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比昂城内的核心指挥部,比外面要暖和许多,北山一走入书房,就感觉到了壁炉里炭火散发的热量。
这里烛光明亮,将书房内豪华的陈设照得清清楚楚,厚重的橡木书桌,摆满了文件和地图,墙壁上挂着一张明显价值不菲的挂毯,角落里还有一桌摆着几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美酒。
哪怕是在战争中,亚尼法特亚的军队高层,也享受着比普通战士更为优渥的生活,这与北山从地道出来所看见的一切,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罗恩还站在窗户前,他竟然没有选择跳窗逃走,脸上的错愕也很快转为了一种近乎平静的无奈。
北山看着他,没有呼喊,没有拔剑,而是坐回了书桌后的椅子,挺直腰杆,似乎是想维持住身为此地最高指挥官的,最后一丝威严。
“北山……”罗恩的声音有些干涩,“我只是想不到,会和你在这种情形下再度见面。”
北山上前几步,坐在了罗恩的对面,脸上挂着淡笑:“你比我想象的冷静。”
罗恩一声苦笑:“不冷静又能怎样?当我听见马尔科姆喊出你的名字时,我就知道,今夜的热比昂城已经不是我能掌控的了。”
他直视起北山的眼睛,“在我逃离莫比汉德时,我就猜到你能在半月之间覆灭塔尔斯,必然与以往有了很大不同,刚才楼下狂狮骑士们的遭遇,也证明了这一点。”
“大概,这也算是我自己的自知之明。”
他一边说着,一边苦笑不止。
北山也直视着对方,从刚才的寥寥数语中,无疑是在验证他和修斯说过的话,眼前这位,是一个聪明人,极度聪明。
他身子往后靠在椅背,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语气也平淡得像在陈述如今比往年更坏的气候:“你既然能猜到,却没有提前率军放弃热比昂城,你是在等我?”
罗恩坦然点头:“只是猜到你会派人悄悄入城,这两晚那些影子骑士进来,瞒不过我的眼睛,我却没猜到,会是你亲自站在我面前。”
北山没有接话,他感到,罗恩还有话要说,就好像在被围城之后,这个人已经憋了一肚子话,但之前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对象,而现在他来了,于是有了可以倾述的人。
罗恩稍顿了片刻,抬手拿起他放在书桌一侧的,一只半满的酒杯,北山也没有阻拦他。
喝下一口烈酒,似乎给了罗恩一定的勇气,他接着说道:“你今夜会来,想必元帅也就在近侧了,所以你必须在今夜控制住热比昂城,才能在元帅抵达时,让他以为可以为你来一次‘内外夹击’,是吧?”
北山毫无表情,只是静静听着,对于罗恩能直接点明他的计划,也毫不意外,这世上不是只有他的麾下,才是些聪明人。
罗恩又喝了一口酒,对于北山毫无反应,他也不觉得奇怪,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
“这几天来,我反复推演,特别是从我发现,我再也送不出去信鸽,元帅他的消息也飞不进来开始,我就猜到了会有今天,也同时没想到,元帅他的行进速度,比我预想中的要快。”
“或许,在拉尔比斯的草原上,他也没能过多的抢到多少粮食,维拉斯克斯之前指挥时,也是如此。”
他说到此处,语气变得有些哀叹,潜台词像是在说,如果不是大陆这几年来的天气愈发严峻,如果不是北山拥有南疆那块仍旧可以产粮的平原,这场战争不会是如今的局面。
他好像还在主动地为北山解惑,为什么凯兰会返回的这么快,在粮草不济的情况下,凯兰只能压缩行进的时间,尽可能在大部分战士还未被饥饿打倒前,先一步打倒北山。
“我在想,聪明这个词,似乎已经不足以形容你,难怪凯兰会那么放心你,就连之前的奥罗帝国一事,也会让你率队前往。”北山开口,不论眼前这位是不是敌人,他都很欣赏这样的头脑。
罗恩放下了酒杯,脸上那种无奈的苦笑渐渐收敛:“聪明又怎样?结局还是没能改变,就像我大概能预见到不久之后,哪怕元帅他是‘大陆第一元帅’,哪怕他是不世出的兵法天才。”
“有时候,特别是当林科兰尔生变之后,我听闻你还是没被刺杀身亡,没被扰乱心智时,我就在想,命运也许从没有站在我们这边。”
他说着把头转向窗外,北山能从侧脸看出他的眼神复杂。
“元帅信任我,我也一直认为我会在他麾下,和他一起成就一番伟大的事业。”
“三年前开始,我就以为,我能在元帅的带领下,先拿下南疆,占据‘大陆第一粮仓’,然后休整一两年,再吞灭塔尔斯和莫比汉德。”
“接着,我们会挥师北上,覆灭拉尔比斯,顺带解决那惹恼了我们千余年的狂战士,然后我们会乘着占据大陆多半的威势,一举消灭掉剩下的奥罗,和那个挂在大陆西南角的科威比特。”
“我一直认为,我的命运就是在十年之内,在元帅的带领下,让亚尼法特亚成为飞龙帝国一样伟大的国度,从东海到西原,从南疆到北境,不再有七国之分,也让战争从此进入新一轮的沉眠。”
“我始终这样认为,直到……遇见了你。”罗恩的眼神转回,重新看向了北山。
如果不是北山一直刻意掩盖住自己的情绪,在罗恩说完这长长一段话后,他大概会忍不住惊愕和感慨。
罗恩为自己描绘的蓝图,竟然和不久前,伊桑提出的观念一样,凯兰的野心与他想要的功业,和他内心开始正视的想法,是何其相似!
或者也可以说,伊桑之所以会有那样的提议,说不定就是亚尼法特亚军中流传了许多年了,身为大陆第一帝国,历代战士会冒出这种想法,似乎也并不奇怪。
“很宏伟的想法。”北山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如果成功,凯兰会是后世最推崇的英雄,而你,也会是被人世代传唱的最为机敏的智囊。”
“是啊……”罗恩喟然长叹,眼中闪过瞬间的炽热,随即又被更深的无奈取代,“但命运没能站在我们这边,我认为的自己可以做到事,却被你完成了大半。”
“甚至……甚至说不定还会更好,就像那些应该在我们治下,哪怕是举起锄头也要挥向你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他们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心甘情愿地,看着自己的帝国走向终结。”
“不,”北山轻声反对,“他们是亚尼法特亚人,但这却不是他们的帝国,你和凯兰甚至从没有正视过他们,在你们的眼里,他们只是最低贱的贱民,是随时可以消耗掉的数字,是成就‘伟大事业’脚下微不足道的尘土。”
“就如此刻,当你还能坐在温暖的书房里,和我交谈,喝着你那杯酒的时候,那些你们认为可以开创功业的普通战士,却只能蜷缩在热比昂城的城墙下,抵御九月已经如同冬日的寒风。”
“就如同之前,斯图亚特会受到凯兰的命令,把手中的武器挥向你们自己的民众。”
这话让罗恩脸上那始终挂着的苦笑,转变成了讥讽,他侧着头,看着北山,像是听见了一番最为好笑的言论。
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但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那你呢?顶着捷斯亚王室的姓氏,却亲手摧毁了捷斯亚王室,言语间像是在关心那些贱民,却主动挑起了又一场战争,北山,难道在你眼里,真的很关心亚尼法特亚人?”他语气讽刺至极。
他似乎是想说,北山和他们一样,本质上都是一个刽子手,自从北山率军北上以来,也有无数的人,失去了感受未来的机会。
但他没有用这个词,尽管北山能听出来。
对于罗恩的反问,北山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说道:“我没有给自己找理由,哪怕那会让我看起来正义且辉煌,我也不否认我已经覆灭了两个王国,并且很快就会覆灭亚尼法特亚。”
“我是一个入侵者,一如你和凯兰当初入侵南疆一样,是的,我们之间本质上相同,但你其实也没看见,我们之间本质上也有着不同。”
罗恩听出了北山意有所指,但他仍挂着那副讥讽的表情。
北山当然清楚,自己的话会让罗恩在心里想什么,但他并不打算说出来,比起眼前这个指责自己的敌人,就算是他可以拿出魔神会回归的说法,他的内心其实也会指责自己。
他只是又说了一句:“在我眼里,捷斯亚人,或者亚尼法特亚人,他们都只是人,和我一样,活生生的人。”
说完,不等罗恩继续讥讽,北山便抢先一步又说了起来,尽管他见到罗恩时说过,他一直想和对方有机会再谈谈,但现在……
“今夜这场大幕拉开之后,我们刚才的谈话或许可以当做中场休息,不过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来的目的。”
罗恩放下了自己手里的酒杯,坐的更直,抬手理了理穿在身上的,属于参谋长的长袍:“我就在这里。”
北山眯了下眼睛,笑道:“你刚才有句话倒是很符合我的想法,这场战争下来,哪怕只过去了半年,还是有太多人失去了未来,所以我今夜来,不是为了更多的屠戮。”
罗恩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该庆幸,还是感到更大的羞辱。
“那是为了什么?炫耀你如今超乎常人的力量?”他又嘲讽起来,但尾音的一丝颤抖,还是出卖了他刚才强硬外壳下的内心。
北山仍然笑着:“你其实清楚。”
罗恩嗤笑一声:“投降吗?我是元帅的参谋长,是亚尼法特亚的战士,我不会向我的敌人投降。”
“你又错了,”北山的语气依旧平稳,“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也给热比昂城内那十五万战士一个选择,尽管这两个选择,此刻都握在你的手里。”
“还有,虽然我无意和你争论某些东西,但我还是想说,你是亚尼法特亚的军人,但你不是一个战士,如果你是,你此刻也该蜷缩在城墙下。”
这话让罗恩的脸色有些潮红,也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数口烈酒,还是因为北山言语中的蔑视。
“敌人的选择,不过是施舍,当年元帅也给过你选择,但你不是仍拿起武器战斗吗?”罗恩咬牙道,“元帅快回来了,城内还有十几万战士,北山,这场战斗的结局,胜负还是个未知数。”
这次,轮到了北山嗤笑起来:“你大概是喝了酒,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凯兰现在可是还以为你能坚守这里,以为会把我‘内外夹击’。”
“至于你说的十几万战士,你也比我清楚,饥饿已经击败了许多人。”
“你认为命运没有站在你那边,可是你却忽视了最关键的一点,许多失败并不来自于外部,而是来自于自身,你所谓的命运是站在更多人命运之上,但你,也包括凯兰,却忽视了他们的命运。”
“是的,粮食短缺也是造成如今局面的原因,但它绝不是根本,当年你和凯兰进入南疆,我甚至只剩一座塔克斯城,悬挂在蓝亚斯河畔,不仅要面对你们,还要面对那些投靠了你们,以及处在观望中的贵族。”
“可是呢?结果是怎样?你同样清楚。”
“命运,多庞大的一个词语,我曾经也会把自己的许多行为,归咎于这上面,认为是命运在推着我走,但这几个月来,我想清楚了太多,所谓命运,其实一直在自己手中。”
“你和凯兰的失败,或者是我那些必将承受骂名的举动,都是自己导致的,命运这个词,只是我们各自给各自的遮羞布。”
书房内陷入沉寂,只有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遥远的嘈杂,北山的话每说一句,罗恩的脸色就灰败一分,直到他的内心被彻底击碎。
“你想要我做的,不过是下令我的战士放下武器,让热比昂城毫无阻碍的,纳入你的怀抱。”罗恩的肩膀垮了下去,声音沙哑,“但是,如我说过的,那不可能。”
“你听清楚了吗?那不可能!”
他站起身,对着北山咆哮,最后一丝强装的镇定彻底崩溃。
他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布满血丝:“我是亚尼法特亚的参谋长!我不会屈服任何人,更何况是你!”
北山静静地看着罗恩失态的模样,没有动怒,也没有打断,直到罗恩的咆哮声在书房里回荡渐弱,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你说完了?”北山平静发问。
罗恩颓然坐回椅子上,刚才的爆发,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勇气,只剩下无边的疲惫和深深的无力感。
北山站了起来,走向窗边,背对着罗恩,毫不在意对方是否会趁机攻击他。
“这三年来,我的头上已经有了很多评价,有好的,有坏的,最多的一个,也包括我自己常常讽刺自己的,是虚伪。”
“但是哪怕是虚伪,我也告诉你,我不是让你屈服,只是让你为那些还活着的,你的战士,或者我的战士,做一次选择。”
“战争不应该在人类之间继续下去了,我也不想看见更多的尸体,下令让城内的人放下武器,你可以说它是投降,我也可以说,它是让更多人能拥抱未来的决定。”
“战争,已经流了够多的血,不论是你们的,还是我们的,已经很多了,足够了……”
他说着,语气越发的落寞。
罗恩胸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他能感觉到,北山说这话,并不是伪善,而是内心最为真实的想法。
可是,当他开口,却仍然只有五个字:“你的确虚伪……”
北山轻叹口气:“也许是这样,但至少,它能让一些人活下去。”
“你真和我们没什么不同,北山,你其实也是在拿少部分人,去换取更多人的未来,不论你的说法,有多么动听。”
“罗恩,我不想和你在言语上纠缠下去了,你只需要回答我,我给你的选择,你接不接受。”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站在窗边的北山,能听见城内的混乱越加明显,楼下的狂狮骑士,也正搬走了被他用神域堵在大门的那些人,正准备冲上来。
还有,如果把目光放远一点,他甚至能察觉到,在城外的西侧,凯兰似乎已经率军抵达,这场决战已经要开始下一幕,也是最重要的一幕。
终于,罗恩长长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吐出一口气。
他重新坐直了身子,目光重新聚焦,北山也转过头看向了他。
“我需要……写一份手令。”
“鹅毛笔和羊皮纸就在你的面前。”
罗恩拿起笔,手微微颤抖,他写得很慢,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清晰,只有一句话,命令城内的战士放下武器,然后盖上了自己的参谋长印信。
写完后,他将手令递给北山。
北山接过,确认无误后,他看着罗恩笑道:“你可以走了。”
罗恩一愣,如同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觉:“你不杀我?”
“我已经说过,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屠戮。”北山摇了摇头,“至于你,是回到凯兰身边,还是去往其他地方,那与我无关。”
罗恩怔怔地看着北山,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阴谋的痕迹,但什么也没有,甚至连胜利者施舍的傲慢也没有。
“为什么?”罗恩忍不住又问,“你放我走,我肯定会回到元帅身边,我会和元帅一起,让你后悔你的决定。”
北山微皱起眉头,罗恩也许是和凯兰相处的太久,有些话说出来,连语气也和凯兰相近。
他随即又淡笑起来:“你想去哪里,是你自己的事,至于我会不会后悔,那也与你无关。”
“那么,北山阁下,”罗恩换上了一副更正式的称呼,“这不会是结束。”
北山没再回应,他从窗户外,看见了塞拉斯的身影,还有那几名有着绰号的影子骑士,正站在城中心钟楼的顶端,朝这里张望。
同时,书房外的走廊上,也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那是终于冲上二楼的狂狮骑士。
然后,他对着罗恩微点了下头,在狂狮骑士们推开书房门之前的一瞬,从窗户一跃而下,脚下虚点几步,“追风靴”催动之下,一个闪身出现在了塞拉斯的身旁。
在他的身后,是一众杂乱的呼喊:“参谋长大人!敌人在哪里?您没事吧?”
北山的消失,让冲进书房的狂狮骑士们,陷入一片茫然,他们只看到洞开的窗户,和窗边呼啸而入的冷风。
而他们的参谋长罗恩,则颓然坐在书桌后,眼神空洞地望着桌上那枚孤零零的印章,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参谋长大人!”一名骑士上前呼喊。
罗恩回过神,目光扫过这些部下,恢复了往日的威严:“我们走!”
“去哪里?”有人发问。
罗恩指了指西侧的城墙:“和你们的团长汇合,然后突击去城外,元帅回来了!”
“那热比昂城怎么办?”
罗恩眼底闪过一丝痛苦,随即又平静取代:“这里不是接下来的战场。”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