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北山突然的发问，修斯并没着急回答，而是把目光也转向了陵林河对岸，那里是莫比汉德的北部领。
他当然知道北山问的南方那位是谁，除了卡斯帕，也不会再有别人，早在渡河前的那晚，北山就让他派人去传信给卡斯帕，要求这个不算盟友的盟友，分兵一部分前去协助瑟赛。
随即，他才摇头道：“没有那么快，我们又没给他传送石板，只能依靠信使来往，算时间的话，信使应该才抵达莫比汉德边境不久。”
北山眉头微蹙，他知道其实自己问的有些好笑，信使再怎么快，也不可能在他渡河后的第二天夜间，就传回卡斯帕的回信。
但他之所以着急，也是因为修斯的分析，以及阿尔斯楞的来信，他希望卡斯帕能够尽快收到他的信件，从而分兵去往西线。
这样一来，或许他能够进一步调整战局的规划，让瑟赛亲率一部分战士前去北方草原，支援阿尔斯楞，从而防止拉尔比斯的战局进一步溃败。
不论修斯是否有请求他舅舅萨尔，加紧击发枪的制造，并送给阿尔斯楞一部分，也不论“暗字营”的战士，能不能成功穿过亚尼法特亚北部地区，安全抵达阿尔斯楞帐下，这些帮助就如他之前想的那样，最多能起到一定的帮助作用。
只是这作用，他心里清楚，大概率是微乎其微的。
除非是整个“暗字营”都北上草原，并且平安抵达，那样或许能让阿尔斯楞对付起那位维拉斯克斯来，才能轻松一点。
想到这里，北山不禁出了口重气，他明白自己的想法有些理想化，卡斯帕未必能在收到信件后，就迅速分兵去配合瑟赛，而瑟赛即便得到支援，长途奔袭草原也绝非易事。
“希望卡斯帕能明白当前的局势，只要他分兵西线，瑟赛就能有更多动作的机会，我们也好进一步想办法支援阿尔斯楞。”北山说着算不得有营养的话。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种话也就只是聊胜于无。
“他是个野心家，也是个聪明人。”修斯在旁宽慰道，“就像那晚你说过的，他要是不分兵，我们打凯兰或许要花脑筋，但打他就跟掐死只蚂蚁一样。”
“最好如此。”北山轻点了下头。
稍顿片刻后，他转而看回北边的东部森林：“其实说到底，能让战局更有利于我们的办法，就是加快对‘影子’的进攻，一举攻破加尔达玛。”
修斯也把目光转向森林：“我会告诉大家，明天开始把速度再提起来一些，今天你以一人之力，歼灭前来阻拦我们的第一波‘影子’，我想，他们应该会震惊几天，我们也会有几天稍微轻松的行进。”
北山微微颔首，但目光依旧凝重：“我也这么考虑，但那位‘暗影’塞拉斯不会坐以待毙，今天的胜利只会让他更加慎重，或许等我们进入森林后，才会迎来最为惨烈的战事。”
修斯忽然把笑容重新挂回脸上：“可不论怎么说，至少还是有几天轻松，不是吗？”
“至少，这或许意味着，我们在接下来沿着陵林河进发的几天，不会再像昨夜那样睡不好觉了，等正式进入森林，再来考虑更深的对策就好。”
北山看着修斯故作轻松的表情，知道老狐狸是在缓解自己的焦虑，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说得对，至少这几天我们可以喘口气。”
“那……”修斯拖长了音，“我看明天就不用分兵两路了，森林里行进太麻烦，耽误时间，大家一起沿河滩进发，速度也快一些。”
北山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
他认为修斯说的有道理，在今天这场胜利之后，逃脱的“影子”必然会把他在战场上的表现，一五一十的传递回去，那么正常情况下，“影子”接下来就算再度反击，也不会像今天那样才来几千敌人了。
既然如此，那么继续分兵看起来就没太大必要，合兵一路走河滩，速度上不仅能更快些，也好更能紧密地防御起“影子”的下一波反击。
修斯看北山答应，随即说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去安排明日的行军次序。”
北山叫住正要转身的修斯：“告诉他们，警戒不能放松。”
“放心，”修斯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今夜加派双倍哨岗，巡逻队增加至每刻钟一班，就算是一只野兔从营地边跳过，也逃不过哨兵的眼睛。”
待修斯离开后，北山独自站在营地旁，心中思绪万千。
从渡河以来，他们就一直沿着陵林河进发，但河对岸却从没有过莫比汉德的战士前来探查，他不难想到，这只可能是因为卡斯帕挑起的内战，让其余三个领主都联合了起来。
由此往下想，这也就是说，卡斯帕正在以东部领一地的军力，对抗除了中部领之外的整个莫比汉德，那么一旦战事不顺，就算他给出的信件里如何要求对方，卡斯帕也难免会找各种借口推脱。
这种假设再往深考虑，西线的瑟赛就只能在大平原上和敌人兜圈子，而绝对无法抽出身，去支援阿尔斯楞，那么阿尔斯楞也就只能依靠自己在草原上面对强敌。
但那个野心甚至能超过凯兰的盟友，究竟能否按照他的想法行动呢？
北山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陵林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让他稍稍冷静了些。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战略上的错误，过度依赖一个并不牢固的同盟关系，卡斯帕确实是个聪明人，但再聪明的人，也无法在四面受敌的情况下轻易分兵支援。
哪怕，这是他北山的要求。
“但愿一切顺利……”他喃喃低声。
如今的局势，他也暂时无法给出更好的应对办法，唯一能做的，就像他刚才对修斯说的那样，尽快解决掉影子骑士。
第二天清晨，在夜色才从天空中褪去，光亮还没有彻底降临的时候，北山就下令全军拔营，沿着陵林河滩快速进发。
晨雾弥漫在河面上，北山走在队伍最前方，修斯紧随其后，两人都保持着高度警惕，河滩上的鹅卵石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与陵林河的潺潺水声交织在一起。
“如果接下来都是这个速度，那么我们应该能在第三天中午时分，就抵达陵林河入海口的位置，然后再从那里调转直接冲向加尔达玛了。”修斯估算着行程说道。
北山点头，目光始终扫视着一侧的森林，从拔营出发开始，他仍没有放松对四周的探查，但崖枫在出发后的三个小时里，回报了数次，召唤兽们没有发现任何“影子”的探查痕迹。
“再去告诉崖枫一声，让闪族子弟们尽可能把召唤兽巡视的范围扩大，我总觉得太安静了。”北山在考虑了片刻后，对身后的伊桑吩咐道。
伊桑领命朝着行进队伍的中段走去，崖枫和弗恩两人都在那里。
今早的行军安排，修斯让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率麾下，走在前方，闪族和那群魔法骑士及侍卫们则在中军，银月带着龙骑兵们殿后。
修斯认为，这样的做法虽然很中规中矩，但能足够确保队伍首尾相顾，即便遭遇突袭也能迅速反应。
而在北山吩咐了伊桑之后，他则对着北山说道：“我倒认为你担心的有些多余，说不定他们只是因为昨天的损失，而需要时间重振士气。”
这种话和昨夜修斯说的几乎差不多意思，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北山对此本来也很认同，但是……
“但是他们也不该完全撤去探子，这不符合常理。”他如此说道。
修斯勾起嘴角：“他们本来就不能用常理来推断……”
才说出一句，修斯的话语就被伊桑打断，本来去传令给崖枫的他，又跑了回来。
“大人，折云大长老传讯过来了。”
“写了什么？”北山问道。
伊桑伸手递给北山一张纸条：“属下还没有看。”
北山接过，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直接挤在了一起。
“怎么了？”修斯在旁赶忙询问。
北山把纸条递给修斯，而修斯也只用了一眼就看完，然后他和北山一样皱起了眉头：“这算怎么回事？”
“不论怎么回事，我们的计划都要做调整了。”北山一边回应着，一边转过了自己的脑袋，看向身后行进的军队，“传令，全军原地休息！”
北山的声音在河滩上回荡，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整支前后大约三里长的队伍瞬间停下脚步，在河滩上原地休整起来。
战士们都以为这是北山看他们行进辛苦，才下令休息，口中都不住地轻声称赞起北山的仁慈来，但各部的指挥官则立刻察觉出了不对，连忙纷纷跑到队伍最前方的北山身边。
“怎么回事？”这样问的也只可能是身为长辈的弗恩。
北山没有回答，而是示意修斯把纸条递给弗恩，弗恩接过看后，眉毛也如同北山和修斯一样，他接着便把纸条递给了其余几人。
纸条在几人手中传阅后，每个人的脸色也都变得凝重起来。
折云的传讯内容很简短：“今早探查确认，‘影子’已全面收缩，往加尔达玛方向聚集，沿途所有据点皆已放弃，我部将会与你靠拢。”
“大人，这不可能！”利安德尔率先出声，“他们怎么会放弃森林中的优势？这等于把通往加尔达玛的道路完全让给我们！”
戈德里克揣摩片刻后说道：“很不正常，我也想不清楚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在哪里，简直不符合常理。”
崖枫则没有说话，其余人也没认为他能给出些什么想法，闪族瞬发召唤兽是很厉害，但常年躲在克尔伊目山中的他们，对于战争实在没有什么经验。
银月最后一个看完纸条，她随即就对北山说道：“全面收缩，这意味着我们接下来几天的行军将畅通无阻，但也意味着会有一场恶战。”
北山沉默地望着森林方向，片刻后，他转向崖枫：“让召唤兽去重点探查加尔达玛方向，如果可以，你亲自带人进入森林去看看，把召唤兽的范围尽可能扩到最大。”
“是。”崖枫领命后走开。
弗恩站在北山身边，低声道：“你怎么看？”
“我在想，塞拉斯为什么要放弃这么大的战略纵深。”北山缓缓道，“森林本来应该是‘影子’最好的屏障，在这里与我们周旋，他们占尽地利，现在主动放弃……”
修斯接话道：“除非他们需要集中所有力量。”
“是的，这或许是最能解释这一点的原因，但问题在于，他们全面收缩后，究竟想做些什么？是直接来和我决战，还只是想集中起来后，放弃加尔达玛，然后和我们在森林里捉迷藏？”北山又把话接了回来。
他后半句的猜测，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影子”最擅长的就是躲藏刺杀，如果塞拉斯决定放弃加尔达玛，转而利用森林地形与他们周旋，那将是个极其麻烦的局面。
而想要达成这一点，塞拉斯就必须把所有塔尔斯的战力集中起来，只有这样，他才能更好的进行调配。
“所以，他们全面收缩，只有这两种可能？”弗恩又开口发问。
修斯点头道：“其他的，我倒是想不出来，总不能他们是要放弃塔尔斯，然后渡过甘达尔河去和凯兰汇合吧？”
他说完这句，转而看向北山：“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应对？”
北山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如果是他猜测的前者，那么下令全军时刻做好准备就行，但要是后者，他没那个时间去和“影子”们捉迷藏。
“你觉得呢？”他把问题抛回给了修斯。
修斯捋着胡须，想了好一阵子，这才说道：“我觉得前天晚上的那场试探后，你对我说的话，现在也仍然有效，咱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修斯大人，我们按照原来的计划行进？”利安德尔问道，”但如果他们就是想集中起来，在我们前面设下埋伏呢？”
修斯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北山。
北山低头想了想后，抬头对众人说道：“修斯说的没错，我们的目的本来就是要攻破加尔达玛，他们集中起来，反倒省了我们四处搜寻的功夫。”
“此时如果改变路线，全军进入森林，那反倒会造成我们的行进变慢，按照原计划，我们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达成我们的目的。”
“至于他们是不是想集中起来反击，无所谓，他们只要敢来，我们就碾碎他们！”
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身上浮现出无比的自信，那是对自身实力的认同，也是对如今麾下这支军队战力的信任。
众人被北山的气势感染，纷纷点头。
戈德里克握紧拳头：“大人说得对，管他们耍什么花招，我们一路碾过去就是！”
弗恩则笑了起来：“我没什么意见，进入塔尔斯境内以来，‘四星骑士团’和王宫侍卫们，可是还没真正显露过自己的实力。”
北山对众人也笑了笑，随即便说：“不过，我们的行进序列倒是需要调整一下。”
他看向几位将领：“利安德尔，让禁卫军们全部靠近森林一侧，作为警戒和防御的首要力量。”
在得知“影子”可能集中反击的此刻，北山的第一条调整命令，就把利安德尔和禁卫军，放在了接下来行进中的最危险位置。
利安德尔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应道：“遵命！禁卫军绝不会让任何敌人从森林方向威胁到主力部队。”
北山满意地点头，随即转向戈德里克：“佣兵团则需要分成两路，一队在前，一队殿后，同时与禁卫军保持紧密联系，随时准备支援。”
“明白！”戈德里克拍着胸脯。
“银月，你和龙骑兵则脱离大队，提前一步向前推进。”北山接着又对银月说道。
银月沉默地顿了顿手中的龙枪，接着便闪身飘向了队伍最尾的龙骑兵，紧接着，在北山的视线中，地行龙被驾驭着从他身侧跑过，朝着前方疾驰而去。
修斯看着远去的龙骑兵，若有所思：“龙骑兵先行探路确实是个好主意，但万一他们遭遇埋伏……”
北山抬手拍向炉石的肩膀：“银月知道分寸，以他们的机动性，如果遇到埋伏会很轻松地撤回来。”
弗恩在旁听着北山下令，却一直没对自己说话，不由扯了扯北山的衣角：“那我们呢？总不能我科威比特的勇士，什么也不用做吧？”
北山对他笑道：“弗恩陛下说笑了，六千魔法师，可是我们的中坚力量，在遇敌之前，当然仍是在中军行进，不过遇敌之后，则需要发起第一轮远距离大规模打击。”
弗恩这才满意地点头：“这才像话。”
北山随后转向修斯：“我仍然走在最前面，你就统筹全局，随时准备调整部署，我预感，塞拉斯这次的举动绝不简单。”
修斯点头应道：“我还会让崖枫和闪族们，把召唤兽分散布置在队伍两侧，特别是森林方向，这样能够和禁卫军随时形成配合。”
“但也别忘了时刻探查，我可不想他们是从侧翼对我们发动突袭的。”北山提醒了一句。
说完这句后，北山又对众人吩咐：“既然都停下来了，那就再休息会儿，至于崖枫他们，自然会跟上来，折云爷爷那边，也肯定知道怎么来和我们汇合。”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重新上路，调整后的阵型更加严密，禁卫军沿着森林边缘缓步推进，盾牌始终朝向林中，长枪在晨光中闪烁着寒光。
戈德里克将佣兵团分为两队，一队在前开路，一队殿后策应，武器也被他们拿在了手中。
而中军的“四星骑士团”和科威比特王室侍卫，则在弗恩的带领下，时刻在体内流转着魔素，一旦有所异动，他们就将会释放大型魔法。
这样的行进，显然比第一天的急行军更为让人疲累，但北山清楚这是不得不做出的安排，至少需要维持到崖枫带回准确的消息，确认在森林的一侧，的确没有影子骑士的踪迹再说。
再者，等到折云率领那三千魔弓手和他们汇合后，就能相对而言更加轻松，到那时，有了对森林熟悉的风族，配合着闪族的召唤兽，北山就能时刻摸清楚敌人的动向，至少不会被人从侧翼发起突袭。
队伍在高度戒备中继续前行，河滩上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个战士都紧握着武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特别是那片寂静得反常的森林。
就这么行进了快两个小时，远远的，北山就听见了林中传来的奔跑声，那是召唤兽踩过落叶的声音。
“大人！”崖枫很快就带着上百名风族子弟，从林中冲了出来。
北山并未停下脚步，而是让队伍继续行进，他则招手让崖枫靠近他，然后问道：“探查清楚了吗？”
“我们直接深入了近百里，折云大长老的消息没错，沿途所有据点确实都已空置，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尽管有那张传讯纸条，但在亲眼所见后，崖枫脸上仍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这样吗……”北山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思索，随后又看了眼身旁的修斯。
修斯立马说道：“这么看来，我认为你猜测的两种结果，应该就是前者了，他们要是想和我们捉迷藏的话，不至于南北两边的据点都被放弃。”
北山又想了想后说道：“那么我们就得看他们什么时候出现了。”
“传令下去，战士们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不用再这么警戒，崖枫，你则继续让子弟们释放召唤兽，时刻确认我们侧翼二十里内的情况。”他最终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命令下达后，战士们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作放松，虽然仍保持着基本的警戒，但不再像之前那样草木皆兵，队伍行进的速度也因此快了不少。
崖枫自然是和闪族子弟们，分散到队伍两侧，更多的召唤兽被释放出来，在森林中穿梭巡视，形成了一道无形的警戒网。
走了又是好几个小时，太阳也逐渐西斜至地平线，在毫无危险冒头的情况下，修斯忽然对北山问道：“你认为他们会在哪里对我们发动突袭？”
北山摇头道：“塞拉斯既然选择集中所有力量，就不会在途中浪费兵力，他应该会选择一个最为合适的地点，但至于那里会是何处，除非我是‘影子’，不然我无法确定。”
修斯闻言，转头看向身后行进的战士，肉眼可见的他们都面露疲容，不由说道：“这些喜欢阴暗的家伙实在难缠，希望折云大长老早些和我们汇合，战士们维持这种状态也实在太累了些。”
他话音刚落，一阵风就从森林中朝队伍刮来，北山立刻抬眼望去，口中大喊：“折云爷爷。”
一道身影在北山的呼喊中，落在了北山的眼前，穿着一袭青色长袍的折云，对他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