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和修斯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土坡上,看着阿尔的红色令旗不断挥动,看着二十一门火炮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看着炮兵们动作娴熟地装填弹药、调整角度。
“不错不错,光看他们装填弹药的动作,就知道比一周前要好上数倍了。”修斯一边捋着胡须,一边没口子地夸赞起来。
北山斜看修斯一眼,调侃道:“我看你真正想说的,是多亏了你每天跑来监督,才有这番成效吧?”
“这可是你说的,我才没这意思。”修斯哈哈一笑,一张老脸红都不红,“不过说真的,这些小伙子们的进步确实让我感到震惊。”
北山点了点头,露出笑容:“是啊,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卡特杨从火枪兵里抽调人手的原因,比起其他战士,遗民们对火器的掌握更加容易,不论是火枪还是火炮。”
两人正说着,一声尖锐的哨音响起,阿尔手中的令旗猛然挥下,远处三门火炮同时发出震耳的轰鸣,炮口喷出一股浓厚的白烟。
紧接着,北山眯起眼睛,只看见三里外堆起的土坡靶子,被炸出了三个巨大的土坑,碎石飞溅中扬起漫天尘土,他惊讶地发现,其中一发炮弹精准地命中了插在土坡上的红色旗帜。
“漂亮!”修斯忍不住拍手叫好,“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北山也鼓掌喝彩:“好!”
阿尔这时才注意到两人的到来,连忙从高台上跳下,小跑着来到北山面前,他脸上挂着汗珠,行礼道:“大人!修斯大人!”
北山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刚才在城内,听见炮声,就想着过来看看,现在亲眼一见,看来你们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都能击中三里外的旗帜。”
阿尔黝黑的脸上泛起红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们也还在训练,刚才那一炮是运气好。”
修斯在旁插话道:“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阿尔又腼腆的笑了笑:“这一周来,所有炮手每天都会完成五百次以上的模拟训练,确保每个动作都形成肌肉记忆,只是准度上还会差一点,需要更多的时间实弹射击才行。”
北山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已经很不错了,至于准度,慢慢来就好,只要别再有战士受伤。”
“是,大人!”阿尔郑重地行了个叩胸礼。
随即,他看着北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怎么了?”北山察觉到阿尔的犹豫。
阿尔指了指不远处那三门正在被炮手清理炮膛的火炮:“大人,以前在极北冰原的时候,我们使用火绳枪要是连续射击,枪管就容易发烫变形,最终导致炸膛。”
北山一挑眉毛,才听见这一句,他就明白了阿尔的意思:“你是说火炮也可能出现这样的问题?”
“是的。”阿尔搓了搓手,“今早开始试射,我就想用三门火炮测试一下极限,到现在我们连续打了五轮,就发现这个问题了。”
听到这话,北山和修斯相视一眼,然后两人赶忙跑去火炮边,只一眼看去,就发现炮口附近的金属已经微微发红,修斯则伸手在距离炮管半寸处悬停,灼热的气浪立刻烫红了他的掌心。
“果然很烫啊。”修斯看向北山,“要是上了战场,火炮没法快速射击,恐怕会影响实战效果。”
北山凝视着发红的炮管,沉思片刻后对阿尔问道:“你觉得这三门火炮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发射几次?”
阿尔想了想,回答道:“说实话,我现在已经不敢再发射第六次了,以我之前对火绳枪的经验,炮口发红后每多一次射击,炸膛的概率就会几倍的增加。”
“这么说,连续五轮射击,就已经是极限了?”北山皱起眉头。
“是的。”阿尔点点头。
北山在心里盘算了起来,连续射击五轮就到了极限,那么现有的二十一门火炮,也就是最多一百零五次发射,这在战场上肯定是有作用,但作用应该不至于达到改变战事走向的地步。
“大人。”阿尔犹豫着开口,“其实我有个想法,但不知道您会不会同意。”
北山目光炯炯地看向阿尔:“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想要不把威戈大哥喊过来,他既然能改良火绳枪,应该对火炮也会有想法。”阿尔说着半低下头,不敢去瞧北山。
北山哑然失笑,没想到这才是阿尔的目的,之前遗民们组建火枪队就没同意威戈加入,后来威戈还写过好几次信给北山,希望能到前线效力,但都被他给拒绝了。
现在阿尔这么说,很大概率是因为前段时间,北山同意战士们写信回南疆后,阿尔和威戈之间通过信,而威戈拜托阿尔替他向北山求情,此时又恰好找到了个好机会。
北山揉了揉额角,同时看了眼修斯,后者则在思索片刻后对他点了点头。
“那行吧。“北山下了决断,“修斯你等会儿写封信给折云爷爷,让他去‘新永冬堡’,把威戈从传送石板送过来,这样不会耽误在路上的时间。”
“不过,”他又看向阿尔一脸严肃,“威戈来后,他不能上前线去,防止出任何意外。”
阿尔欣喜若狂地行礼:“是,大人!”
北山摆了摆手,他决定让威戈离开最能保证安全的南疆,也有着自己的考量,不仅是火炮容易过热的问题,而且说不定把威戈接过来,对方还能在火炮现有的基础上,再改良出什么更好的玩意儿。
“行了,我们去看看炮弹砸落了的地方。”他笑着对阿尔说道。
阿尔连忙应道,紧跟在北山和修斯的身后,三人一同朝着炮弹落点走去。
真正等离近了再看,北山才发现,炮弹在土堆斜面砸出了一个两米宽、一米深的土坑,弹丸则静静的躺在土坑的中心。
“这威力……”修斯弯腰抓了把碎土,“比预想的要强。”
阿尔在一旁解释道:“修斯大人,这是我们调整了火药的比例,之前和威戈大哥通信时,他提到过这点,可以再加入少量硝石增强威力。”
北山闻言,笑着看了眼阿尔,心里想着果然这两人是通过信的,阿尔则立马心虚的低下了头。
“看来把威戈叫过来,的确不会是件坏事,他亲眼看见火炮后,应该还能改善些东西。”修斯又开口道。
北山也弯腰抓了一把碎土,忽然感慨起来:“是啊,有了火枪和火炮这种武器,或许再过几年,历史的走向就会因此改变。”
他能从火炮的威力就看出,随着时间推移,当他麾下制造的火枪和火炮的更多,许多原本的对战模式就必然改变。
如今的大陆上,四大职业最多的就是武士,而武士又几乎都聚集在正规军或者佣兵队伍里。
除了两者征召新兵时会优先挑选武士职业的人,也是因为哪怕没有步入四大职业,等成了一名战士或者成为一名佣兵后,原本的战士或佣兵也会教导他们往武士方面修炼。
而在整个大陆的军队中,基本上都是一二阶武士为主,能达到三阶或者往上的,要么会成为军官,要么就被选入精锐部队,就像他麾下的光明近卫营一样。
但问题是,此时他看着火炮砸出的土坑,他就知道,以这种威力程度的炮弹,如果是砸在人身上,或许哪怕全是三阶武士的光明近卫营战士,也无法看见第二天的太阳。
还有火枪也是如此,也许它的威力比不上风族魔弓手的魔箭,毕竟魔箭击中人身后,会产生魔素爆炸,但它有着不一样的优势。
那就是一个普通人只要用心训练几个月,就能拿着火枪上战场,并且可以对一二阶武士级别的战士,造成压倒性的打击,但魔弓手却只能是风族血统才行。
如果要说唯一的例外,那可能就是如今的北山,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时间,以及足够的人手和物资,去打造出更多的火枪和火炮。
之前在“新永冬堡”时,威戈带着修斯抽调给他的数百工匠,以及遗民们自己人,紧赶慢赶也才在三个月里打造出了九千支燧发枪。
根据北山获得的信息,据说一个成熟的工匠要想打造出一支合格的燧发枪,至少需要一个月左右。
这就像他也清楚,如今的碎发枪里,有一部分还是用火绳枪改良过来的,不然根本无法拥有现在这个数量。
火炮的制造同样如此,虽然北山没有亲眼见证过火炮制造的过程,但在双子城,他舅舅萨尔以四大商会的底气,也才在几个月里造出了二十一门火炮,以此就能想到这会有多耗费时间。
除此之外,燧发枪和火炮的弹丸及火药,还要单独安排人手打造,也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事情。
各方面的因素叠加在一起,自然就限制了哪怕北山知道燧发枪和火炮的威力,也无法让这种武器成为战场上的主流,但他同样知道,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武器必然成为战场上的主流。
“或许在我有生之年,会看见武士这个职业的没落吧。”他这样想着。
正当北山发散着思绪的时候,一匹战马疾驰而来,马上坐着的是卡特杨。
“怎么了?”北山看着卡特杨匆忙下马的样子,眉头微皱。
卡特杨翻身下马,行了一礼道:“大人,戈德里克醒了,要求见您。”
“哦?”北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一周前,当戈德里克被俘虏来到穆萨城后,他就陷入了昏迷。
北山当然没有放任不管,立刻就让人把莱特叫了过来,而经过莱特的检查后,发现戈德里克是受了外力重击,导致内脏多数破裂,以及严重的魔素反噬,能活下来已经是个奇迹了。
这个结果倒让北山意外了好一阵子,他当初和戈德里克交过手,也和银月比试过,两者明明都是六阶武士,就算他清楚银月是六阶武士里更厉害的那位,也不该导致这样的结果。
为此,北山仔细询问过银月,才得知了答案。
原来那场伏击中,戈德里克在发现麾下战士已经无法被安全带离后,选择了独自攀上悬崖逃跑,结果被早就埋伏在山崖上的银月,一击从崖壁上打落。
因此,从高空坠落后的戈德里克,才有了不应该属于六阶武士的重伤。
“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北山一边走向战马,一边对卡特杨询问。
“他醒来时,莱特正巧在那里为他释放治疗咒,而莱特说已经脱离了危险,不过至少半个月下不了床。”卡特杨立刻回答道。
北山“嗯”了一声,翻身上马:“我这就去瞧瞧,你们慢慢回来。”
说罢,北山扬了下马鞭,策马往穆萨城内驰去,在他的背后,传来修斯远远地调侃声音:“诶,你应该带上我,反正一匹马也能坐两个人,省得我又走回去!”
……
戈德里克斜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还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麾下的那些佣兵兄弟怎么样了,他只感到此刻自己体内,还在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似乎又要比那天夜晚从山崖摔落后的疼痛,要缓解了一些。
他轻轻挪动了下身子,从床铺边的窗户向外看去,阳光洒下,自己的屋子外,站着一曲二十个穿着红甲的敌人。
他们身姿挺拔,手持长枪,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红色的铠甲也仿佛在无声的宣告,这间屋子不能有任何闲杂人等闯入。
戈德里克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有愤怒,也有不甘,还有一丝无奈。
他明明是大陆三个七阶佣兵团之一的团长,也是十三位六阶武士之一,过去他带领着他麾下的“褐色王冠”行走大陆,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狼狈的局面。
可事实摆在眼前,他成了阶下囚,成为一个俘虏,被敌人严密地看守着,甚至他床边不知被人放下的水杯,他都没有力气去拿起,这让他有种生死再也由不得自己的肯定。
“唉……”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随即,他回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一夜的伏击,是他这辈子经历过最惨烈的战斗,没有之一。
他记得自己带着麾下,被凯兰从三山横林紧急调往奇斯勒,记得和凯兰见面后,从对方口中得知,之前那个受了自己一剑,却连皮肤都没裂开的黝黑光头,竟然就是南疆的摄政北山。
也知道了正因为自己当时放过了北山,才导致了奇斯勒经历了千年来最大的一场混乱,死伤了上万人。
不过,当时和凯兰见面时,对方却没有以此惩罚他什么,只是责骂了几句。
他觉得这应该是他的身份,让他免除了被军法从事的命运,“褐色王冠”佣兵团和他,不论怎样讲,也只是属于被雇佣的外来者,而非凯兰的直属部下。
但他其实在内心也对自己当时放任伪装了的北山南下,而感到很过意不去,身为佣兵,更是拥有“无冕”这个七阶称号的佣兵,和雇主达成协议后,他应当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
因此,在凯兰一提起,他能否带着“褐色王冠”南下去支援时,他一口就答应了下来,他认为这是对他失职的一种弥补。
想到这里,戈德里克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单,回忆的画面越发清晰起来。
“戈德里克阁下,我在南疆的探子明确传来消息,北山已经率军动身了,要不了多久,亚尼法特亚的南部地区就会燃起战火。”
“我希望你记住,你南下的目的是支援麦金泰尔,只要能守住穆萨城,哪怕丢了布鲁特城也没关系,等到我处理了贵族们,就会即刻来和你们会合。”
“只要守住那里,你就是大功一件,过去的事情,我不会再提,也不会再让任何人提起。”
“所以,拜托了,阁下。”
戈德里克清楚地记得凯兰当时对他说的这番话,他也拍着胸脯向凯兰保证过,他一定会配合麦金泰尔,把北山的军队拦在穆萨城以南。
只是谁又能够预料到,他做出的保证,会成为一个让他再度损失名誉的笑话呢?
他率领着“褐色王冠”的兄弟们,以及凯兰特意拨给他的两个兵团,按照凯兰的建议,选择从两河山里的小路向南进发。
一路上,他总是走在最前面,为身后的战士劈开拦在山路上的荆棘,清除挡在前方的障碍。
为了这一次不再让他身为佣兵的职责失职,他不断地鼓励着麾下的兄弟,不断催促着那两个兵团的亚尼法特亚战士,以极快的速度靠近穆萨城。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在北山出兵回廊口要塞之前,就平安抵达穆萨城,然后在那里,看着曾经因为自己自大而放过的北山,被他阻拦在城墙之下。
他想象着北山带着军队气势汹汹地赶来,却在穆萨城下被他们打得落花流水的场景,他将和亚尼法特亚南部军团的统帅将军麦金泰尔一起,站在城墙上嘲笑北山的止步不前,接受战士们的欢呼和赞誉。
为此,他每一天行进的路程都能达到八十里,如果不是山路难走,而是选择走两河山一侧的大路的话,他认为甚至能把速度提到一百二十里每日。
每过一天,在给凯兰用信鸽传递去一封他行军情况的信件后,他望向南方,想着越来越近的穆萨城,都感到胜利的曙光在朝他招手。
然而,他怎么也想不到,命运会给他最残酷的嘲弄。
他的“褐色王冠”佣兵团,他的七阶佣兵“无冕”称号,将会迎来他三十年赫赫威名佣兵生涯里,最为噩梦的一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