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和修斯的笑声正回荡在营帐中时,一道身影挡住了帐门口的光线:“我很远就听见你们在笑了。”
卡特杨走了进来,手中握着一卷羊皮纸,脸上神色平静,关切地看向北山:“大人,您好些了?”
北山收敛笑容,微微点头:“本来也没太大问题,至少比之前在‘龙殿’时,硬扛了沃尔夫冈十几剑,差点断了脊柱的好。”
卡特杨闻言,明显松了口气:“那就好。”
他走上前,将手中羊皮纸递给北山:“大人,这是统计出来的各项结果。”
他语气平稳,但眼神中闪过一丝沉重,每一次战后统计,都是一次无声的鞭挞,那些数字,不仅仅是冰冷的统计,更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消逝。
北山接过羊皮纸,一边展开准备去看,一边随口问道:“各营将军们呢?不是让银月去叫你们一起过来吗?”
卡特杨回头朝外看了一眼:“已经去叫了,莱尔和路棋在迦勒城内,所以会晚一些。”
尽管敌人主动放弃了迦勒城,但北山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就进入,而是让卡特杨挑选人手,先去城内探查。
也是因此,北山才会躺在城外的营帐中。
“城内没什么问题吧?”北山点了点头,接着询问。
对于迦勒这座属于凯兰家族封地的城池,北山心中始终存着一份警惕,谁知道凯兰放弃得如此干脆,会不会在城内留下什么“礼物”。
卡特杨立刻回答道:“初步的探查已经结束,城内的民众情绪还算稳定,主要是惊吓和迷茫,莱尔和路棋正在组织人手分发少量粮食,并宣传我们南疆军的纪律,强调不会扰民,暂时没有发生骚乱。”
北山微微颔首,心中稍安,这才把目光落到羊皮纸上,随即眉头渐渐紧锁。
羊皮纸上,一行行数字冰冷而刺眼,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具体的损失,北山的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呼吸都为之一窒。
这场战斗中,敌人的损失大部分是在伏击圈那边,从战场上清点出了近两万具尸体,剩下的,则是迦勒城外,也有近一万敌人战死,再其余的则是有不到三千的俘虏。
而自己这边的结果刚好相反,伏击圈那边的损失和战果相比,几乎可以不做计算,只有两千余战士牺牲,以及近四千多人的受伤。
这里面,大多数战死的,又以特鲁的“雷字营”为主,负责阻拦敌阵前段的他们,遭遇到了最大的反击,而路棋的“山字营”则是受伤为主。
让北山稍微心痛的,是瑟礼麾下的“阳字营”,这支只有七千人的精锐,离去了五百零二位袍泽。
对于这样的精锐而言,每少一个人,都是巨大的损失,因为全军中想要抽调出足够的三阶武士补充回去,都会是件困难之事。
如果要说稍微还能宽心一点的,那就是银月麾下的龙骑兵和龙族战士们,以及约书亚麾下的“暗字营”,一个战死的都没有,有的只是数百受了轻伤的战士,休养一段时间就无大碍了。
目光顺着羊皮纸从上往下,让北山真正心痛的结果,呈现在他的眼前。
迦勒城外的战场,原本留在修斯身边的本部,伤亡数字触目惊心。
总计三万一千五百人的部队,活下来的只有一万两千零三十人,而其中还有因为重伤,导致从此只能告别战场的四千余战士。
这也就意味着,被凯兰利用了的这场谋划中,本部人马的战损比,达到了令人咋舌的七成五。
如果从整体上来计算,北山麾下的战力,在伏击中获得的优势,全部就在迦勒城外还给了凯兰,双方互相损失的战士,几乎相差无几,成了真正的两败俱伤。
但要是站在更高的维度,去看待这场战斗的结果,北山有些难以接受。
南疆人口本就远逊于庞大的亚尼法特亚,每一个战士都更加宝贵,这三万人的损失,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南疆元气的一次重创,需要数年甚至更久才能恢复过来。
可敌人呢?在足以傲视全大陆的人口基数上,三万战士的损失,说句稍微夸张一点的话,他们也不是擦破了点皮。
北山的手指轻轻划过羊皮纸上,每一串数字背后,都是相信他会带来光明未来,才跟随他来到这里的,曾经活生生的战士。
他们可能来自林科兰尔,可能来自格威特兰,可能来自任何一个不知名的南疆村庄,他们在他面前宣誓效忠过,如今却变成纸上一个冰冷的数字,长眠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帐内寂静无声,只能听到北山略显粗重的呼吸,卡特杨垂首肃立,连修斯也收敛了所有表情,面色凝重。
在战略上来看,他们确实是往北更进了一步,目标并没有因为凯兰的反利用而变得遥远,但付出的鲜血几乎淹没了这场战略上的胜利。
这代价,太过沉重。
良久,北山将羊皮纸轻轻折好,放入怀中。
随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已看不到丝毫动摇,只剩下坚定的决绝。
“卡特杨。”他的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属下在。”
“尽快把阵亡将士的具体名录整理出来,我要亲自过目,他们的遗体,也必须分别收殓,送回南疆的英灵殿去。”
不知不觉间,北山的声音有些沙哑。
“战死者的抚恤,按照最高标准执行,不得有任何克扣拖延,他们的家人也必须得到最好的照顾,有子女的,由我们抚养至成年。”
“是!大人!”卡特杨沉声应道,他能感受到北山平静语气下的压抑。
“还有,关于重伤退役的战士,”北山继续道,“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要负责他们后半生的生活,他们返回南疆各地家中后,由各地政务官按月发放钱粮,确保他们衣食无忧,不受人欺辱。”
“这件事,你亲自拟定一份条文出来,我要看到具体的章程,然后让炉石成立一个专门的管辖司来负责,名字就叫‘荣誉军人司’。”
“属下会以最快速度办好!”卡特杨对北山行了个叩胸礼。
北山又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帐外,仿佛能穿透营帐,看到那些正在休整的战士,看到那些永远离去的战士。
“我们并不算赢得了这场战斗。”他像是在对卡特杨和修斯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甚至可以说,我们输掉了太多袍泽的性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骤然变得无比锐利:“所以,这些血,不能白流,凯兰必须为此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修斯身上:“老狐狸,我们的计划,看来要更狠、更快才行,我要凯兰再也没有能力,让我们付出这样的代价!”
修斯重重地点头,眼中闪烁着同样冷厉的光芒:“放心,接下来的‘礼物’,他会收到的。”
紧接着,修斯却话锋一转:“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是否要商量一下,损失的这部分,该怎样补充回来,三万多战士的缺口,如果一直空在这里的话,接下来似乎也无法对凯兰形成有效的袭扰。”
北山看了修斯一眼,比起他而言,修斯似乎对如此惨重的损失,并没有太大的感触。
他知道这不是说修斯并不痛心,只是和他相比,修斯更能将情感与战争冷酷地分开,对修斯而言,悲痛埋在心里即可,眼下最紧要的是如何弥补损失,维持战力。
“补充兵源是当务之急。”北山压下心头的滞涩,强迫自己思考现实问题,“但我担心的是,一下子征召这么多新兵出来,会让南疆接下来的耕种出现问题。”
早在北山之前返回南疆,从瑟赛口中得知军队整编的情况时,他就感叹过,怎么只有不到十万人。
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经历过“光复战争”后的南疆,青壮劳力本就有限,既要维持军队,又要保证粮食生产,瑟赛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很不错的了,何况当时他还给北山详细解释了一番。
后来北山又暗自盘算过,不算不知道,仔细一算,他才发现,其实如今的南疆早就比泰勒叛乱之前的兵力,多了不少。
在曾经的南疆捷斯亚,各类兵力汇总到一起,也才十万出头,而经过瑟赛征召整编,再加上有了极北遗民们的加入,和龙族的回归,总兵力超出了十六万大关。
这里面自然是有整编出来的九万两千人,遗民那里则有了九千之数,龙族更是多了三个兵团的一万三千五百人。
除此之外,还有禁卫军的九千人,各地城防军总计三万,以及被派往北方草原拉尔比斯的两个兵团。
这样一来,实打实的总兵力,有了十六万七千五百之众,而就算抛开禁卫军这些留守南疆,和那两个外派的兵团,这次出兵北上的,也足有十一万九千五百人。
当然,这其中自然是没有计算奥洛夫那个投降分子,以及他麾下同样跟随而来的原亚尼法特亚战士的。
可就算如此,北山在仔细盘算后,也感到了这已然把南疆的战争潜力,几乎挖掘到了极限。
如今这一仗,折损了三万多战士,算起来也占据了北上军队的近三成。
如果立刻大规模征召同等数量的新兵,北山不难想到,那只能抽调大量青壮年。
但问题是,眼下春耕刚过,正是田间管理的关键时期,一旦劳动力短缺,就会影响今年的收成。
而收成一旦影响,那就不只是兵源补充的问题了,损害的将是未来的根基。
都不用去考虑缺粮后,北上的战士们吃什么这一点,因为再厉害的战士饿着肚子,根本不要想拿起武器,在北山的担忧中,更大的影响,还是在其他各方面。
看起来北山离开南疆,绕着大陆走的那一圈,给他增添了许多盟友,但实际上,这些盟友中,有多少人和他联盟的根基,就是因为南疆是如今全大陆最能保证粮食出产的呢?
炉石老家的科威比特也许还好,毕竟不论怎么说,当时联盟起来的原因,好歹也有四大古族的成分在里面,而且科威比特也是唯一一个没有要求他运送粮草过去的盟友。
但四大商会呢?那可都是些纯粹的商人,就算北山有他舅舅萨尔在,也无法保证一旦南疆出现粮荒后,那些商人们对他的态度是否立刻转变。
还有北边的拉尔比斯,虽然北山成了布日古德的教父,但要是无法持续运输粮食过去,再亲昵的教父也得拜倒在实际利益面前。
何况北山也不算和布日古德亲昵,南疆要是显露出疲态,巴温和阿尔斯楞会不会产生别的想法,这一点,北山自己也不敢保证。
接着就是东北沼泽,看似戈尔贡大长老,连数万狂战士子弟都能托付给他,但这份信任,同样是建立在南疆能提供稳定粮食输送的基础上。
沼泽地带贫瘠,粮食产量有限,狂战士子弟们被托付给北山,一方面是为了历练和寻找新的生存空间,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看中了南疆相对充裕的粮食供应。
就像是除去塔克雷德那两个兵团,被收纳进捷斯亚新军的九千狂战士之外,其余被安排去往四大商会充当护卫的数万人,也是依靠着南疆的粮草,才被四大商会所接受的。
甚至还有北上以来,占领的亚尼法特亚土地,那些普通民众被封了土地也好,被给予了权利也罢,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才能显现出效果。
真正要北山能够头也不回,不需要担心后方安稳的,仍然也是粮食,这几年除南疆以外的各地,都陷入了粮食危机,也就让粮食成为了占领治理和安抚的核心粘合剂。
如果没有粮食,一切的怀柔都将成为空谈,反抗和动荡也将随之而来。
因此,北山的担心从本质上来讲,是一个因果问题。
同时这让他心里,再次暗自感叹起凯兰的厉害,要说凯兰这场反利用伏击的目的,只是为了围杀他一人,而没有考虑到南疆战力一旦产生过大损失,就会征召更多新兵,从而影响粮食生产,打死他都不会相信。
那个敌人,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来。
过多的战损,必然抽调南疆更多的青壮,更多青壮的离开,必然影响南疆的粮食产出。
而粮食,是这场战争的根基,是联盟的粘合剂,是维持北山能继续打下去的最基础,一旦这个基础动摇,整个看似大好的形势,就有可能从内部开始崩解。
北山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切的无力,这就是坐在他这个位子上,无法避免的问题,补充兵力、维持粮食、协调盟友、应对凯兰……千头万绪,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长长地出了一口重气后,北山看向一直没有做出回答的修斯,顺带瞟了一眼在旁同样眉头紧锁的卡特杨,自己的参谋长看起来也忧虑这件事。
但是,以北山对修斯的了解,这只老狐狸既然会转变话题,故意提到这一点,想来他应该也有了对策,谁让老狐狸肚子里的弯弯绕绕,总比别人都多一些。
“说吧,你又有了什么诡计?反正我的前提,是南疆的粮仓必须满着。”既然想不出办法,还不如直接询问,北山很懂修斯,这老家伙半天不说,就是在等他主动问出来。
“咳咳。”修斯咳嗽两声,嘿嘿一笑,“这怎么能叫诡计呢?我只是觉得,兵源的问题,其实还不至于像你想的那么严重。”
北山敲了敲床沿:“怎么不严重?难道你却想不到粮食如果短缺的后果?要不是这样,我之前也不会把那些战俘送去南疆,让他们补充耕种所需的劳力。”
修斯看北山严肃起来,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顾虑,但是你刚才提到的战俘,不也是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某一点吗?”
“可是那些战俘,不刚好是充盈了我们原先征召新兵后,留下的耕种劳力短缺吗?”卡特杨在一旁插话道,“此时哪怕有他们,再征调青壮,还是会影响后续的耕种啊?”
北山没有说话,但他微微点头,表示自己和卡特杨想的一样。
修斯摆了摆手,还觉不够,又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北山觉得自己要不是现在内伤卧床,真得爬起来好好地给修斯几个爆栗子,说话能不能这么大喘气,能不能这么卖关子?一次性说完,难道会有问题吗?
修斯把自己坐下的凳子,往后挪了挪,挪到北山伸手够不着的地方,这才幽幽开口道:“我的意思是,不论会不会影响粮食的生产,我们损失的三万多战士也必须补充起来。”
“不论再如何来看待接下来的行动,保证前线的战力,永远是需要排在第一位的,如果战力不足,在又面对凯兰时,万一弄出一场大败仗,那可就不只是粮食短缺的问题了。”
北山和卡特杨对视一眼,都很默契的没有打断修斯,省的又耽误半天听不到重点。
修斯清清嗓子,接着说道:“我说的战俘,是指只要我们能够保证战力,不断地从凯兰手中俘虏更多敌人,然后再把他们送去南疆,和需要征召的青壮们形成替换,以此就能达到一个良性循环。”
“只要能这样,那我们不论后续损失多少,我们都能从南疆抽调出足够的兵源,反正有战俘帮我们去耕种,粮食问题也就自然避免了今后再出现今天这样的担心。”
好吧,修斯的确喜欢大喘气,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反正北山的第一个反应就是炉石那个家伙,他也从卡特杨眼中看到了差不多的想法。
这下子,就算是不想打断,也不得不打断了,北山示意了下卡特杨,由卡特杨走到修斯身边,抬起手,“啪”的一声打在修斯头上,差点把修斯从凳子上给拍倒。
“打我干什么?”修斯捂着后脑勺,很不满地看向卡特杨。
卡特杨淡淡一笑,退回了几步,北山则没好气地说道:“你说干什么?说了半天,我想知道的是这个吗?兵源问题!这次损失的三万余兵源征召的问题!你到底有什么办法解决?”
修斯一边揉着后脑勺,一边瞥了一眼卡特杨收回的手,又往远处挪了挪凳子:“急什么?我这不是正要说到关键吗?”
“你们两个,真不知道心疼老年人,也真是,年轻人就是心急,早说一刻,晚说一点,又没什么影响,更不是现在凯兰又打回来了。”
他龇牙咧嘴地抱怨着,同时伸出了三根手指。
“办法我早就想到了,在昨晚看见那么多战士牺牲的时候,我就有了这个考虑,哪像你们两个,看见战损报告后都还没想到,还需要我提醒。”
“三个办法,我慢慢讲,你慢慢挑,然后看哪个最合适。”
北山更没好气,撑了撑身体坐直起来:“快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