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外的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也变得更加刺眼，北山和卡特杨一边听着修斯缓缓道来的三个办法，一边不时眼神对视，心里都泛起了同样的想法。

　　这想法已经是无数次，在两人的心里泛起，他们也相信，曾经有过，未来还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拥有修斯这只老狐狸在身边，实在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情。

　　修斯的第一个讲出口的办法，说白了，就是借兵。

　　在他看来，既然有着盟友存在，那只是让对方在主战场外协助，似乎有些太过浪费了。

　　“别的不说，你离开南疆后，第一个和我们结盟的科威比特，到如今也没有动静，你看是不是写信给炉石，让他去催催自己家那些老爷子？再怎么样也好歹有点表示才行。”

　　修斯他悠悠然地把借兵的目标，放在了此时正在南疆的“矮狮”身上。

　　北山对此并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微微颌首后，示意修斯说下去，他得考虑考虑。

　　至于修斯的第二个办法，以及第三个，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其实可以看做同一个，只是在程度上的高低强弱而已。

　　因为这两个办法，都和如今亚尼法特亚的被占领区有关。

　　修斯伸手虚指了下迦勒城的南方：“我们占领这里，也就意味着这里潜在的兵源都属于我们。”

　　“只要我们自身不刻意强调我们入侵者的身份，在我们给这里民众分配了土地，给予了更多权利的情况下，未必不能招募到敢于搏一把出路的人。”

　　卡特杨对此沉吟道：“他们毕竟是亚尼法特亚人，我们再如何收拢人心，短时间内也不敢确保他们是否真的会真心归附，让他们拿起武器去砍向同胞，我怕他们会抵触。”

　　“更何况，从占领区仓促招募新兵，哪怕我们不用防备他们的忠诚度，但战斗力也是个问题，好歹这些年我们在南疆，也对自己的青壮们简短训练过。”

　　他说的这一点，是北山在离开南疆远行之前，就定下的法令，在农闲时节，让各地政务官组织青壮们进行战事训练，为的就是在需要的时候，不至于耗费太多时间，就可以让征召的新兵上战场。

　　“那么，第三个办法呢？”北山不置可否地直接催促修斯往下讲。

　　修斯笑了笑，伸出的手掌往下压了压：“如果你担心征召亚尼法特亚民众，会有一定问题的话，那就把他们和南疆的青壮做个交换吧。”

　　“交换？”北山大概明白了修斯的意思。

　　“没错，交换。”修斯眼中闪烁着精明，“将占领区内，愿意为我们效力，或者至少不抵触我们的青壮年，组织起来。”

　　他详细往下阐述道：“接着，把他们送去南疆，用雇佣的方式，让他们替我们种地，而不是在占领区内白白吃我们的粮食。”

　　“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从南疆征召同样数量，有过军事训练的青年，补充到前线来，既能解决兵源问题，又能避免忠诚度和战斗力不足可能带来的战场风险。”

　　这个办法，让卡特杨在旁听的微微点头。

　　亚尼法特亚南部地区的土地本就相对贫瘠，这里的多数青壮年往常为了生计，也会离开家乡去寻找活路。

　　他们或是前往北方的繁华城镇，或是投身远方的商队，用自己的力气和汗水换取微薄的收入，以维持家中老小的温饱。

　　但是，自从亚尼法特亚的贵族叛乱导致内战爆发后，这里的青壮就不得不返回家乡，他们无法再像往常一样外出谋生，只能守在家中，等待战争的结束。

　　而当北山率兵出征以来，对占领区的这些无所事事的青壮年，为了防止他们安定不闹事，都是免费的给他们粮食过活。

　　这一举措，虽然可以更好的稳住占领区局势，但原本就不算宽裕的粮食运输，现在还要额外负担起这些青壮年的口粮，也就导致了对南疆来说，在粮食运输的压力上又多了几分沉重。

　　修斯的这第三个办法，尽管还是和占领区的青壮有关，但总比第二个更为柔和，也应该更能让亚尼法特亚人接受一点。

　　卡特杨相信，只是去南疆种地的话，那些人就不会产生太大的抵触情绪，毕竟相比于被强制征召上战场，去面对同样身为亚尼法特亚人的同胞，这会是一个更具吸引力的选择。

　　他随即看向正陷入沉思中的北山，修斯给出的三个办法，究竟会选择哪一个，最终还是需要北山来做决定。

　　北山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床沿，他的确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对于第一个办法，他没有过多思考，就主动否决了。

　　现有的几个盟友，东北沼泽那边，狂战士青年们多数都去了四大商会，此时再借回来，先不说商人们会不会同意，仅仅是军中狂战士数量一多起来，会引发的各种问题就足以让人头疼。

　　现有的四个兵团狂战士，北山很清楚那已经是他能管理，并且不会出乱子的极限了。

　　还有拉尔比斯，在才经历了一场“平原会战”大败，紧接着又是国内叛乱，以及老国王苏和驾崩的情况下，他也不认为他们是借兵的好选择。

　　一方面是拉尔比斯多数都是骑兵，借过来也无法弥补各营损失的战力，他需要的是全面且均衡的兵力补充，而非单纯的骑兵加入。

　　另一方面则是自己的教子布日古德登基不久，根基尚未稳固，此时向他借兵，极可能导致拉尔比斯再度出现动荡，那就得不偿失。

　　至于炉石老家的科威比特，他清楚记得当初炉石父王弗恩说过，他们会在合适的时机出现，现在看来，这个所谓的时机，应该就是指代魔神出现的时刻。

　　因此，不用多想，此时借兵过来，怕是弗恩会找理由婉拒，就算没有婉拒，从大陆西南把兵借过来，也还有其他各类的转运问题摆在眼前。

　　不仅如此，距离上的限制，运兵上的方法，等等这一切现实问题都不说，哪怕科威比特的战士抵达了前线，长时间在路途上的耗费后，他们要不要休整？又要休整多久？

　　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不来，等他们休整好，可以上战场了的时候，凯兰想要的休整时间怕也早就过去了。

　　转过念头，北山对修斯说的第二个办法，也直接在内心否决，原因卡特杨也都说了出来，那毕竟是亚尼法特亚人，而且逼迫同胞与同胞之间挥刀相向，他做出不来。

　　这样思考下来，有且能采纳的，也就只剩下第三个办法了，北山又看了修斯一眼，他感觉老狐狸在最后这个办法上说的如此详细，应该也是希望自己同意这个。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交换”办法确实巧妙，将占领区的人力安排到后方从事生产，将后方有过训练的青壮征召到前线，既解决了忠诚度和战斗力方面的担忧，也照顾到了粮食生产的根本。

　　只是……

　　“老狐狸，你认为他们会愿意去南疆耕种吗？让他们远离自己的家乡？”北山说出自己的迟疑。

　　修斯很是轻松地摆摆手：“他们会的，反正之前不也是远离家乡，去各地寻找生计吗？现在只不过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再说了，我不是说了，是以雇佣的方式，他们去南疆耕种土地，可以用金币加粮食的方式支付报酬，这样也省去了我们现在白白送给他们粮食的压力。”

　　北山闻言，又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随即抬头看向了卡特杨。

　　卡特杨会意点头道：“我让莱斯利亲自走一趟，去监督奥洛夫做这件事，同时会给炉石写信说清楚，保证不会发生任何骚乱和不满的情况。”

　　奥洛夫近期一直留守在穆萨城，相当于北山指派在那边的临时政务官。

　　北山也点了点头，多吩咐了一句：“虽然我们现在最好是尽快把兵源问题解决了，但对于亚尼法特亚的青壮，一定不能强迫他们，不愿意去的，该给他们家里粮食的，也不能中断。”

　　“属下明白！”卡特杨郑重应道。

　　北山“嗯”了一声，这才看向离自己床边几步之遥的修斯，笑道：“你个老狐狸，其实从一开始就想让我选第三个办法吧？干嘛非得加上前两个？”

　　他认为修斯这样做的目的，是先来两个看似不太可行的办法作为铺垫，通过对比凸显出第三个办法的可行性。

　　没想到，修斯却摇了摇头：“你这就想错了，要我来决定的话，我宁愿选前两个，就像你说的，打仗总是会死人，那还不如让我们的人能活下来的更多一些。”

　　“呃……”北山一时语噎。

　　修斯看着北山愕然的表情，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狡黠：“怎么？是觉得我变得更加冷血了？”

　　北山当然无法开口说修斯冷血，只是他做不到那一点而已，但他清楚，战争的本质就是你死我活，修斯不过是想着希望最终流干的，不仅仅是南疆子弟的鲜血。

　　“也许凯兰给我的那个评价，并不算错，我是个有些太过仁慈的家伙。”他对自己嘲讽了一句。

　　卡特杨脸上闪过一丝不忍，正要开口劝慰几句，帐门外的光线被挡住，三人同时看去，是被银月叫来的将军们到了。

　　“大人！您叫我们过来是干什么啊？”特鲁光着膀子，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古铜色的上身还带着未擦净的水珠和几道新鲜的疤痕，显然刚处理完伤口。

　　紧跟在特鲁身后的，则是同样喜欢动作雷厉风行的轻骑兵将军洛天，和光明近卫营将军瑟礼。

　　两人身后，轻步兵将军莱尔依旧沉稳，步伐有力，他身侧紧跟着纳德，虽然这不算北山要求叫来的人，但看见自己曾经侍从的脸庞，北山并没有说什么。

　　和纳德肩并肩，似乎刚才还在说笑的，则是重步兵将军，军中最年轻的营官，北山的徒弟路棋。

　　他一走入帐内，就关心地看向北山，用眼神询问起北山的身体状况，看的北山心里暖暖的，连忙用眼神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路棋的身侧，则是向来沉默的魔弓手将军亚德，当然这种场合也从不会缺席，亚德的双胞胎弟弟亚斯。

　　而等两人都走入营帐后，火枪兵的约书亚，才亦步亦趋的和莱特共同走入，他似乎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合。

　　至于被北山吩咐去叫人的银月，在特鲁出声的时候，就已然在不知不觉间，重新站回了床尾的位置，手中的银色龙枪被她仍紧握手中，面色清冷，一言不发。

　　如果说此时此地，还缺了哪些应该出现的人，那就是分兵离开的瑟赛，还有同样离开的风族第一年轻高手锐明，以及狂战士大长老戈尔贡的孙子——塔克雷德了。

　　对于北山叫来众人准备要说的东西，那三位不在场的，说起来也应该了解一下，不过这也没什么，反正迟早会传信过去，把接下来的事情告诉他们。

　　“都先各自找个地方坐下，这件事，我怕你们听见了会感到头晕。”看着自己的八个将军，北山笑着挥了挥手示意。

　　众人有的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有的直接席地而坐，但无一例外，都将目光紧紧地聚焦在北山身上，没有人不被北山这一句话勾起内心的好奇。

　　大家都很清楚，一般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北山是不会把各营将军们如此整齐地召集在一起，一般有什么命令或吩咐，都是单独叫某一位前来。

　　“叫你们来，是因为在伏击时，卡特杨突然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我们离开平和的南疆，出兵北上到底是为了什么，我答应他，在这场战斗结束后，我就告诉你们。”

　　北山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帐内顿时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所有的将军，包括站在床尾的银月，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卡特杨提到的问题，其实也曾在他们每个人心中盘旋过，“光复战争”早就结束了一年有余，以如今南疆的实力，根本不需要主动挑起新一轮的战争。

　　那既然如此，再度踏上血腥的征途，看着许多熟悉的面孔离开这个人世，究竟是为了什么？

　　北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和沉重一同吐出，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粗犷、或沉稳、或年轻、或坚毅的脸庞。

　　“我们离开南疆，北上征战。”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最初我总对你们说，这是为了凯兰入侵的复仇，为了完成林克的遗愿，也是为了给更多人争取到一个更好的未来。”

　　将军们默默点头，这是他们最初也是最直接的动力，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都对此产生过相当的怀疑。

　　北山忽然扯着嘴角笑了笑，那笑声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而当卡特杨开始问了我那个问题后，我意识到，这些理由其实都不算一个理由，没有人愿意看见生命在自己身边流逝，不论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不等将军们回应什么，他继续说着：“我知道，你们的心里，大概也有差不多的想法，甚至可能有些怪我，认为我有些一意孤行。”

　　“大概，你们会认为，我把你们和成千上万的战士，带离安稳的家乡，投入这场新的战争，看着熟悉的面孔一个个倒下，是一种不必要的残忍。”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自嘲。

　　帐内鸦雀无声，特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卡特杨用眼神制止，路棋则眼中浮起担忧的看着北山，其余几位也神色各异，然北山的话或多或少触动了他们心底的某些念头。

　　此时此刻，也只有站在床尾的银月脸上，仍旧波澜不惊，在回归大陆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这场战争的最终敌人会是谁。

　　北山没有避开众人的目光，坦然道：“你们的怀疑和想法，都是正常的，说实话，我也不否认在一开始时，我想出兵北上，的确就只有刚才我说的那些理由。”

　　卡特杨听到这句，瞳孔往内缩了缩，他能听出来，北山在这场战争中的理由，已然有了一个全新的，一个能支撑北山再也没有过对战争怀疑的东西。

　　其他将军们，大概除了特鲁，也和卡特杨一样，听出了北山话语里暗藏的意思。

　　北山并不知道大家的内心想法，只是平淡地继续说道：“其实，我发动这场战争的理由，有一个倒真不是虚假的大话，那就是我的确是希望，为了更多人能迎来属于自己的未来。”

　　他停顿了一下，“至于为什么这场战争，会和我们的未来有关系，这还得从我离开南疆后，在双子城时和莱特去了趟‘圣庭之塔’说起。”

　　“呼啦”一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像约定好一样，同时把目光转向坐在帐门口的莱特。

　　而莱特，作为在这座营帐里唯一一个，在北山开口的第一瞬间，就猜到了北山究竟要说出些什么的人，倒也没因为众人转来的目光愣住。

　　他只是心里在想，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作为圣庭的圣子，莱特比起北山这个预言中的命定之人，反而更对预言有着不一样的感受。

　　他比起北山，更清楚当古老的预言开始不那么神秘的一刻，开始被越来越多的人知晓的一刻，预言中所昭示的那一切，就将无可转圜的真实出现。

　　他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他相信自己的这种感觉，这就像是当初在“圣庭之塔”时，他的老师，圣庭的大主教阁下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一样。

　　“我们只是命定之人行路上的一盏引灯。”

　　一盏引灯，意味着在预言仍旧神秘的时候，就能提前窥视到未来。

　　而现在，当北山准备告诉更多人，他们面对的会是传说中的魔神时，命运的齿轮就开始真正的转动起来了。

　　感受着众人的目光，莱特站起身来，穿过挤在营帐中众人的身边，走到了北山身边，语气平静而肃穆地说道：“那之后的事情，让我来说吧。”

　　“我很乐意。”北山笑着点了点头。

　　说实话，虽然他自身接受了自己的使命，接受了自己会成为拯救大陆的那个预言之子，但这种东西，要让他亲口讲出来，他的确会有些脸红。

　　此时莱特愿意主动替他接过，向众人揭示预言和魔神真相，他自然求之不得。

　　莱特转向众人，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北山要说的，应该从一段预言开始……”

　　他的讲述声缓缓地出现在每一个人耳中，帐内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