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们离去后，刚才还略显拥挤的营帐，此刻显得有些空荡，只剩下北山、修斯、卡特杨和莱特四人。

　　北山轻轻地吁了口气，靠在床头，略显疲惫地闭了闭眼睛。

　　将最大的秘密分享出去，让他仿佛卸下了一部分重担，至少今后不会像过去那样，所有的一切都压在他的心头。

　　卡特杨看着北山疲惫的样子，关切地问道：“大人，您没事吧？”

　　“我没事。”北山的语调显然不像他说的那样，明明有些沙哑。

　　这让卡特杨眼中泛起心疼，在今天之前，他怎么也想不到，年纪还未到二十六岁的北山，会承受那样沉重的未来。

　　“大人，您接下来就好好休息，其他的事务，有我和修斯在。”他低声说着。

　　修斯听见这话，轻咳了两声，很不满地开口：“诶，我可没这么说，你要做事别总把我带上，多少体谅下我这把老骨头行不行？”

　　卡特杨无奈一笑，他也觉得修斯越来越有炉石的风范了，想尽办法的偷懒。

　　北山也笑了一声，躺回床上，刚才强撑着站起，让他此时觉得体内的疼痛愈发强烈起来。

　　不过，他还是强忍着，对修斯半认真半调侃的说：“也不能什么事情都压在卡特杨头上，你拿着军俸，好歹也该对得起自己的职位，像是拉尔比斯和东北沼泽那边，还有传播流言的事，你都盯紧一些才是。”

　　“知道啦……”修斯拖长了声音，“我开开玩笑而已，你用不着这么认真。”

　　稍顿一下，他又摸了摸下巴，小声嘀咕起来：“别说你小子刚才那一手，玩得漂亮啊，这下这帮家伙回去，怕是睡不着觉了，都得琢磨自家旗子上，绣什么花样。”

　　北山挂着淡笑：“总要给他们一些值得为之奋战的具体象征，未来的路太难，需要有些光亮指引，这旗帜，算是其中之一。”

　　“随你。”修斯啧啧两下，“反正看起来，总能对接下来的士气有所提升就好，但我就怕提升太过，导致战士们从此骄傲起来。”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稍稍浇熄了帐内刚才升腾的灼热气氛。

　　北山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荣耀与士气固然重要，但清醒的头脑和谨慎的态度更为关键，虽然将军们知道了我们今后会面对何种困难，但战士们却暂时还不会知道。”

　　随即，他看向卡特杨：“传令下去，告诉战士们，新旗帜与称号，代表的是更高的责任与更严的纪律，如果有人因此自大，变得轻视凯兰起来，我仍有收回旗帜和称号的权力。”

　　“我会确保这个意思，让每一个战士都清楚。”卡特杨郑重应道。

　　北山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莱特：“莱特，圣庭关于当初神战的记载最为详尽，接下来需要你多费心，替我翻阅一下记录，想想魔神究竟会以何种方式重新降临大陆。”

　　莱特点了点头：“这是我份内之事，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既然秘密已经揭开，战争的真正目标明确，我想，我也该动身了。”

　　“动身？”北山一怔，“你要去哪里？”

　　莱特的目光变得深远：“我得返回圣庭一趟，亲自去见我的老师大主教，就像你说的，我们能确认魔神必将重现，但不清楚他究竟会以何种方式显露，因此我得和圣庭牧师们一起商议各种可能。”

　　“有些东西，仅凭书信来往，说不清楚。”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莱特选择离开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修斯摸着胡子，幽幽说道：“莱特小子说的在理，既然你都说咱们的最终敌人，会是那个连上神都没能杀死的魔神，那有圣庭提前预测，我们也好做下相应的准备。”

　　卡特杨也点头表示了赞同：“大人，您看是否让莱特回去后，和圣庭大主教商议一下，让圣庭派些牧师团过来？我想这样的话，等我们逐步把真相昭示给更多人后，会起到一定的作用。”

　　他这话看似是在对北山说，其实是说给莱特听的，身为参谋长，卡特杨已经在为今后做打算了，他认为如果有更多牧师的加入，那么接下来和凯兰的战斗中，会少死许多人。

　　“我这次准备回去，本来就有这样的打算，牧师们虽然不可卷入外界战争，但这场战争的本质有所不同，老师他应该会同意的。”不等北山开口，莱特就笑着说道。

　　他顺带看了眼卡特杨，那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大家都认识三年了，用不着拐着弯来提想法。

　　北山沉吟片刻，对莱特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莱特回答得没有一丝犹豫，“在圣庭对预言的拆解中，我们始终有这样一句话流传，那就是战乱是魔神的温床。”

　　“随着这场战争把更多人卷入，在你把预言和魔神的真相，告诉大家之后，我就有种预感，命运的齿轮已然无法再改变转动的方向，魔神的降临，也许要不了多久了。”

　　“我明白了。”北山重重点头，“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一路小心，同时带一块传送石板过去吧，你回来时就不用在路上耽搁了。”

　　折云送的五块大型传送石板，如今也只剩下两块，北山还没想好是否在迦勒城安置，他心里想的是如果接下来和凯兰的战斗，没有太大困扰的话，就留在拿下奇斯勒后再说。

　　他随即吩咐卡特杨：“你替我去调一块交给莱特，再让银月派一个龙骑兵小队随行。”

　　“是。”卡特杨应道。

　　“那么，我这就走了。”莱特对北山笑了笑，“你的伤势还需要静养，但没其他大问题，不必担心。”

　　说罢，莱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北山一眼后，转身利落地离开了营帐，卡特杨跟在后面。

　　北山望着晃动的帐帘，久久没有说话，莱特的突然提出返回圣庭，让他同样能感知到一种更为深沉的凝重袭来。

　　修斯也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他慢悠悠地拿起他那宝贝小茶壶，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只得悻悻放下。

　　半晌，他看着北山依旧不太好的脸色，咂了咂嘴：“啧，一个个都跑得飞快，留下老头子我伺候你这病号。”

　　话虽如此，但他眼里没有平日里的戏谑，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北山注意到这点，收回目光的他，靠在床头，声音带着浓厚的疲惫感：“没想到老狐狸你刚才嘴上说的轻松，心里却还是很在意。”

　　修斯知道北山指的是什么，他耸了耸肩：“废话，我虽然平时没个正形，但又不是没心没肺，那可是魔神！”

　　他说着眼神恨恨：“小子，这么大的事，也亏你能忍到今天才说出来，你就应该早些告诉我们，我刚才真怕那些个家伙听见后，跑的人影都没了。”

　　“原来你刚才故作镇定，是怕影响了他们。”北山苦笑一声，“今天才说，也只是卡特杨之前问我为什么而战，真要可以的话，我甚至还想再等一段时间，这件事毕竟太过沉重。”

　　修斯叹了口气：“可你个家伙啊，这么重的事压在心里，也不怕把自己压垮了，哪怕那是魔神，但早点说出来，多一个人分担也好，一个人扛着算怎么回事？”

　　听着修斯略带抱怨和关心的话，北山感到自己的眼角有些湿润，正要说些什么，却被修斯又抢先了。

　　修斯压低了声音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有几分把握？凯兰再厉害，他也是个人，但魔神，传说中的玩意儿，仅凭勇气怕是不够。”

　　“把握？”北山重复了下这个词，嘴角的苦笑愈发浓厚，“说实话，老狐狸，面对一个连上神都无法彻底杀死，只能封印的存在，我能有什么把握？”

　　他看着修斯，眼中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清醒：“我们甚至都不知道，魔神会以怎样的方式归来，会带来怎样的灾难，我们所知的，仅仅是一段古老的预言，和这些年来大陆上越发不对劲的地方。”

　　“但是，”他语气一转，“有没有把握，和要不要面对，是两码事。”

　　“就像当初在回廊山谷，于中关驻地面对凯兰的那场大火时，我何曾又有过把握？但最终，南疆还是没有走向灭亡，这就足够了。”

　　“这场仗，不是为了把握才打的，是为了活着，为了让我们在乎的人能继续看见明天的太阳，为了南疆的土地上还能长出庄稼，为了孩子们还能有未来。”

　　他的目光扫过空荡的营帐，仿佛能看到那些刚刚离去，誓言追随他的将领们的面孔。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直面深渊的凝重：“我知道，那将是场完全不同的战争，因此我才需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我对此已经做好了付出无法想象代价的准备。”

　　接着，他又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看向修斯：“我们唯一的选择，只有赢下去，从过去，到现在，直至未来，赢下去，无论生死。”

　　修斯怔怔地看着北山，这个几乎是他亲眼见证步入战争的年轻人，从优柔寡断、过分仁慈，在一次次残酷抉择，和沉重压力下，被锤炼成了如今这幅，深沉的、近乎可怕的坚定模样。

　　他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拍了拍北山的肩膀：“好小子，有你这几句话，那我就算真的陪你下地狱，也算值了！”

　　说完这句，修斯的神情又恢复了那副狐狸似的惫懒模样，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裹着粗布的长条状物品递给北山。

　　北山接过，疑惑问道：“这是什么？”

　　不等修斯回答，他已经打开了粗布，里面躺着一把镶嵌了红色宝石的匕首，那宝石让他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他又问了一遍。

　　修斯笑着摇了摇头：“你还真是记性差，忘了在穆萨城处决那些贵族时，你从那个男爵斯塔尔脖子上扯下的项链了？”

　　“还有那个铁匠马库斯，你不是摘下戒指给他，说多出来的，让他打一把匕首，说是报酬？”

　　北山猛地想起来，那时他看见马库斯脸上有道新伤，询问过后说是破城时，被流矢划过，因此才摘下了自己的戒指，以作赔偿。

　　当时，马库斯认为那枚戒指太贵重，北山就半开玩笑地让对方打造一把匕首给他，只是离开穆萨城后，又要正式面对凯兰，他早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没想到，在此时此刻，修斯竟然会把匕首交给他，那个铁匠马库斯，竟然真的为他打造了一把精致的匕首。

　　他这才仔细看向匕首，匕身是某种哑光的黑色金属，造型简洁凌厉，那颗红色宝石被完美地镶嵌在柄首，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那铁匠手艺不错，这把匕首我拿到时试了试，比军中的制式武器才要好上几分。”修斯摸着鼻子，嘿嘿笑个不停。

　　北山握着匕首问道：“他怎么送过来的？”

　　率军北上后，从迦勒城到穆萨城一线，北山下过命令，暂时停止一切活动，以此防备凯兰派出的探子。

　　修斯撇了撇嘴：“应该是马库斯打造好后，直接交给了奥洛夫，然后那头猪马不停蹄地转送了过来，而且马库斯还托那头猪给你带句话，说什么感谢你这个大人，让他们那些平民拥有了不一样的未来。”

　　“不一样的未来……”北山喃喃自语，这简单的几个字，此刻听来却重若千钧。

　　这让他感觉到，这场由他再度主动挑起的战争，除了最终要面对魔神之外，还有着别的意义。

　　抛开捷斯亚和亚尼法特亚的对立，本质上，大家都是同样的人，都在这片广袤而又残酷的大陆上挣扎求生，都在面对那些高高在上贵族们的压榨。

　　不论是捷斯亚，还是别的地方，平民们每天为了一口饭食，一处安身之所，而奔波劳累，在贵族的压迫和战乱的威胁下，生命如同蝼蚁般渺小脆弱。

　　而他发起的这场战争，虽然最真实的目标，只是为了预言中的魔神降临，可在不经意间，似乎也为这些平民们撕开了一道希望的裂缝。

　　这道裂缝，让不论是敌人，还是自己人，都能迎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光亮。

　　修斯看着北山凝视匕首时眼中闪过的复杂神色，懒洋洋地往后一靠：“那个马库斯说的也没错，你确实给了不少人‘不一样的未来’，虽然你小子很大可能根本没想那么多。”

　　北山的手指摩挲着匕首冰凉的刃身，没有抬头：“我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

　　“得了吧。”修斯笑了一声，“必须？从‘光复战争’中后期开始，你做的事情，早就超出‘必须’的范畴了。”

　　“或许对你来说，战争只是你个人命运下，或被动或主动，而不得不承受的东西，但对那些成千上万的普通人而言，他们的确迎来了改变。”

　　“改变？”北山眼中带着思索。

　　修斯咧着嘴：“不是么？别说南疆的民众，就算此刻被我们占领地域下的亚尼法特亚人，他们的生活已然和过去天壤之别了。”

　　“至少，他们不用再像从前那样，每日提心吊胆地生活，没有了贵族骑在他们头上，让他们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们还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权利，当然用你的话来说，那些本该就是他们的，每个城镇的政务官，都会时刻处在他们的监督下，从而再无人胆敢欺压他们。”

　　“不论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你播下的种子，已经在许多人心里悄悄发芽生长，等这场战争结束，我毫不怀疑大陆将迎来一个新的明天，而非过去的重复。”

　　北山抬起头，目光飘忽，似乎在回忆过往的一切：“如你这么说，我好像成了一个拯救世人的英雄，这一路走来，竟然能改变那么多人的命运。”

　　“可是……”他的语气又有些迟疑，“战争总是对普通人更具伤害，哪怕目标如何宏伟，都无法改变这一点，他们总会被无辜的卷入进来。”

　　修斯皱了皱眉，抬头戳了戳北山的额头：“你小子，亏我说这么多。”

　　“要我来看，你都是预言中的命定之人了，难道还不是一个英雄？”

　　“而且，说真的，就算没有魔神，我们只是单一的拿下亚尼法特亚，那对许多人而言，你也会是一个无可争议的英雄。”

　　“至于战争，就像你之前没事儿就喜欢念叨的那样，这是为了更多人的未来，在腐朽的制度下，总有些人无法逃开被毁灭的命运，就像那些贵族一样。”

　　“这和我当初做生意时差不多，想要赚更多的钱，有一部分投入，难免会打水漂，尽管觉得可惜，但当我数着更多回报的金币时，我就知道那是值得的。”

　　北山沉默着，他当然知道修斯忽然提起这些，究竟是想告诉他些什么。

　　过去的日子里，虽然他的确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接受了许多东西，但在内心深处，一个看似虚无和宏大的目标，总会让他感到有些空荡，有些无力。

　　他需要的，应当是一个更为明确，更为具体，更为应该能够为之战斗下去的东西，他之前并未找到那个东西，但现在，在修斯的话语下，他好像看到了。

　　这个东西，或者说这个目标，就是他常常说的那句话，为了更多人的未来。

　　只不过，之前他说，只是站在知晓魔神终将回归的立场上，现在他看到的，却是实实在在的每一个人，每一个在他改变过去，废除贵族后，民众们扬起的笑脸。

　　不论今后有没有魔神出现，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然有了属于自己的意义，而不是真的要等到那天降临，意义才会变得明显。

　　这份意义，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南疆的民众，还有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也许今后还有更多此时属于其他国度的民众。

　　“谢谢你啊，老狐狸，明明你听到魔神真相后，心里也足够沉重，却还是想着宽慰下我。”北山朝修斯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修斯扬了扬眉毛：“你懂了就好，省的万一你有一天，被那个宏大目标给压倒了，我可不想代替你承担起这份责任，我可是很懒的。”

　　“别把炉石爱说的话，拿过来当做自己的语言。”北山淡笑着揶揄道。

　　“切。”修斯比了个中指，“那矮子能说，我难道就不能？”

　　北山无奈地摆摆手：“能，你都能，谁叫你脸皮足够厚。”

　　停顿一下，他忽的又问道：“我还想问问你，现在拉尔比斯也好，东北沼泽也好，甚至还有莫比汉德，除了炉石他家的科威比特，是的确知道那段预言，剩下的盟友和我们站在一起，总归只是因为亚尼法特亚的存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等我们击败凯兰，阻止了魔神，此时的盟友在看清我废除贵族，废除旧有的制度，他们会不会成为我们新的敌人？”

　　修斯虚了下眼睛：“那又怎样？大不了，我再陪你一统大陆，让所有人的普通民众，都拥有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听着修斯第一次冒出的，如此豪情万丈的话，北山大笑起来：“有你这句话，我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