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穆萨城,城主府的大厅却灯火通明,北山瘫坐在椅子上,感到有些劳累。
一整天下来,他就在城中央的广场上,主持了一场又一场针对亚尼法特亚贵族的审判,让通体乳白的“曜日”大剑,也在每一次挥动下沾染了血红。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在审判完所有的贵族,当六十八颗头颅整齐堆放在广场中央后,被一句句罪行诵读勾起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会要求他也派人去处死那些贵族的家属。
这让北山感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为了他想要的未来,却勾起了亚尼法特亚民众内心深处的恶念。
好在当时还有修斯在场,人老成精的老狐狸一看形势不对,就代替北山站了出来,接连宣布了数条法令,把亚尼法特亚民众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早在这场审判之前,北山早就和修斯商议好了,虽然他们要把亚尼法特亚民众的仇恨,转移到亚尼法特亚贵族的身上,但那些贵族的家属,却是两人不想多动干戈的。
“我真是个虚伪的家伙啊。”坐在椅子上的他,突然间发出了这样一声叹息。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对自身有这样的看法,第一次时,是在回到南疆后宣布废除南疆贵族制度,然后去见过诺伊的那刻。
为了自己想要的未来,他做了太多让自我厌恶的事情。
就像斯塔尔死前评价他的那句“诡辩”一样,他的确是在诡辩,因为不论怎样说,他和他麾下的军队,都无法从入侵者的身份上摆脱出去。
因此,召集亚尼法特亚民众,审判那些拥有封地的贵族,尽管他们也算是死有其因,但毕竟说到底,北山这样做是偷换了概念。
他把亚尼法特亚人对他和他军队可能出现的憎恨,用亚尼法特亚贵族曾经种种的恶行进行了转移。
如同他在广场上对那些民众讲话时,刻意没有去提及他入侵的事实,一直在强调亚尼法特亚贵族对南疆,对亚尼法特亚普通民众的伤害。
这种复杂而又纠结的心绪,在他被修斯从广场上提前赶回城主府后,就始终萦绕在他心间。
此时,大厅虚掩的大门被人轻轻推开,北山循声看去开口道:“老狐狸……”
声音戛然而止,他以为是代替他处理亚尼法特亚民众事情的修斯回来了,却看见了有段时间没见过的徒弟,在门外探头探脑。
“原来是路棋啊。”北山露出了笑容。
穆萨城破后,北山就让大军多数全部转移来了这里,随时准备再次北上,只有莱尔“泽字营”的一个轻步兵团还在布鲁特城,进行修缮工作。
不过,他没让大军进入穆萨城,除了少部分维持秩序的,其余全在城外扎营,这也是防止万一有战士和亚尼法特亚民众产生冲突。
毕竟不论怎么说,当初“光复战争”期间,仅是凯兰在“第一次林科兰尔攻防战”时杀掉的那数万老人中,就有不少子弟为了报仇,而选择在瑟赛招募新兵时成为了一名战士。
“师父。”路棋嘿嘿笑着走了进来,在没人的时候,他还是习惯于不称呼北山为“大人”。
等路棋走近,北山坐直身体,伸手拍了拍已经年满十六岁少年的厚实肩膀:“你看起来比我还壮实了,真正成了一个大人。”
他语气里带着玩笑的意味。
路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师父,我已经是大人了。”
在大陆上,男子满十六岁后,就已经是成年人了,可以承担起一名男人应该承担起的责任。
北山哈哈一笑:“是啊,时间过的真快,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随即,他又对路棋问道:“你这时候来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一听北山这样问,路棋那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更加明显了,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怎么了?”北山一脸疑惑,他记得好像路棋之前从没有过这样的表现。
他站起身,又拍了拍路棋的肩膀,柔声道:“有什么就直接给我说,我可是你师父。”
他认为路棋是有什么难言之事,但碍于现在双方都又挂着军中的身份,所以才一时扭捏起来。
路棋吐了吐舌头:“其实……我不是来找师父的,卡特杨大人说我们可以给南疆写信传回去,但城外大营里传信的人太多,我就想跑来借用一下师父你的传送石板。”
北山微微一愣,哑然失笑:“这样啊,那你干嘛不好意思,要用就用呗。”
但随即北山也有了一丝疑惑,自从当初因为泰勒叛乱,导致路棋的父亲身死后,这个已经成年的徒弟就和他一样,成了一个孤儿。
不,这样想似乎并不准确,他好歹在远行的过程中,有了外公、舅舅、爷爷、堂弟这些亲人,但路棋却真的是在这世上并无其他亲人了。
本来今年新年之后,北山考虑到路棋总是一个人,还多次派侍从邀请路棋来庄园里一起生活,但都被路棋给拒绝了。
路棋给出的理由,倒让北山和修斯等人好一番夸赞,因为他说:“我现在是重步兵营的将军,要和战士们同吃同住才行。”
因此,面对此时路棋说要给南疆传信,不由得北山不疑惑,他很奇怪路棋会给谁写信?
北山在脑子里想了许多可能的人,可能是可儿,毕竟可儿总会会让人准备一些点心给路棋送去,也可能是他外公维拉德,老人家无事的时候也会跑去大营关心一下路棋的生活。
但每想过一个人,北山就又排除一个,一时间他也猜不出路棋要给谁写信。
“你传信是给谁呢?”猜不到就干脆问出来,反正北山觉得自己作为师父,关心一下徒弟的日常也是应该。
路棋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还没开口回答,门外就传来一阵笑声,替他回答了。
“肯定是那个叫蒂娜的小妮子。”
师徒两个回头看去,是修斯挂着一副过来人的笑容走了进来。
“修斯大人!”路棋被戳中心事,害羞的低下了头。
“蒂娜?”北山看着路棋的反应,一时没想起蒂娜是谁。
修斯笑呵呵的走上前来,伸手拍了下路棋的脑袋:“你现在还害羞起来了?在出兵之前,你不是总去找她分享可儿送给你的点心吗?这种事大大方方的就好,要到我这个年纪,心里想悸动也悸动不起来了。”
听到修斯这么说,北山心里也大致有数了,他好像在以前隐约听路棋提过,蒂娜就是当初北山第一次拿下林科兰尔时,在他们一行人赶去打开城门的半路上,路棋救下的那个女孩。
回想起蒂娜大概是什么模样的北山,有种觉得自己身为师父,好像有点对徒弟失职了,都没说关心关心路棋的感情生活。
“你小子,在我们出兵北上以前,应该把那个姑娘带给我瞧瞧,反正你也成年了,该趁着新年过后的那三个月,把你们的婚礼举行了才是。”北山看着耳朵尖都红透的路棋,半开玩笑道。
路棋的头低的更狠了,支支吾吾回答道:“我……我想等战争结束,万一……我不想她等我。”
修斯在一旁捋着胡子笑起来:“瞧瞧,你们两个真不愧是师徒,连处理感情都方式都差不多。”
“我……”路棋窘迫的站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北山的脸也略红了起来,他知道修斯这是在说他“光复战争”期间,对待可儿的感情也是如此,他那时就担心自己万一死在战场上,才始终没有对可儿表露最深沉的心意。
不过,其实说起来,路棋好像比他要做的好一点,因为从修斯的话里他听出来,路棋和那个姑娘蒂娜,至少是早就互相表明过心意了。
看着路棋那手足无措的样子,北山温和地笑了笑:“行了,你去吧,传送石板就放在我床头,你还可以告诉蒂娜,等战争结束,我亲自为你们俩个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
面对这种三分认真,三分调侃,三分捉弄的话,路棋的头恨不得直接贴到胸膛上去,他留下一声细不可闻的话:“谢谢师父。”
说完,就一溜烟的跑向了北山的卧室。
看着路棋风一般跑开的身影,修斯哈哈大笑道:“年轻真是好啊!”
“是啊,年轻真好,”北山点点头,他想起了自己十六岁时的光景。
气氛稍微沉默了一下后,北山坐回椅子上:“好了,说说正事,那些亚尼法特亚民众怎么样了?”
修斯收起笑容,坐了下来,脸色在烛光下显得也有些疲惫:“情绪暂时是压下去了,但之后还会不会再度爆发,我不敢肯定。”
他揉了揉眉心,“所以我向他们许诺,等统计出贵族们的财产,也都全数分给他们,你原本打算用来充作军费的想法是告吹了。”
北山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想了想说道:“那就这样吧,只要他们能不再要求我把贵族家属也拖出来砍头就好。”
修斯“嗯”了一声,同时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北山:“你看看这个,我刚才起草的。”
北山拿过展开,一目十行的扫过,羊皮纸的上半部分写着他之前就想好的法令,分别是废除贵族制度的《废爵令》,分配给亚尼法特亚民众的《分地令》,以及他在广场上给出的那份抚恤保证的《抚恤令》。
而下半部分,则是修斯独自添加的东西,他在上面用了很大篇幅,去描述亚尼法特亚贵族曾经对于平民的种种恶劣态度。
同时,修斯还极为详细地去写下了两个具体的故事,是关于他们来了之后,亚尼法特亚平民怎样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怎样从之前的困难生活中摆脱出来。
“这是?”北山指着这两个故事看向修斯。
修斯咧嘴一笑:“虽然你在广场上说的那些话很不错,但还不够,我打算把这封文件贴到占领区所有有人的地方去,要让亚尼法特亚的民众去相信,他们正在参与一场对他们有利的伟大变革,而非是一场战争。”
北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从这些文字上来看,似乎南疆出兵北上,根本就不是为了向凯兰复仇,而是为了困苦中的亚尼法特亚民众,好心的帮助他们来获得美好的未来一样。
“老狐狸,你可是替我编制了一个美丽的谎言啊。”北山的嘴角略带起一丝苦笑。
修斯却不认同北山的话,他眼中露出狡黠的光芒:“谎言?不,这是事实,亚尼法特亚贵族确实是在压迫民众,我们的确也给了他们更好的未来,只不过……”
他顿了顿,“我把我们出兵的因果关系稍微调整了一下而已。”
“你啊。”北山感叹着摇了摇头。
修斯挑着眉毛:“我怎么?”
“有你这只老狐狸在,我的确轻松不少。”北山本想调侃两句,但看着修斯那副一有不对就会张口骂人的表情,瞬间改了说辞。
修斯得意地笑出声:“你知道就好,那我就尽快去张贴各处了,同时再派一些人手去宣读,毕竟不是每个平民都识字的。”
“你决定就行,”北山点了下头,“对了,接下来给民众分地,还有分配贵族财物的事情,你打算交给谁去做?”
他知道这些事情要是处理不好,很容易引发亚尼法特亚民众的不满,所以格外关注。
修斯眯了眯眼睛:“嘿嘿,我已经让人带着奥洛夫去做了,他是亚尼法特亚贵族出身,这些事他去更熟悉一些。”
“奥洛夫?你不怕他中饱私囊?”北山觉得以奥洛夫那家伙的性格,很可能会悄悄给自己藏一些珠宝之类的。
修斯嘴角微扬:“所以我才派人盯着嘛,再说了,他现在可是比谁都急着表现,让他去做这些事,也好让北边那些亚尼法特亚贵族看看,只要主动投降的,都会得到我们的重用。”
北山被这话也惹得笑出声来:“不错,这样的确能给还是我们敌人的亚尼法特亚贵族,竖立一个‘榜样’。”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我派去监督他的都是我的心腹,他真敢耍什么花样的话,我不介意杀头猪给大家瞧瞧。”修斯拍着胸脯,笑的比北山更大声。
两人笑了会儿后,北山提起了关于接下来的行动:“布鲁特城和穆萨城已经被我们占据,麦克莱那边有没有传回关于凯兰的反应?”
两座城的陷落之所以会在大陆上传播的如此之快,其实就是北山在穆萨城破的当晚,就下达了命令,故意让人传出去的,目的就是试探凯兰的反应,再以对方的反应来做出下一步的具体行动。
修斯却摇了摇头:“麦克莱今早回过消息,奇斯勒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斯洛八世死后,沃尔夫冈就带着‘狂狮骑士团’把奇斯勒封锁了起来,凯兰也一直没有率军回去,所以他根本探查不到凯兰的反应。”
“他只是通过马尔科姆方面确认,说是有继承权的三个大贵族公爵联合了起来,在斯洛八世离世的当天就逃出了奇斯勒,集结私兵和招募了一些平民战士,准备和凯兰决一死战。”
“哦?”北山眉头微蹙,“这么说,麦克莱也不清楚凯兰究竟在哪里,更不会知道那些贵族有没有和凯兰打起来,胜负怎么样了?”
修斯点了点头,表情倒还平静:“是的,现在亚尼法特亚北边的局势,就像一团迷雾,凯兰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而且那三个大贵族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招募平民充当战士,无疑会扩大自己的实力,也给接下来的局势增添了更多的变数。”
“为什么这么说?”北山紧接着就问道。
他觉得有继承权的三个大公爵,就算是扩大自身实力,增加变数,也是对于凯兰而言的,但从修斯的话里,他好像听出了会对自己这方也产生影响一样。
修斯虚指了大厅门外:“这还不明显吗?虽然现在看起来他们和凯兰才是最大的敌对方,为了争夺王权,但我们今天砍下的那六十八颗贵族人头,却会难保不会影响他们的想法。”
“等这件事过几天一传开,他们发现我们比凯兰更狠,直接要消除亚尼法特亚的所有贵族后,说不定他们就会和凯兰议和,然后调转枪头,把目标对准我们。”
修斯的话让北山陷入了沉思,他站起身,踱步到大厅门口,望着穆萨城漆黑的夜色。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那些和凯兰现在是敌对方的贵族,一旦知道我们今天的审判,他们极有可能把王权争夺放下,暂时和凯兰达成联盟。”
“所以,要想我们接下来面对的局势,还是有利于我们这边,我们得立刻做出对策。”
修斯看着北山:“你是有想法了?”
北山又沉思了一下,把心里浮现出的计策梳理了一遍,这才缓缓说道:“我觉得第一还是要弄清楚,凯兰带着他的军队现在在哪里,比起亚尼法特亚的贵族,他始终才是我们最该注意的敌人。”
“我总有些担心,凯兰故意掩盖行踪,是因为听到我们这边的胜利后,直接忽视那些大贵族,选择南下先来攻击我们。”
“因此,你等会儿去信给我舅舅,让他通过四大商会的渠道,让商人们帮我们注意一下,凯兰再怎么躲,也不可能躲开商人的耳目。”
“还有,让四大商会替我做一件事,让他们写张纸条,然后尽可能张贴到亚尼法特亚北部地区的每座城镇里去。”
听着北山的话,修斯也皱起了眉头:“纸条上你要写些什么?”
“就写凯兰和我早在暗地里达成了和解,所以我才在穆萨城中替他解决了想和他争夺王权的贵族。”北山突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修斯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北山的意图:“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让那三个大贵族对凯兰产生更浓厚的猜疑?迫使他们不会因为我们审判贵族的事情,而放下暂时的仇怨?”
北山轻轻点头:“是的,凯兰不是故意藏着吗?我们既然不清楚他到底是想即刻南下来打我们,还是躲着等待时机去打那群贵族,那就都考虑进来。”
“对于这句话,他要不然就主动现身驳斥,要不然,他只要一直躲着,这句话就对贵族和他可能的短暂放下仇怨越有杀伤力。”
“这样一来,不论他选择哪条路,我们都能获得更有利于自身的局势,他如果是南下,那么他背后就是一群对他更有敌意的亚尼法特亚贵族。”
不等北山继续说下去,修斯就笑着接过话头:”他如果掩盖踪迹是为了攻击亚尼法特亚的贵族,那么这句话也能让他无法在解决贵族之前南下。”
“并且那些贵族在看到这句话后,肯定会更加防备凯兰,让两者之间暂时放弃王权争夺的可能变得更低。”
“而如果他主动现身,驳斥这句谣言,我们也就知道了他的行踪,能够更好地筹划相应的对策了,是吧?”
“没错。”北山的笑容在不知不觉间成了一丝冷笑,“你等下就派人去做这件事,越早对我们越有利。”
等北山说完这句,修斯就站了起来:“我现在就去,别说你这脑子真是越来越灵光,真是越来越对‘阴谋诡计’得心应手了。“
面对修斯半带玩笑半带认真的夸奖,北山只是淡淡笑了笑:“这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