆手,接着侧身做出邀请的手势,“卡斯帕爵爷,请里面详谈。”
这就是北山思来想去后,最终挑选的盟友对象,这位在他上次前往莫比汉德王城荷拉斯时,于王宫中和他互相言语试探,并且聊出了一些默契的家伙。
莫比汉德东部领领主,侯爵大人,卡斯帕·托因比,对北山的邀请笑了笑,随即迈着稳健的步伐踏入大厅,北山和修斯紧跟其后。
三人进入大厅后,原本的护卫们全数走了出去,跟随卡斯帕而来那几位随从也留在了外面,然后厅门也被人关上,让气氛变得正式起来。
各自落座,卡斯帕没有过多的寒暄,他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锁定北山,直接切入主题:“北山阁下,我很好奇一点,阁下为什么突然派人来我那里,想要和我达成正式的盟友关系?”
尽管在上一次见面时,卡斯帕和北山言语试探间,有了一种今后要互相成为盟友的默契,但那毕竟没有明说出来,以卡斯帕的精明,他此时肯定要问个清楚。
而这个问题也的确尖锐而直接,充满了谈判老手的试探,修斯在一旁不动声色,静观北山怎样回答。
北山迎上卡斯帕的目光,眼神坦然,但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起来:“爵爷是否还记得,上次你我见面时,爵爷让你的长子加雷斯,率领一小队骑兵在我进入荷拉斯城之前的亮相?”
“自然记得。”卡斯帕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应道,“也是阁下心胸开阔,没对我那时的举动气恼。”
北山摆摆手,表示自己从未对此有过什么不满,继而又问道:“那爵爷也一定记得,当时问我的那句,东部领的军容怎么样了?”
卡斯帕似乎对北山提起旧事颇感兴趣:“自然,阁下所回答的话,我也铭记于心,莫比汉德五百余年不曾与外界开战,比不上大陆其余六国,但我东部领的军力,却是国内最为强盛的,陛下麾下的‘蓝旗骑士团’也不可能比上。”
北山勾了勾嘴角,他可是记得,上一次卡斯帕对于“蓝旗骑士团”的评价,可不是这样说的,他明明说的是,东部领军队的战力比“蓝旗骑士团”稍弱。
不过现在卡斯帕的回答有变化,那也是在情理之中,在场三人都知道这场会面是为了什么。
那对于卡斯帕而言,他没道理再把自己掌握的实力往弱小了说,反而恨不得想夸赞一番,自己的军力如何如何强盛才对。
“爵爷说的没错,以我的眼光来评断,莫比汉德五大领中,爵爷的军力必然排在第一。”
北山似乎并不着急回答卡斯帕一开始的问题,他在轻轻捧了一句后,接着又问了一个问题。
“我还想问问爵爷,当时我们之间谈话时,提到过五百年多年前那场战争,莫比汉德从亚尼法特亚手中,夺回了甘达尔河西岸的那片平原,也是莫比汉德如今唯一的平原。”
“但问题是,那片平原在地形上,明明位于东南丘陵的西北,为什么它会归属于爵爷控制的东部领?按理划分,它不是应当被西部领和北部领瓜分吗?”
北山问的这个问题,是实际存在于莫比汉德国内的一个奇特点,东西南北四大领和中部领,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称呼,就是因为其在地理位置上的划分。
但是,卡斯帕掌控的东部领,除了应当只有东南丘陵的海岸线大部,以及靠近“影子”塔尔斯王国的东部森林一小部之外,竟然还能隔着中部领,完全掌控住西北方的唯一平原。
不仅如此,五百多年下来,西部领和北部领的世代领主,竟然也没有发动内战,把那块土地夺下来,一直默认了那片平原的归属。
听到这个问题的卡斯帕,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豪的神情,他身体向后靠了靠,手指习惯性地在扶手上来回摩挲,眼中也闪烁起关于家族荣耀的光芒。
“北山阁下的这个问题,正是我东部领强于其他领的关键。”卡斯帕的声音浑厚,带着一丝追忆慨叹。
“那片平原,被我们称之为‘金穗平原’,它之所以能在五百余年下来,都归属于我东部领,并不是地理划分的谬误,而是我家族先辈们用赫赫战功换来的殊荣。”
他微微扬起下巴,更为详细地讲述起当年的故事。
五百余年前,具体来说是王历六七三年,莫比汉德和亚尼法特亚的领土战正式打响,但因为两者本身国力的差距,莫比汉德本不可能赢下那场战争。
那时是卡斯帕的先祖,第三十一代东部领领主,率领着麾下的军队,顺着莫比汉德和“影子王国”塔尔斯交界的陵林河,悄然行进西进,抵达了陵林河和甘达尔河的交汇点,也是如今北山占领的迦勒城外。
然后,那位领主毫不停歇,冒着巨大风险,贴着甘达尔河的西岸,从亚尼法特亚的土地上一路急行军南下,对亚尼法特亚军的大后方发起了突袭。
那一战,一举攻克了亚尼法特亚人的指挥枢纽,导致了对方的全线崩溃。
也是因此,为了表彰这份功劳,当时的莫比汉德国王,把“金穗平原”册封给了东部领,形成了东部领实际意义上的飞地。
“五百多年来,西部领和北部领自然有着非分之想,但东部领的骑枪和长剑,从未生锈过,‘金穗平原’是先祖功勋的象征,是我家族的荣耀,它不可能被任何人夺走!”
卡斯帕最终语气高昂地说道。
北山听完,适时地流露出敬佩的神色:“爵爷先祖的武勇令人叹服,那片土地的归属,也确实实至名归。”
说着他话锋一转,“由此可见,一片土地的真正归属,并不是源于地理的远近,或者名义上的划分,而是源自实力以及守护的决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却更具力量:“也是因此,爵爷问我为什么决定和你正式结盟,除了上次你我见面时,我本就有过这样的意思之外,爵爷自身的实力和决心,才是关键所在。”
北山终于将话题引回了核心。
卡斯帕眯起了眼睛,北山对他先祖的称赞,让他极为受用,而通过三个问题的方式,来解释了选择他正式结盟的理由,听起来也足够让他信服,甚至颇为舒坦。
不过,要是卡斯帕就此完全接受了北山的说法,那他大概也是一个不算聪明的笨蛋,他还想知道另一些东西。
“北山阁下,我仍想问问,虽然阁下对我麾下实力的肯定,让我足以心喜,但上一次见面时,阁下和西边那个阿德拉的关系,看起来也很近啊?”他的目光仍旧锐利。
“再者说,我大概能猜到阁下想要什么,粮草的运输要从特亚河一路北上,穿过诺什那座边境城市后,才能抵达穆萨城这个特亚河和甘达尔河的交汇处。”
“但问题是,莫比汉德境内的特亚河,以及诺什,都在阿德拉的领土控制中,阁下选择他,不是能省去更多麻烦吗?”
修斯听到这个问题,轻轻地扭动了下身子,果然如他说的那样,眼前这人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北山则笑了笑,他就没想过能那样轻松且快速的说动卡斯帕,对方要是不问这些,他反而会觉得奇怪。
“爵爷说的不错,常理推断,我似乎应该和阿德拉阁下达成联盟,不然要是爵爷一时之间无法攻占特亚河流域,我的粮草可就只能走回廊山谷去耽误时间了。”北山不急不缓,慢慢地解释起来。
“甚至我还可以选择加菲尔德陛下,哪怕属于王权的中部领,比起爵爷和阿德拉阁下的东西两部领,都在实力上弱了一些,但他再怎么说都有着大义的名分。”
“但我仍要选择爵爷的理由,还是那句话,实力和决心比起地理上的优势,更为重要。”
“哦?”卡斯帕略感意外,他本以为北山会给出些不一样的说法,没想到还是立足在原本的那个理由核心上。
他淡笑一声道:“北山阁下不如具体说说?”
北山也笑了起来:“自然是要细讲的。”
接着,北山他具体的说起了更为细致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