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得知麦金泰尔已经下葬后,北山暗自生出一种略带哀叹的感怀,他突然在想,像麦金泰尔这样的人,如果是把此时的形势调转过来,自己麾下的将军们又有几个人能做到视死如归的地步。
但随即他就微微甩了甩脑袋,笑自己好像想的有点太多,去考虑没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徒增烦恼。
“对了,老狐狸,伊桑应该也是麦金泰尔下葬中送行的一员吧?接下来他是怎么安排的?”北山回过神,笑着对修斯问道。
修斯虚指了下南方:“按照他的要求,我让人把他送去南疆了。”
“哦?他自己要求去南疆的?”北山略感意外,他以为伊桑会趁着这个机会,要求把自己放走。
修斯撇了撇嘴道:“这还不是跟麦金泰尔的遗言有关,我刚才问过伊桑,他说麦金泰尔交代他,让他也去南疆,留存有用之身,在未来某一天带着那些俘虏们回家。”
听到麦金泰尔死前交代给伊桑的是这样一番话,北山微微一愣,然后又感叹起来:“这个将军啊。”
接着,他看向修斯吩咐道:“派人去告诉伊桑一声,我会在未来让他和他麾下的那些战士回家的。”
修斯挑了下眉毛,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小茶壶:“这还用你说?我已经告诉他了,我说,我们看似是入侵亚尼法特亚的敌人,但其实是为了给更多的亚尼法特亚人带去光明的未来。”
北山被修斯这句话给逗笑:“你个老家伙,还真是会给我们自己脸上贴金。”
修斯喝了口茶,正色道:“这是必须要做的,麦金泰尔一死,查理斯又是个主动投降的,也就只剩下伊桑是敌人南部军团中威望比较高的了,我们得提前在他心里埋下一颗钉子。”
北山闻言,也收敛了神色,点头道:“是啊,就像你来前给我卡特杨说的那样,我们不能把自己看作入侵者,而是今后这片土地上的统治者,人心的拉拢是接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
稍顿了一下后,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交代过修斯的事:“让你带来的人你带来没有?”
修斯咧嘴一笑:“你觉得呢?不然我这时候干什么过来找你?只是为了告诉你麦金泰尔已经下葬吗?”
这话让北山看向大厅之外,张目眺望:“你已经把那些人都带来了?在哪里呢?”
修斯伸手戳了戳北山的额头:“你想什么呢?怎么可能带到这里来,这座城主府这么小,他们一过来,‘观众’就挤不进来了。”
北山讪讪一笑:“这不是认为这件事很重要嘛。”
修斯“哼”了一声道:“他们人不少,我就让人都带去城中央的广场上去了,现在就等你这位我们的首脑过去。”
北山站起身来:“那这就走吧。”
“行行行,走,我带你过去,真是都不让我多坐着休息一会儿。”修斯故作抱怨起来。
“你个老家伙,等忙完这件事,就让你好好休息,但现在,也好歹要对得起自己每月拿的军俸吧?”北山笑骂了一句。
两人你来我往说的这件事,其实就是和北山之前交代奥洛夫,去统计出亚尼法特亚南部军团俘虏里,有多少贵族,以及这些贵族有多少人的封地是在占领区有关。
北山之所以特别关心俘虏中贵族有多少人的封地在此,一方面是他想要从这些贵族俘虏身上,收刮他们的财物充当军费,和其他事务上所需的费用。
另一方面,则是他最关心的一点,那就是如同之前南疆做过的一样,把贵族土地分给亚尼法特亚的普通民众,以此达到拉拢人心的效果。
不仅如此,北山同样照搬了南疆如今的政令,他要亚尼法特亚各方面都和如今的南疆一样,就比如自己去推举属于自己的政务官,自己去组建监督政务官的评审团等等等等。
总的来说就是一句话,他要的,是他攻占的亚尼法特亚地区中,再也没有贵族群体,再也没有高高骑在普通民众脖子上的老爷。
他要把亚尼法特亚民众曾经从未想过的地位,从未奢望过的权利,从未获得过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都交给他们。
对于北山的这个想法,或者说决议,早在出兵前那场突然得知斯洛八世驾崩的紧急军议会上,就获得到了全员通过。
从“军中三长官”的修斯三人,到各营下属的兵团长,他们都一致认为北山的这个决定,简直算得上完美。
用修斯当时给出的评价来说就是:“这样一来,不只是简单的拉拢亚尼法特亚普通民众的人心,更重要的是把他们和敌人的贵族群体做了割裂,还能把他们对我们敌意降到一个可以容许的地步。”
在当时,其实除了北山之外的人都不会知道,北山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不仅是因为修斯评价的那样,他是真切地希望亚尼法特亚民众可以拥有更光明的未来。
如果说在“光复战争”时期,北山想到有朝一日要出兵亚尼法特亚的原因,只是为了针对凯兰入侵的报仇的话,那在他得知魔神未死的真相后,他就真的逐渐站在全大陆人类的角度上去看待这件事了。
他非常清楚,一旦出兵北上,战端一开,死亡的就不会只有他的敌人,还有他的下属,会有许多家庭因此而破碎。
但他也更加清楚,在可见的魔神回归的未来中,如果他不用发动战争的举动,去拉起一支强大的力量,仅凭南疆和他如今盟友的实力,在魔神出现后,他们只会面临一个惨痛的结局。
“用现在的战争去获取未来更美好的和平,用可以容许的残忍去换取属于所有人的光明未来。”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为真实的想法。
这样的想法,北山其实自己也知道,看起来就只像是他为自己出兵北上,去开启战争的一个蹩脚借口,但他由衷地相信,他这样做绝不会是一种错误。
他希望在那一天到来时,他的身后,有南疆的支持,有盟友们的鼎力相助,更有如今他这些敌人和他一同去面对魔神,不论曾经是敌是友,都能一同为了人类的未来。
只是,他为此承受了暂时无法说出口的孤独,这就像在他这个决定下达后,修斯还调侃过他那样一句话:“没想到你小子玩弄阴谋也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他不能否认,他做出的这个决定,的确如同修斯看待的那样,能把亚尼法特亚民众对他的敌意降到很低的地步,甚至还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让北边还未被攻占土地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产生别样的想法。
但他必须暂时去独自承受这样的孤独,哪怕不被人理解,被人在背地里说他是个阴谋家,当他在知道某些真相后,他走的路就已然不能停下来了。
这也是为什么在查理斯一投降后,他就吩咐奥洛夫去统计敌人贵族的封地,他必须加紧每一步的迈出,谁都不能保证,魔神的回归会不会是在明天。
值得一提的是,奥洛夫极为完美地完成了北山交代的任务,当修斯在穆萨城破当夜赶过来时,奥洛夫也跟着来了,然后得到了北山一句很平淡,但他却为此高兴了半天的夸奖。
在奥洛夫呈上的报告中,敌人南部军团里有二百四十八位贵族,其中七十一个的封地就在如今的占领区。
这让北山在看见报告时,一时有些嘲讽,看起来亚尼法特亚的土地早就被贵族们瓜分殆尽了,因为他只是估算了一下就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两百多个贵族,再稍微添上十几个,就和南疆曾经的贵族数量齐平了。”北山当时一边看着报告,一边对身旁的修斯说着,脸上说不出是嘲讽,还是感慨。
“谁叫亚尼法特亚是大陆第一帝国呢?领土大,人口多,有这么多贵族老爷实在太正常不过。”修斯则耸着肩膀回应,他的语气倒完全是一股子嘲讽。
也不怪修斯嘲讽,南疆当初贵族已经算是够多的了,北山之前在给民众分发土地的时候就发现,南疆的土地几乎被贵族们占据了一半以上。
然而,在他从奥洛夫拿来的那份报告中,他和修斯更是发现,亚尼法特亚的南部地区,已然是被那七十一个敌人贵族的封地全数占据。
这里面还包括已经死去的麦金泰尔,这位对自己帝国忠诚,让北山有些敬佩的将军也没能幸免,他的侯爵爵位导致他的封地是七十一贵族里最大的。
作为敌对双方,他称赞麦金泰尔在面对他时,那股坚守不移的决心,那股战败后自裁的勇气,但如果抛开这一层身份,他又鄙视麦金泰尔那骑在民众头上的态度。
因为在奥洛夫给他的报告里写的很详细,麦金泰尔身为此地的侯爵,平日里对待他治下的民众态度并不好,他肆意征收各种税金,让他封地里许多平民家庭为了缴纳赋税而倾家荡产。
北山不由从心里引发了另外的思考,在忠诚这件事上,到底是该忠诚于王室和贵族,还是该忠诚于那些默默无闻的民众呢?
答案对北山来说是不言而喻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在南疆废除贵族制度了。
北山一边在脑海中泛起阵阵思绪,一边跟随修斯,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穆萨城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此时已经站满了人,除了维持秩序的捷斯亚战士,大多都是穆萨城里被特意喊过来的平民,以及这两天中,北山让修斯去周边小城镇中请来的一些德高望重的老者。
看见北山走来,亚尼法特亚的民众立刻噤若寒蝉,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只敢偷偷打量起眼前这个敌人的首脑,战士们则立刻把人群如潮水般隔开,为北山和修斯让出了一条通道。
从人群中穿过后,北山看见在广场中央,有一块被绳索围出来的区域,里面站着数十个衣着华丽,但却耷拉着脑袋,双手被反绑的人。
这就是他吩咐修斯带过来的人们,那些在占领区拥有封地的亚尼法特亚贵族。
“比我想象的要多。”北山低声对修斯笑道,他本来还以为在之前的战斗中,有些贵族已经战死了。
修斯不屑地嗤笑道:“除了自裁的麦金泰尔,被送去南疆的伊桑,以及那个主动投降的查理斯,我认为不好让他也来这里丢脸外,剩下的六十八个全在这里。”
北山点点头,他知道不是每个贵族都有麦金泰尔那样的勇气,这些被押到此地的贵族,很大概率在战斗一有败迹的时候就举起双手投降,他们的骨头,早就在奢华安逸的生活中变得酥软。
他的目光从那群贵族中扫过,而感受到他的目光,那些贵族耷拉的脑袋就低的更狠了,除了一个站在一众贵族最前面的青年,他迎上北山的目光,一脸愤怒。
“那是谁?”北山用下巴指了指,这个与众不同的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斯塔尔,男爵爵位,南部军团第三兵团指挥官,麦金泰尔妻子的侄子。”修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他的封地正好就在穆萨城以南三十里。”
北山嘴角微微上扬,难怪对方还能有这样的表现,这应该是麦金泰尔在这里的唯一亲属了,因为按照亚尼法特亚的法令,军团统帅将军一级的贵族,是必须把家人送去奇斯勒的。
“那等下就从他开始吧。”他随后看也不看那个斯塔尔,对方不值得他多耗费一点精神,只是淡淡吩咐道。
修斯点了点头,然后立刻抬手给四周在维持秩序的战士示意了一下,紧接着那些战士们纷纷跑动起来,不知从哪里搬出了上百把木椅,放置在了广场上。
周围有些愣愣看着这一系列举动的亚尼法特亚民众,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们以为那些椅子是为眼前这个黑发的敌人首脑,以及对方的手下军官准备的。
然而,他们很快发现自己想错了,等椅子放置好后,那些穿着红甲的战士,从人群中挨个请出了一些老人,有他们认识的,也有他们不认识的,但都是他们公认的德高望重长者。
老人们被战士们挨个领到椅子旁,以一种恭敬地态度让他们纷纷坐下,只是他们脸上难免带着一些困惑,以及不知道北山这群入侵者到底要做什么的不安。
他们有的人双手在不自觉地揪着衣角,有的人嘴唇微微颤抖,左顾右盼,还有的半低下头,偷偷打量着北山,像是想从北山的表情里找到答案。
“诸位不用这样紧张,今天召集大家前来,只是希望诸位长者能为接下来的事情,做一个见证。”北山看着这些不安的老人,柔声劝慰道。
他尽量保持着语气里的平和,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希望以此消解一下对方过多的恐慌。
“这位大人,您要我们见证什么?”一位满脸皱纹的老者,带着害怕的情绪抬起头,声音沙哑的问道。
北山朝这个老人笑了笑:“老先生不要担心,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我以南疆摄政的名义向你们保证,这绝对不会是一件坏事。”
听北山这样说,老人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在没有胆量去拒绝北山的这番安排下,他们只能纷纷点头,听天由命等待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北山把老人们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很清楚,现在这些人对他只会有惧怕和担忧,但他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些老人,以及四周围拢的亚尼法特亚民众,很快就会有改变。
随即,他给了修斯一个眼神,会意的修斯在大喊了声“肃静”的同时,也抬手授意维持秩序的战士们,将手中的长枪顿了顿地面的士兵,发出整齐的轰鸣,惊得整个广场陷入一片死寂。
“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们!”北山环顾起四周密密麻麻的人群,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许多疑问,甚至是对我这个‘入侵者’的恐惧,但我今天召集大家前来,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而是要告诉你们一个决定!”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突然指向那群耷拉着脑袋的贵族:“我要告诉你们的是,从今天起,这些人将不会再是你们的贵族老爷!他们一代又一代榨取你们血汗的过去,将永远的成为历史!”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引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
等到声浪好不容易逐渐平息,北山才又继续说道:“从今天起,我会把他们占据的土地,分给你们每一个人,我会让你们推举属于自己的政务官,我要让你们迎来本就属于你们的权利!”
这句话一说出口,围观的人群,更是忍不住爆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窃窃私语,而那些被安排坐下的老人们,也惊愕地站起身来,如同听见了一段梦幻般的话语。
“大人,您……您说什么?”还是刚才那位问过北山的老人,他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地向北山寻求肯定。
北山走向他,轻轻扶住对方颤抖的手臂,让对方坐下,柔声道:“这位老先生,您先坐下,慢慢听我讲。”
他又看向那些站起来的老人:“诸位都先坐下,就像我说的,我让诸位前来,不是为了炫耀胜利者的姿态,而是为了给大家带来光明的未来。”
“光明的未来?”那些老人听从北山的话,纷纷又坐了回去,嘴里念叨着这个词语,四周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们,也同样咀嚼着北山话中的意思。
北山故意又等待了一会儿,让周围的人群能消化一下他话语里的含义,他能看见在有一些人的眼中,已经闪过不一样的光彩,他清楚这场特意召集起来的相聚,已经开始起到了应有的作用。
PS:身体最近抱恙,脑袋总是发晕,写下的文字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缓慢的敲击出来的,有些描述必定不会太好,但应该也符合我想写的东西,如果有读者朋友看见这一段故事觉得不好,还请见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