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惊叫声在卧室内回荡,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难以置信的震颤。
他握着“曜日”大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锁在撞门而入的两人身上。
卡特杨的脸色并不太好,有些苍白,褐色的头发也不知道为什么,全部飞向了脑后,根根竖立。
银月虽然面色仍旧清冷,但那紧抿的嘴唇有些发乌,呼吸也上下起伏,显得很是急促。
“到底出了什么事!”北山重复问道,声音已然带上了厉色。
他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快速跳动着,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卡特杨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但一时竟然发不出清晰的声音,他只能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一封被汗水微微打湿的信件。
那信笺上,有着代表了最紧急的三根羽毛,在北山眼里显得无比刺眼。
银月同时声音凝重地说道:“大人,是林科兰尔急件。”
在来时的一路上,卡特杨已经把信中的内容告诉了她,因此她知道这件事是如何紧要。
北山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预感,于瞬间无限放大,他急忙从床铺上跳下,光着脚从卡特杨手中抢过了信件。
迅速展开信纸,目光急速扫过,那字迹他认得是炉石的笔迹,有些歪歪扭扭,纸张上也沾染了几滴血渍,内容并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王都生变,‘影子’刺杀,禁卫军大乱,速决断。”
北山每扫视过一个字,脸上的血色也褪去了一分,他的大脑很快陷入一片空白,耳中嗡嗡作响。
卡特杨看着北山的反应,这完全是他来时就早已预料到的,本来他想着先去找到修斯,但伏在银月背上来到穆萨城后,却一时之间找不到修斯的去向,只得直接冲入北山的住所。
正当卡特杨稍缓过了一口气,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门外传来了修斯那幽幽地调侃声音:“怎么回事啊?不过是让人今早别叫你,想着你能多睡会儿,也用不着发这么大火,我隔着老远就听见你撞门的声音了,我……”
修斯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已经看见了卡特杨和银月的身影,而屋内的两人,也正回过头看向他,以及他身后跟随而来的一小队护卫。
“出了什么事?”问着刚才和北山问过的相同话语,修斯一个箭步冲入了屋内。
他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北山微微颤抖手中的那封信纸上,更准确的说,是落在了刺目的血渍,和歪扭的字迹上面,脸上调侃的神色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北山沉默着把信纸递出,修斯一把抓过,只是一眼,就瞳孔骤然收缩,身形也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
“什么时候收到的信?”他转头看向一脸严肃的卡特杨。
卡特杨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翻涌,声音依旧沙哑:“昨夜刚开完军议会的时候,大约晚八时。”
随即,他又把自己昨夜的推断,以及路棋在军议会上的分析,还包括他离开迦勒城前,下达的全军警戒的命令,快速说了一遍。
修斯听完,眼神闪烁,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凯兰这混蛋……好深的心机。”
他又转头看向了北山,语速极快,带着一种被愚弄后的愤怒:“我们都被耍了!”
北山没有说话,他在看见那封信上的内容后,何尝不知道自己是被耍了。
他想起昨夜,自己竟然还在为看透凯兰所谓的意图而暗自得意,真是无比的可笑和讽刺。
他以为自己和凯兰在棋盘上,拼杀的有来有回,自以为一切谋划都占了先手,却连凯兰真正的杀招落在哪里都浑然不觉。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沉重,心中先是升腾起一股悔意,懊悔自己还是过分自信,接着就是一股极致的愤怒,瞬间冲垮了他强制维持的镇定。
“噗”的一声,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北山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的地板上,形成点点猩红。
“大人!”卡特杨和银月同时惊呼,上前一步想要搀扶。
北山却抬手制止了他们,用着剑尖撑住身体,另一只手狠狠抹去嘴角的血迹,他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的眼眸,只剩下燃烧着的骇人火焰。
“凯兰!”一声压抑到极致,却又蕴含了滔天怒火的低吼,从他的喉咙深处挤出,仿佛受伤的野兽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伴随着这声低吼,北山突然迈步朝着屋外冲去,光着脚踏在地板上,应和着“咚咚”的闷响,如同在为他的怒火伴奏。
修斯眼看不对,想要伸手拉住北山,却被强大的力量带摔在地,不由急忙喊道:“拦住他!”
卡特杨和银月眼疾手快,在北山经过自己身旁时,同时分别抓住了北山的手臂。
“嘭”的一下,强大劲力之间产生的拉扯,让空气都蹦出爆响,卡特杨也被这股力量带得一个踉跄,好在银月身为六阶武士的实力,制止了北山的行为。
北山猛地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抓住他的两人:“放开!”
“大人,冷静!”卡特杨死死抓住北山的右臂,感受着从手臂上传来的,几乎要震碎他内脏的力量波动,咬牙喊道。
“我怎么冷静?王都生变,可儿和南梧有没有危险,炉石他们有没有危险,我爷爷和外公有没有危险,还有,还有诺伊,他怎么样了,你让我怎么冷静!”
北山低吼着,试图挣脱,但银月的手如同铁箍般锁住了他的左臂,她的眼神依旧清冷,却带着坚定的阻拦。
“然后呢?你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想要立刻返回林科兰尔?”
修斯从地上爬起,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也来不及嘶喊身上传来的疼痛,他肯定自己的肋骨都已经断了,但这一切在此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眼前的陷入愤怒,失去镇定的北山。
“我当然要立刻返回林科兰尔!每过去一分一秒,都可能会出现最坏的结果!”尽管北山看见修斯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但他还是在声嘶力竭地喊着。
“所以你就成了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主动地落入凯兰想要的结果?麻烦你醒醒,这是战争,不是能任由你意气用事的游戏!”修斯的语气变得尖锐起来,还带上了说不出的嘲讽。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让北山挣脱的动作微微一滞。
修斯却不打算停止下去,他忍着肋骨传来的剧痛,一步步走到北山面前,字字诛心起来。
“麻烦你记住,你是一个统帅,你可以做出愤怒的举动,但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前线的十数万战士怎么办?南疆怎么办?你许诺给大家的未来,又该怎么办?”
“你很愤怒,我们都很愤怒,愤怒是应该的,但不应该让它吞噬了你的理智,那只会让那个混蛋凯兰,获得他想要的效果。”
“难道这场被我们都没预料到的变故,不是他精心策划的阴谋?难道你此刻的反应,不是他早已预判的局面?”
修斯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入北山内心,每一句质问,都让北山眼中的怒火减弱一分,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清晰的痛苦和挣扎。
“他就是要你乱,要你慌,要你落入他布下的陷阱!”修斯死死盯着北山的眼睛,“他就是要利用你的冲动,击碎你的内心,把你,把我们接下来的反击,在无形中一起葬送掉!”
北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修斯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迫使他从滔天的愤怒和担忧中,撕开一条理智的缝隙。
他当然想立刻返回林科兰尔,哪怕只有他孤身一人,只要想到那些不知是否有性命之忧的家人,想到可能遭遇不测的诺伊,他就心如刀绞。
可同时,修斯的话,已经很明确地为他描绘了一个后果,如果真的因为他的冲动,而导致更大的危机出现,让凯兰的计谋彻底得逞,那他将落入更大的懊悔之中。
他看着眼前三个,被他信任的部下,被他信任的战友,他们脸上写满的担忧和凝重,都逐渐汇聚成一股力量,试图将他从疯狂的边缘拉回。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灼热的暴戾,强行压了下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眼中的骇人火焰已经熄灭,虽然布满了血丝,却重新找回了焦距。
他看了看抓住自己双臂的两人,轻轻动了动。
卡特杨和银月察觉到北山的身体放松下来,对视一眼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了手,但依旧警惕地站在他身侧。
北山站直了身子,尽管脸色仍旧通红,嘴角还挂着未擦拭干净的血痕,光着的脚底沾染了地上的灰尘和零星血点,但他重新握紧了“曜日”大剑。
只是这一下,却不再是因失控的愤怒,而是源于一种沉重到几乎压垮他的责任与决意。
他看向因疼痛而额头冒汗,脸色发白的修斯,语气带起了无比的歉意:“老狐狸,对不起,让你受伤了,我……”
不等他说完,修斯打断了他:“放心,死不了,重要的是,你现在清醒了吗?”
北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眼,地上那滩被他吐出的血迹,又抬头看向窗外灿烂的烈日。
接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一种平静的低语从喉间溢出:“这口血,就当是为我的愚蠢和自负付出的代价。”
听见北山这么说,修斯终于松了口气,他这才一把拉过屋内的椅子,一屁股瘫坐在上面,龇牙咧嘴地嘶叫起来,同时翻着白眼说道:“该怎么做,哎哟,你快做决断吧,哎哟,我是疼的没办法了,哎哟……”
北山眼中的歉意更加浓郁,他对修斯点了点头,然后微低着脑袋,快速的思索起来。
修斯的这句话,分明是在提醒他,林科兰尔此刻所发生的一切,必须在最短时间内拿出应对方案,拖的越久,就越会出现不可预估的局面。
只是唯一的前提,就像修斯说的那样,不能被怒火冲昏头脑,必须冷静且清晰地给出解决办法,不然的话,那将是凯兰那个敌人想要看到的。
然而,在下达应对之策之前,他还有一件事需要再次确认一下,只有确认了,他才能真正找回自己的思绪。
“卡特杨。”北山喊了声自己的参谋长。
“大人?”卡特杨眼中的担忧倒还没完全消失,他回应道。
北山从修斯手中,拿回那封信件,同时问道:“这封信传送来后,炉石难道就没再传来其他的,没有更具体情况的消息吗?”
卡特杨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没有。”
“尽管我把传送石板留给了瑟礼,但他如果再次收到三羽信,肯定会转送到这边来,但显然他没有那样做。”
他这句话很明确,真要是炉石还有其他信件传送,那北山也不至于等到今天中午此时,才被突然撞门而入的卡特杨和银月,吓一大跳了。
“因此,我肯定这封急件是昨夜唯一收到的消息,炉石想必是在足够危急的情况下,才匆匆写下的,之后恐怕……”
后面的话,卡特杨没有说下去,但北山明白他的意思,之后的情况有无数种可能,但必然包含最坏的那一种。
北山握紧信纸,指节再次泛白,但这次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不用太担心,我认为林科兰尔那边的情况,应该还没到无法挽回的地步。”瘫在椅子上,不断喘着粗气,以此来缓解肋骨疼痛的修斯插了一句。
北山把头转过去问道:“为什么?”
说实话,他尽管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让自己强制冷静了下来,但对于许多情况的分析,却也实在无法真的像往常那样,精准而全面,抓住其中的逻辑。
修斯艰难地侧了侧身子:“炉石虽然是个不怎么正经的矮子,但他的能力却还是摆在那里的,真要是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传来的信上,就不是让你‘速决断’,而是只有两个字‘救命’了。”
北山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以他对炉石的了解,真到了最坏的结果,那炉石可不会还文绉绉的写信来,让他赶快下决断,怕是会写上类似于“要死了,快回来救命”之类的话。
炉石还能传信过来,并且至少把最重要的信息写上,哪怕字迹歪歪扭扭,信纸上也沾染了血渍,但这也至少能从侧面证明,修斯的判断没有出现错误。
或许,在昨夜发生变乱的时候,炉石已经在一开始就注意到了,然后他采取了相应的行动,并且保护好了应当保护的人们。
只是对炉石而言,林科兰尔的情况,也无法依靠他自身解决,这才赶忙写了封急件传送过来,让北山赶快做出应对。
这个想法一泛起,北山紧绷的神经也就稍稍松弛了一点,压在心头的沉重也轻了几分,至少他所担心的那个结果,应该是不会成为现实了。
“老狐狸你说得对。”北山的声音,终于真正的恢复了往日的沉稳,“炉石既然还能传递出关键信息,说明情况尚在可控范围内,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自乱阵脚,而是冷静应对。”
他接着转向卡特杨,语速平稳而有力:“传我命令。”
“是。”卡特杨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立刻传讯回迦勒城,让将军们封锁一切关于林科兰尔的消息,即刻断绝战士们和南疆的书信往来,不能让这件事影响前线的军心。”
北山有条不紊地说着。
“同时,放出风去,要让穆萨城里的探子听见,我突然身染重疾,需要静养数日,短期内不能返回迦勒城,暂由修斯代掌军务。”
卡特杨听见这条后看向北山:“大人是想?”
“没错。”北山重重地点了下头,“凯兰最多两三天,也就能获知林科兰尔的变故,那他大概率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既然如此,放出我病重的消息,反倒可以让他放松警惕。”
“这样一来,他也很可能确信自己的计谋成功,认为林科兰尔的变故,让我完全陷入了昏乱之中,由此他说不定就会轻敌冒进,我们就能在迦勒城下给他一个迎头痛击。”
“因此你传讯回去,还得告诉将军们,让他们即刻起全员备战,时刻准备好面对凯兰。”
“明白!”卡特杨高声应答,他的担忧在此时也终于消散,因为他看见了北山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听见北山说出的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明确。
“还有,”北山继续吩咐,“以我的名义,给阿尔斯楞、戈尔贡、瑟赛三位各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提高警惕,严防敌军偷袭,但不要提及王都之事。”
“属下知道,这是不能让这两个盟友,因此产生心里波动,让局势滑入更糟糕的境地。”卡特杨立刻领会了北山的意思。
“是这样,等传讯过去后,你和银月就去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得让你们再劳累一趟,既然你们两个能在一夜之间就赶来这里,那迦勒城接下来的军务,我就只能暂时托付给你了。”北山直视着卡特杨的眼睛。
现在的情况,不论他应对的是否得当,对于林科兰尔那边的变故,他是必须要亲自回去一趟的,只有他亲自回去,他才能完全放下心来,也只有他亲自回去,也才能真的平息这场变故。
再加上因为他刚才的冲动,导致了修斯明显受到了伤害,因此迦勒城的事务,他只能完全交由卡特杨,并信任对方能够承担起接下来几天内,可能发生的战事。
“喂,你怎么只托付给卡特杨,我呢?”在卡特杨还没郑重回应时,修斯就龇着牙喊道。
北山这才转向仍在忍痛的修斯,眼中的歉意更是无法隐藏:“你就留在这里养伤,要是你又出了什么问题,我这辈子会后悔死。”
修斯听见这话,咧着嘴,忍着疼,笑出了声:“算你小子还有良心,不过我刚才都说了,我死不了,至少比你小子命大。”
“而且你刚才也说了,你已经病重,让我代掌军务,那要是我没出现在迦勒城中,怕是凯兰会很快反应过来些什么。”
北山闻言一怔,嘴角露出苦笑:“可你这伤……”
“行啦,你又婆婆妈妈的了,我自己心里有数,真要让凯兰接着抓住机会,我还不如直接死了的好。”修斯略微粗暴地打断了北山。
随即,修斯也不再给北山劝说的机会,直接反问道:“你打算带多少人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