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们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交头接耳,希望从别人的口中得到确认。
也许,对他们而言,他们暂时无法理解北山说的其他东西,不明白让他们自己推举属于自己的政务官会意味着什么,但他们很清楚,把贵族的封地分给他们究竟代表了什么。
他们一会儿看向北山,一会儿又看向那群耷拉着脑袋的贵族老爷,感到心里似乎有许多话想要问,但又胆怯地不敢开口。
“精彩!真是精彩!”一个声音打破了广场上的沉默,无数双眼睛望过去,竟然是那位男爵斯塔尔。
他一脸嘲讽的扫视过在场民众,话语如寒冰一样吐出:“你们这些愚昧的贱民,还真相信敌人的鬼话?”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眼神中已经有了别的想法的民众,此时又忽然暗淡下去。
是啊,眼前这个黑发男子,带着他那支火红铠甲的军队,来到了这里,来到了亚尼法特亚人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他们是入侵者,他们是敌人。
北山眯起眼睛,修斯在一旁立马就要让战士制止斯塔尔,防备这个该死的敌人贵族继续胡言乱语下去,却被北山伸手拦住,他想看看这个贵族还能够说些什么。
斯塔尔仍在高叫着:“你们这些贱民!你们以为这些入侵者是好心?真的会把土地分给你们?别做梦了!等他们利用完你们,就会把你们像牲畜一样屠戮!”
“你们别忘了,你们是亚尼法特亚人!你们现在面对的是亚尼法特亚的敌人!呵,刚才这该死的敌人头子一两句话就能打动你们,真是些贱民!”
斯塔尔声嘶力竭地把不知道埋在肚子里多久的话,高喊着一一说出,北山也肉眼可见的注意到,四周的人群泛起了阵阵骚动,他知道该是驳斥的时候了。
“闭嘴!”北山突然提高了音调,“你我之间是敌人,你可以用尽一切说辞,把我,把南疆描绘成全大陆最可恶的魔鬼。”
“但是!我想问问你,塔尔斯男爵阁下,你为什么要说和你流淌着一样血液的这些民众,是贱民?他们难道不是亚尼法特亚人!只有你们贵族才是亚尼法特亚人吗?”
“还是说,只有你们贵族是人?他们都不是?”
面对北山连声质问,斯塔尔一时语塞,脸色涨红,却仍强撑着反驳:“你说的再好听,你们也还是一群虚伪的入侵者!”
“而他们,”他看向四周因为他和北山对话,而眼神忽高忽低的亚尼法特亚平民,“他们就是贱民!如果不是贱民,他们现在怎么会摇着尾巴,被你召集到这个广场上来?”
“够了!”北山一声暴喝,如同夏日的惊雷般在广场上炸响。
“他们,不是贱民!”他斩钉截铁地说着,”斯塔尔,你看看你自己吧,你身上穿着的这套华丽贵族服饰,还有你脖子上那串没来得及被我们取走的宝石项链,哪一样不是他们的血汗换来的?”
北山大步走向斯塔尔,一把扯下对方脖子上的宝石项链,阳光下,血红色的宝石闪烁着刺眼的光芒。
“诸位,你们也都看看!”他将项链高举过头顶,“你们知道这样一颗宝石,能换取多少个家庭一年的口粮吗?”
围观的亚尼法特亚平民没有说话,但他们的眼里,逐渐浮现出愤怒的色彩。
北山将项链重重摔在地上,宝石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清脆。
随后,他转向斯塔尔,带着不屑的冷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说来说去,你不过想说我和我的军队,始终是入侵亚尼法特亚的敌人,你要你口中的这些‘贱民’拿起武器,用生命来捍卫这片土地是吧?”
斯塔尔的身体已经有些止不住的颤抖,但他还维持着最后一丝傲慢:“难道不是吗?身为亚尼法特亚人,难道不该捍卫亚尼法特亚的土地吗?这是他们的责任!”
“谁的土地?”北山立刻就反问道,“是他们的,还是你们的?我怎么了解到的是整个南部地区中,所有的土地都是在场包括你这位爵爷的封地呢?”
“你说我是敌人,可我又是谁的敌人呢?是他们的,还是你们的?我和我的军队,有做过一件伤害亚尼法特亚民众的事吗?”
“你……你这是诡辩!是强词夺理!”斯塔尔面色惨白,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
北山目光如炬,一字一句的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击破斯塔尔的心理防线:“斯塔尔,你说捍卫土地,不过是捍卫你和贵族们的封地,捍卫你们想要高高在上的特权和利益罢了。”
“你说这是亚尼法特亚人应该的责任,可你把他们真正当作过亚尼法特亚人吗?不!你没有!”
“呵,说起来,你应该叫麦金泰尔一声姑父吧?如果你能像他那样,我或许还会高看你一眼。”
“但你却没有,你没有死在战场上,也没有选择像麦金泰尔一样自裁,你投降了,你朝我的军队乞求了,现在你却要鼓动这些民众,这些应该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来为了你的奢靡而去送死?”
说罢,北山转过身,再也不去看斯塔尔,仿佛再多看对方一眼,都会脏了自己的眼睛。
而他的身后,被问的哑口无言的斯塔尔,却还在叫嚣着:“贱民生来就该侍奉贵族,这是千年来的规矩……”
北山没有理会,他走回那群坐着的老人身边,那些老人们此时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复杂。
稍微让气氛沉寂了片刻,北山再次深吸口气,面对四周的亚尼法特亚民众:“诸位,你们应该已经听得很清楚了,这就是贵族,他们吸食你们的血肉,却称呼你们为贱民,他们可以肆意夺走你们的一切,却说这是天经地义。”
“是的,我没有否认我是一个入侵者,我带着南疆的军队,来到了亚尼法特亚的土地上,但我要告诉你们,我的敌人,绝对不会是你们!”
这时,围观的平民中有人突然问道:“那你的敌人是谁?南疆出兵北上,难道不是因为当初我们派兵入侵南疆吗?你们不是为了复仇吗?”
北山循声望去,却没有看见是谁问出的这一声,他嘴角勾起淡笑,回应道:“我和我的军队的确是为了当初‘光复战争’的复仇,可你们却不是我的仇人,我的仇人是凯兰,是当初发动那场战争的亚尼法特亚贵族们。”
“我在此向上神宣誓,南疆军队的武器,绝不对砍向你们,我们出兵北上,不是为了重复凯兰和亚尼法特亚贵族,在‘光复战争’中犯下的错误!”
北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确保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们和他们不一样,准确的说,我从未希望让仇恨出现在你们和我们之间,因为仇恨只会孕育更多仇恨,你们和南疆的民众,都是贵族制度下受害者,所以……”
他又故意顿了一下。
“所以,亚尼法特亚的平民,没有理由为贵族的战争买单!”
“这位大人,那如果要是凯兰和贵族们都向你突然投降了,你就会带着你的军队回去?”人群里又一个声音传出来,北山还是没有望见是谁说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出了违心的话:“是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南疆的军队将会返回南疆,只是诸位认为凯兰和亚尼法特亚的贵族,会主动放弃自己高高在上的地位吗?”
人群里的议论声瞬间此起彼伏,北山侧耳仔细去听,听到了各种不同的声音。
“是啊,贵族老爷们怎么可能投降,这个敌人说的也好像有道理,他也没对我们做什么。”
“我还是觉得不能听这个人说的,他始终是个入侵者。”
“是啊是啊,他们攻打我们,死了那么多人。”
北山敏锐地抓住了说最后这句话的人,他转向声音的来源,那是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的伤疤。
“这位阁下,你叫什么名字?”北山神情柔和的问道。
被点名的男子站在人群的前列,他也只是看大家都是说话,才开口的,但此时被北山注意到,他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脸上的表情也凝固起来。
“我……我不是阁下,我叫马库斯,穆萨城的铁匠。”男子的声音因紧张而干涩,生怕北山一挥手,那些维持秩序的红甲敌人就会冲上来,把他的头砍掉。
北山对马库斯露出笑容,没有其他任何动作:“马库斯,我能问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吗?”
马库斯摸了摸脸上那道现在还隐隐作痛的伤疤,鼓起勇气道:“城破时,我被一支流矢划伤了。”
“哦?”北山挑了挑眉。
马库斯见到北山的表情,双腿开始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抖动着身体,连忙害怕的解释:“也许不是你们的人,也许是我们的人射出的箭矢跑偏了方向。”
北山听见这话,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喃喃重复了一遍:“你们的人,我们的人。”
他说着,缓步走向马库斯,脸色变得平稳,但在马库斯眼里,那似乎成了阴沉。
他一步步的走过去,每一步都如同踏在了马库斯的心跳上,每一步都让马库斯那颤抖的身体,更加遏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终于,当北山站在马库斯面前的时候,马库斯再也受不了。
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北山面前,双手抱头,口中急切又恐惧地念道:“我说错了,一定是我们的人,哦,不,是我自己昨晚不小心划伤的。”
北山看着害怕自己的马库斯,看着那些原本还站在马库斯身边,现在却连忙后退了几步,脸上同样带着恐惧的亚尼法特亚民众。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他伸出双手,扶起因恐惧而抖动的马库斯,替对方拍了拍膝盖上沾染的灰尘,接着后退一步,弯下了自己的腰。
“我很抱歉你受伤了。”北山行着礼,声音真诚,“不论是谁射出的流矢导致你的受伤,我都很抱歉。”
接着,他直起身,站在这个铁匠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战争总是会带来伤痛,无论对哪一方都是如此。”
“但我要向你,向你们所有人说一声抱歉,因为我无法否认,是我和我的军队的到来,让你们受到了伤害。”
马库斯有些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黑发青年,看着这个向他鞠躬道歉的入侵者统帅。
然而,更让他难以置信的一幕紧接着就出现了,眼前的敌人先是伸手入怀,像是在掏什么东西,结果什么都没拿出来,然后他就看着对方脸上挂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从手指上取下了一枚戒指。
“马库斯,希望你能原谅我和我军队给你带来的伤痛。”北山直接把戒指塞到了马库斯的手里。
“这位大……大人,”马库斯只是扫了一眼手中的戒指,那颗璀璨的绿宝石已然表明这是件很贵重的物品,“我……我不能要……”
不等马库斯说完,北山把马库斯递过来的戒指又推了回去,让那枚戒指静静地躺在对方手心里:“不,你得收下,这是我给你的补偿。”
“可这也太贵重了……”马库斯的声音有些哽咽起来,他在穆萨城中当铁匠,一辈子或许都买不起这样一枚戒指,但现在敌人竟然为了表达歉意,就这样轻松地送给了他。
北山笑着摇了摇头,其实他本来想从怀中掏出几枚金币的,但却发现自己现在根本没揣金币在身上,只能把手上这枚之前他外公送他的戒指交给马库斯。
为此,他的脸颊还有些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
他看着马库斯,笑着说道:“这戒指一点儿也不贵重,比起让你受到的伤痛,它很廉价。”
“如果,”他顿了一下,“如果你真的觉得这很贵重的话,你刚才说你是个铁匠,手艺应该不错吧?”
马库斯下意识地点头:“我给城防军打造过兵器。”
“那就好了。”北山的微笑如同和煦的阳光,“那我能请你帮我打造一把匕首吗?就当是这枚戒指在补偿之外的报酬。”
“报酬?”马库斯瞪大了眼睛。
他曾经给城防军或者一些贵族老爷打造铁器时,很少能拿到报酬,对方总是交代一句,过几天就一分不给的来取而已,要是没打造好,他说不定还会挨一顿板子。
可是,现在这个敌人,给他道歉,给他补偿,当他说这枚戒指太贵重后,对方竟然说就当是一把匕首的报酬。
“是的,报酬!”北山重重地肯定了对方的疑问,随即看向站在马库斯身后,那一片沉默的亚尼法特亚民众。
“就像我之前说的那样,你们不是我们的敌人,我们也不希望和你们有任何仇恨的产生,你们和我们,其实都是同一种人。”
“我们都是被亚尼法特亚贵族们伤害过的人!”
“从今天起,在未来的亚尼法特亚中,每一个农夫都将拥有自己耕种的土地,每一个铁匠都能够获得应有的报酬,每一个人都应当享有光明的未来。”
“这不是我这个入侵者为了拉拢人心的手段,也不是作为胜利者高高在上的施舍,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作为一个人,而非贱民的权利!”
这一刻,广场上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些原本充满戒备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北山环视着广场上逐渐缓和的气氛,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而同时他注意到人群中一位抱着婴儿的妇女正用复杂的眼神望着自己。
“这位夫人,”北山主动走近,用上了敬词,“您似乎有话要说?”
妇女小声抽泣着,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道:“大人……我的丈夫是南部军团的一名士兵,在守城时战死了……”
北山的表情变得肃穆,再次躬身致歉:“很抱歉让您受到更大的伤痛,我知道我的歉意永远无法弥补您心中的悲伤,但请容许我向您道歉,对不起。”
随即,不等泣不成声的妇女再说什么,北山高声宣布道:“所有因为这场战争而阵亡的亚尼法特亚战士家属,请容许我向你们道歉,也请接受我给予你们的补偿。”
“我会令人统计所有亚尼法特亚战士的阵亡名单,会给阵亡者的家属,给予和南疆战士一样的抚恤,并优先让他们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
他说着又看向那名妇女:“夫人,我知道这些无法让您感到有多好受,但它至少能让您和您和孩子,不必再担忧今后的生活,您的孩子,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叫他‘贱民’。”
这一番表态后,整个广场上的议论声更大了。
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敌人,竟然会鞠躬致歉,竟然会许诺给战死的亚尼法特亚士兵的家属抚恤金,这是那些贵族老爷们从未做过的事情。
人群里,有更多的人也落下了眼泪,他们都是有家人战死在几天前的战争中的。
北山很满意自己话语带来的效果,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种子,已经扎进眼前这些亚尼法特亚民众的心里了,只不过,他还要把这颗种子埋得更深。
“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们!”北山在等待了一会儿后,又高喊起来,同时伸手指向那位已然默不作声的塔尔斯男爵。
“我们之间不该是敌人,那谁才是我们真正的敌人呢?”
他如此反问,亚尼法特亚的民众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了塔尔斯。
“是他们这群贵族,高高在上的,把你们称作‘贱民’的贵族!”
“南疆之前的战争由他们引起,现在你们中有许多家人也因为战争离世,都是因为他们为了自己的奢靡,强迫着裹挟着你们去战斗!”
“但你们看啊,他们鼓吹战争,让无数人失去未来,让无数人感到伤痛,可他们呢?他们却还好端端的站在这里,他们只会躲在你们的身后叫嚣,却还轻贱你们!”
北山说完这句话,朝修斯给了个眼神,修斯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封羊皮卷纸展开。
“斯塔尔男爵,封地在莫德村,去年征收粮食高达八成,致使十三户平民卖身为奴。”
“强征劳役修建私人庄园,累死农夫二十一人。”
“以‘为斯洛八世陛下庆生’的名义,勒索封地下辖民众金币三千余枚。”
“……”
修斯每读出一条罪状,围观民众的骚动就加剧一分,当读到“强抢民女十七人”时,一个老妇人突然冲出人群,哭喊着扑向斯塔尔:“你……你是畜生!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北山示意士兵拦住激动的老妇人,转向斯塔尔:“你还有什么要辩解的吗?”
斯塔尔脸色惨白,他无从辩驳,只剩嘴里一直在喃喃自语那句:“这些贱民生来就该侍奉贵族……”
那声音微弱而无力,仿佛是他内心最后的挣扎。
北山冷笑一声,转向民众:“斯塔尔男爵的罪行你们都听到了,那么他应该被怎样处置?“
“砍掉他的脑袋!”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北山环视一圈,点了点头:“好,就按大家的意思办。”
说罢,他只是淡漠地挥了挥手,随即两名战士拖着已经裤裆湿了一片的斯塔尔,来到广场最中心的位置。
斯塔尔的双腿在地上无力地拖行着,留下一道道肮脏的痕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只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两名战士毫不留情地把他的头颅死死压住,让他动弹不得。
北山走上前去,翻手召唤出“曜日”大剑,剑尖直指苍穹。
挥剑,头落。
一股鲜血从失去脑袋的脖颈处流淌而出,逐渐染透了被阳光洒成金色的石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