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历一二〇六年四月五日，正午的阳光普照着穆萨这座刚刚经历了变革的城市，自从处决那六十八名贵族后，已经过去了半个月，城内的气氛明显缓和了不少。

　　北山半靠在城主府大厅的椅子上，懒洋洋地看着手中拿着的羊皮纸，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表情。

　　“老狐狸，我是没想到土地分配可以这么快。”他看完羊皮纸上的内容，笑着转头看向正拿着小茶壶的修斯。

　　“奥洛夫那家伙这次很卖力。”修斯撇了撇嘴，“虽然我知道他是想在你面前表现一番，但效率确实不错，南部地区三十七个城镇和村庄的土地，已经全部分配给了民众。”

　　“他倒是细致。”北山轻笑一声，甩了甩手上的羊皮纸，那上面把土地分配情况都详细列出，甚至标注了每户人家获得的土地面积和位置。

　　他说着将羊皮纸轻轻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上面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让民众们推举政务官的事呢？”

　　修斯笑着摇摇头：“还要一段时间，他们都是贵族统治惯了的，突然让他们自己选人，反倒有些畏首畏尾，不过我已经派人去各城镇宣讲了，把南疆如今的情形细细讲给他们听。”

　　“好吧，这种事也只能慢慢来，让他们多听听南疆的事情也好，一定要让他们清楚，自己推举政务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来管理他们的。”北山伸了个懒腰，身上的铠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稍顿一下，他转而问起其他的事情：“对了，那些贵族家属都安顿好了？”

　　修斯点点头：“昨晚炉石来的信，他已经把人都接收了过去，还是照你说的，把那些家伙安排给艾德文那只老鼬鼠，他知道该怎么办。”

　　押送贵族家属去南疆的事务是由洛天的轻骑兵们承担的，这样在速度上会快许多，不用像步兵押送那样拖沓。

　　“那就好。”北山也点了点头，在把那些贵族家属送往南疆的时候，他就吩咐过，让艾德文去接手此事。

　　他觉得以艾德文这个南疆大公爵的出身，应该知道怎样去安排那些贵族家属，毕竟都是些细皮嫩肉、养尊处优的，要是和战俘一样安排去种地，大概要不了多久就会累死。

　　“不过，有个小插曲。”修斯突然压低声音，“洛天他们在出发的当天，才离开大营不久，有个战士骑马不小心，撞死了一家农户的耕牛，还顺带伤到了那家放牛的女儿。”

　　“哦？”北山挑了挑眉，“怎么处理的？”

　　在拿下穆萨城，让大军全部驻扎过来后，北山就下过令，没有他或者修斯的准许，大营中的战士不得私自外出，就是担心就是担心出现扰民的情况，影响他们在这里的声誉。

　　没想到，洛天带着麾下去押送贵族家属，才出军营，就碰见了这档子事，那个战士也实在太不小心了。

　　修斯嘿嘿一笑：“不用担心，洛天当时就掏了两枚金币，赔给了农户，至于受伤的那个姑娘，他更是让闯祸的那名战士亲自带到我面前，我则让莱特给她医治了一下，已经没有大碍。”

　　北山闻言松了口气，随即就朝修斯笑骂道：“那你个老狐狸，干嘛突然压低声音，害我以为出了好大的问题。”

　　“的确是有问题。”修斯突然露出促狭的笑容，“那个姑娘伤愈回家后，每天都会跑来军营，瞧洛天回来了没，而前几日洛天返回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北山一边询问，一边从桌子上拿起茶杯。

　　“那个姑娘天天都往军营里来，给洛天送她亲手做的点心。”修斯拍着大腿笑道，“弄得洛天现在见了她就躲，连训练场都不敢去。”

　　“噗呲”一声，北山一口茶水喷出：“什么？你是说那个姑娘砍杀了洛天？大胡子独眼龙，一看就是个粗人的洛天？”

　　修斯笑得前仰后合：“谁说不是呢？那姑娘模样看起来清秀，性子却直率的很，导致军营里都在笑话洛天，说他反倒跟个大姑娘一样，躲着不敢见人。”

　　北山擦了擦嘴角，若有所思：“这倒有趣……不过一个女孩子总往军营里跑，似乎看起来也不太好，要是传出去，万一亚尼法特亚民众认为我们认为我们的军队毫无纪律，可就得不偿失了。”

　　“有什么不好的？”修斯白了北山一眼，反问道，“洛天也四十好几了，曾经拉尔比斯那场变故让他的妻儿丧命后，他就始终一个人，现在有个姑娘看上他，我觉得没什么问题。”

　　“而且，不是我说，现在军中上上下下，几乎所有的军官都是光棍一条，哪像有些人，老婆孩子齐了，怎么可能考虑到我们这些人的感受。”

　　北山尴尬一笑，修斯说的这个情况，的确是如今捷斯亚新军中的事实，但他身为最高指挥官又能怎么办？总不能其他的都不管，跑去给自己的军官们寻对象吧？

　　北山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你这老狐狸，什么时候改行当媒婆了？”

　　“媒婆倒还不至于。”修斯嘿嘿笑着，“我只是觉得，一个亚尼法特亚姑娘，和一个捷斯亚军官之间产生的爱情，是一个容易打动人的好故事。”

　　北山一愣：“你的意思是……？”

　　修斯眯起眼睛，露出老谋深算的笑容：“民心，北山，民心。”

　　“我们虽然处决了贵族，分配了土地，但亚尼法特亚的民众对我们仍然心存疑虑，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仍不免会把我们看成冷血的征服者。”

　　北山立刻会意：“所以，你是想借这件事，让民众看到我们并非冷血的军人，而是有血有肉的人？”

　　“正是。”修斯啜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你想想，一个亚尼法特亚的姑娘，和一个捷斯亚的将军产生的爱情，还有比这种故事更能打动人心的吗？”

　　北山沉吟片刻，笑了起来：“老狐狸，你这招的确高明，不过我们总不能强迫洛天接受那个姑娘吧？感情的事，总得两厢情愿。”

　　修斯耸耸肩：“当然不能强迫，但我们可以……推波助澜。”

　　“比如？”北山饶有兴致地想听听修斯怎么说。

　　修斯嘿嘿一笑，咧着嘴角：“比如，可以雇那个姑娘在军营里帮忙照顾伤员，这样就她就可以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军营，和洛天有更多接触的机会。”

　　“再比如，可以让洛天带着轻骑兵们去各地巡视，再给他下个特别命令，让他每次巡视都必须去慰问一下那姑娘的家人，以此表示我们撞死他们耕牛的歉意。”

　　“我还可以请一些吟游诗人去营中，一来给战士们放松心情，二来让他们编排一段‘骑兵将军与农家少女’的故事……”

　　北山忍不住笑出声：“你个老狐狸，真是诡计多端。”

　　修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你不懂，这叫顺势而为，别看洛天那家伙嘴上说躲着人家，可每次那姑娘送来的点心，他可是一块都没剩下。”

　　“行吧，这件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你又是洛天的老大哥，当初带着他从拉尔比斯去南疆的。”北山摇头失笑。

　　修斯很忘形地摆摆手：“放心，我保证这会是个不论南疆还是亚尼法特亚，都会称赞的爱情故事。”

　　正说着，突然几声巨响传来，震得城主府大厅横梁上的灰烬，纷纷落下。

　　不过，北山和修斯两人脸上，却没有任何惊慌的表情，反而相视一笑。

　　“听这声音，火炮的训练是越来越熟悉了。”北山拍了拍落在肩上的灰尘。

　　修斯嘴角上扬，带着几分自豪说道：“那是自然，火炮的训练，我可是一刻不松懈的亲自盯着，刚才的声音，三声炮响，间隔均匀，阿尔那小子总算没白费我给他调拨的火药。”

　　在北山于船舱里看见那一门火炮后的一周后，也是距离此时的一周前，萨尔信中提到的二十门火炮，就从双子城秘密运来了穆萨城。

　　这一点还多亏了凯兰在北边的隐藏行踪，让大平原上的贵族几乎都离开了封地，才让运送过程平安无事，没有遭遇任何盘查。

　　那天，刚好也是银月带领火枪兵们，押送戈德里克和一众俘虏从伏击中大胜而归的时候。

　　因此北山在收到火炮之后，就迫不及待地让卡特杨从火枪兵里挑选了一百人出来，组建了第一支正式的炮兵小队。

　　这支小队的队长，则是北山特地要求的阿尔来担任，当初在极北冰原上最先碰见的三个遗民，让他有着很深的印象。

　　至于为什么是阿尔，主要是威戈此时还被留在“新永冬堡”，北山可舍不得让他上战场，一个能改良火枪的天才，应该平安的待在安全的地方才是，而另一个洛特的年纪又太大了。

　　也是从那天起，火炮的日常训练就在穆萨城外一片开阔的空地上紧锣密鼓地展开。

　　而为了火炮在战场上泄露真容前的保密，北山还特别让卡特杨抽调了一万多战士，在火炮训练场外十里，设下了严密的封锁线，不仅是其他无关人员不能进入，连营中普通战士也不能过去。

　　除此之外，因为火炮的训练必然伴随着巨大的声响，为了让穆萨城和周边的亚尼法特亚民众也不会对此产生怀疑，北山还找个了合适的理由。

　　他那时召集了一些民众去军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释放了几个六阶召唤兽“陨铁战犀”，让这些体型庞大的召唤兽一旦奔跑起来，就会制造出震天动地的声响，听起来很像火炮发射时的声音。

　　之后，他便向民众解释，这会是捷斯亚军队近期训练的日常，希望在场的回去后，记得转告一下其他人，不用为此担心或者惊慌。

　　这个理由自然合情合理，亲眼见过“陨铁战犀”的民众们回家后，纷纷添油加醋地给其他人描述了一番，也就让后续的火炮训练响声，再没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按照萨尔在信中的交代，一门火炮需要四个炮手协作，一个负责瞄准，两个装填弹药，一个点火，并且点火时要远离炮尾，防止发射时的后坐力对炮手产生伤害。

　　可就算如此，在第一次训练时还是出了意外，总过二十一门火炮，其中有七门因为在发射时没能做好缓冲准备，巨大的后坐力使得火炮猛地往后退去，导致了十二个炮兵受伤。

　　不仅如此，第一次训练发射出去的弹丸，也各飞各的方向，摆放在三里外的靶子，是一个也没被击中。

　　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是他们都没有生命危险，在莱特的治疗后，只需要在床上静养一段时间。

　　这也从事实上证明，虽然火炮和火枪都是用火药击发弹丸，原理上看起来差不多，但火炮的操作难度和危险程度却远非火枪可比。

　　北山当时就有些后悔，他才发现自己忘了给舅舅萨尔去信，让双子城那边运送火炮时，同时带几个更加熟悉火炮发射的工匠过来，而且看起来似乎萨尔也忘了这一点。

　　无奈之下，他只能告诫阿尔，接下来的训练中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如果在击发前没检查好缓冲装置，宁可延迟发射也不要冒险。

　　当时阿尔认真地点了下头，拍着胸脯对北山做了保证：“大人放心！我肯定会让大家都不再有任何意外出现，而且我保证一周之内，大人就能看见我们击中目标！”

　　北山则拍了拍阿尔的肩膀笑道：“击中目标可以慢慢来，只要人不再受伤就好。”

　　如今，刚好一周的时间过去，听着炮声，阿尔显然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说实话，这也不可能不兑现承诺，这一周来，北山偶尔去训练场查看时，都能瞧见阿尔带着炮兵们反复演练装填、瞄准、缓冲的每一个步骤，用他的话来说就是，要把火炮当火枪一样，形成肌肉记忆。

　　北山站起身，走到大厅门口，朝城外传来炮响的方向看去，尽管看不见具体的情况，但那还在不断响起的阵阵炮声，让他的嘴角不自觉上扬。

　　“老狐狸，走，我们去看看。”他转过身对修斯说道。

　　修斯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笑道：“我正想这么说，只是听见炮声，没看见实际的，心里总是痒痒的。”

　　两人走出城主府大厅，沿着宽阔的街道向城外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见不少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他们看到北山，都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

　　北山也都对每一个人微笑回应，就像修斯之前说的那样，民心才是这场战争中最重要的东西。

　　虽然北山也知道，他如今的做法，在其他人的眼中，看起来是个玩弄权谋的好手，分配土地或者让亚尼法特亚民众自己推举政务官，等等一系列举动，都不过是为了收买人心。

　　但他自己清楚，那一切对他的不好评价，对他的揶揄，对他的不屑，都只会是暂时的，当魔神真正出现在大陆的那一天，人们会恍然大悟，理解他此刻的用心。

　　这或许是他这个命定之人，在真相揭开之前注定背负的沉重，他必须要为更多人的未来打下坚实的基础，纵然是以一个入侵者的身份，背负起征服者的骂名。

　　“对了老狐狸，瑟赛他现在怎么样？”走出城门后，距离训练场还有好一段路，北山顺道问起了瑟赛那边的情况。

　　修斯捋了捋胡须：“瑟赛现在可风光了，这一周传回来的军报里，他已经拿下了三个重要据点。”

　　“这么快？他就没遇到一点抵抗？”北山觉得奇怪。

　　修斯摇头笑道：“抵抗什么？原本在那里的防守敌人，在知道我们这边的战况后，都纷纷放弃退缩向北了，贵族们又是走了一部分去奇斯勒，剩下的在听说你处决南部贵族的事情后，更比兔子还跑的快。”

　　“要不是瑟赛每拿下一城，都要按照你的吩咐，给当地民众分配土地，协助他们推举政务官的话，他的速度应该还要快一些。”

　　北山想了一下后说道：“给瑟赛去封信，暂时可以停住进一步行动，把现有的占领地区稳固了再说，我总感觉麦克莱那边会有关于凯兰的情报送回来了。”

　　“我知道。”修斯懒洋洋的回了一句。

　　两人此时提及的这件事，就是在之前看见第一门火炮时，北山下令让卡特杨抽调出一支偏军出来，去往大平原地区占领更多的土地，从两河山以西的地方，打开另一个局面。

　　这样做的好处有两个，其一自然是大平原上现在没多少敌人，能够快速地占据更大的地盘，以此稳固今后和凯兰对战时的纵深，以及能够从大平原上获取到一些粮草的补充。

　　其二，则是北山后来想到的，只要那支偏军在另一边站稳了脚跟，也像穆萨城这边一样，争取到亚尼法特亚普通民众的支持，甚至只要不是敌意。

　　那么，在接下来的军事行动中，偏军就能从两河山西边向北进发，与穆萨城的主力形成钳形攻势，迫使凯兰不得不同样分兵去抵御，减少北山这边的压力。

　　因此在北山决定分兵后的第二天，卡特杨就提交了名单，抽调了“风字营”轻骑兵一个兵团，”泽字营”轻步兵一个营，“雨字营”魔弓手一个营，以及“雷字营”狂战士一个营，总计三万一千五百人。

　　至于“阳字营”的光明近卫们，和“山字营”的重步兵，则没有任何动作，卡特杨的理由也很充分，光明近卫是精锐，要留在主力这边以防不测，重步兵则不适合快速突进。

　　本来卡特杨是想自己带领这支偏军出发的，但在商议后，被修斯给否决了，他认为参谋长要是都没在主力部队，那作战计划总不能全都丢给北山，因此最终选定了瑟赛前去。

　　北山对此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瑟赛虽然担任军务长以来，就很少率兵作战，但军事才能上，至少比他麾下的各营将军要强上几分。

　　而且，卡特杨挑选出来的军官，也都是各营将军推举出来的，能在瑟赛的指挥下形成完美配合。

　　轻骑兵团的指挥官是洛天和修斯共同推荐的，是一个盗贼出身的家伙，北山始终记不太清对方的名字。

　　轻步兵二营的则是纳德，莱尔亲口承认这个少年已经学了他战术知识的七八成。

　　魔弓手二营的自然就是锐明亲自带队。

　　而狂战士二营，想都不用想，那位狂战士大长老戈尔贡的孙子塔克雷德拍着胸脯要求前去，说是要在北山面前好好表现一番。

　　北山只是没想到，瑟赛这一去，动作会这样快。

　　两人就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知不觉间已来到训练场外围，远远地，就看见阿尔站在高台上，手中的红色令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