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耳旁刮过,景色在眼前快速后退,北山骑在战马上,丝毫没有对颠簸的不耐,只有对双子城的担忧。
此刻的他,已经没有身处在那三十六万联军的大营里,而是正亲自率领着各方汇聚而成的骑兵,如同疾风般,穿行在一望无际大平原的旷野上。
其实对于那迫在眉睫的危机,不论怎样的对策,核心永远都是一个,那就是必须先确保双子城不会陷落,奥罗的军队不会攻入城中,魔神不会拿到属于自己的躯体。
因此在临时大帐中时,北山和那七位能够决定大陆未来的人,在翻阅了将军们留下的对策后,都不约而同地注意到了这一点。
萨尔的来信已经明确写到,“圣枪”赛缪斯预判双子城只能坚守五天,而作为才从奇斯勒出发半天的大军,就算把行进速度提到极限,抵达双子城下也至少需要十天以上。
双方相距远超千里,如果非要领着那三十六万战士,拖着沉重的辎重,排着漫长的队伍,按部就班地赶过去,那么等他们抵达时,看到的恐怕只有双子城的残垣断壁,和插在圣庭之塔废墟上的奥罗旗帜,以及彻底回归了的魔神。
时间,才是这场战争中最无情也最致命的敌人,而它眼下显然站在魔神那一边。
“常规行军来不及,那就选择非常规的办法,主力部队依然按计划加速前进,作为最终决战的力量,但同时,我们必须派出一支绝对快速的部队,强行军直插双子城下!”
这是在大帐里,凯兰说过的话,也代表了在场八人内心的想法。
战斗的具体开展,可以有无数种可能,无数种安排,但这一切的前提和基础,都必须是双子城不能被攻破。
五天时间的紧迫,唯一能做的,是不惜一切代价,在主力大军抵达之前,率先以一支快速部队,对奥罗大军的攻城行动进行最直接的干扰和打击。
只有这样,才能双子城守军争取至关重要的喘息时间,也为联军主力的抵达,争取最宝贵的战略空间。
这根本就不是单纯的军事决策,而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豪赌,一场以有限骑兵战力,去争取整个战局偏转向己方的尝试。
北山当然清楚这一点,在他让将军们各自写下自己想法之前,在他坐在临时大帐开口之前,他就清楚。
他之所以还要召开一场军议会,除了进一步让现在所发生的真相,能够传播到每一个战士耳中,让所有人不会因为恐惧而退缩之外,他也是希望以这种方式,在急迫的心绪下,获得更开阔的视角,和更冷静的审视。
他很清楚,在这种关乎生死存亡的时刻,越是压力巨大,越需要借助集体的智慧,来避免盲动和疏漏,也可以借此再一次安定人心。
将军们写在羊皮纸上的对策,未必都能用上,但至少能提醒他某些可能忽略的细节,并且坚固那些可能动摇者的信念。
面对恐惧和危机,勇气和信念固然重要,但它们没办法凭空而来,它需要实打实的行动和清晰的路径,作为最基础的支撑。
将军们写下的每一个字,重要的不只是那个结果,还有这个过程本身,这能让所有人在无形中凝聚共识,分担那沉重如山的压力。
事实证明,这样的举动是正确的。
不论是当凯兰提出“先一步快速抵达”的思路,能在众多对策中得到了印证和细化,还是北山希望见到的恐惧不会击垮众人,也都在看似“形式大于内容”的书写中,悄然生长。
至少,在他骑上战马,率先离开主力大军的时候,修斯就告诉他,安插在各部的内情司成员所回报的结果,都不至于消极到无望。
此刻,这股“凝聚共识”里催生出的尖刀,正以惊人的速度刺向双子城。
北山伏低身体,感受着狂风掠过耳廓,他身后,是滚滚烟尘,蹄声如雷。
所有能够率先出发的战士,无一例外都是骑兵,也只有骑兵,才可能在五天之内,赶到双子城。
北山回过头,是骑在地行龙上的银月和骑在骆驼上的法蒂玛,两个不同性格的,不同出身,甚至连战力都有着天差地别的姑娘,紧紧跟在他的左右两侧。
再往后,“火字营”龙骑兵和“风字营”轻骑兵,一万八千战士沉默地跟随着,战旗在疾风中猎猎作响,如同燃烧的火焰和锋利的风刃,这是南疆最全部的机动力量,也是北山敢于执行“率先一步”的的底气。
在南疆骑兵的左翼,从拉尔比斯草原骑兵中,挑选出来的最擅长奔袭的一万骑兵,在仅剩的那一千鹰耀骑士带动下,在大平原上铺开一道快速移动的身影。
巴尔汗一马当先,这位鹰耀骑士的小队长,因为在“托付遗命”中被北山记住,如今已经成为了这一万一千拉尔比斯骑兵的领军者。
而南疆骑兵的右翼,则是法蒂玛从沙漠一路带来的,那一万骆驼骑兵,她父亲贾拉尔在返回西北沙漠时,给她留下的这一万人,就已经是精挑细选下的精锐。
他们骑乘着双峰骆驼,速度上或许稍逊于战马,但耐力上显然会比战马更强,在快速奔袭的数个小时后,他们成为了唯一一支,不需要停下来暂时休息的部队。
整支骑兵队伍的最后方押尾的,则是崖枫率领的一千闪族子弟,以及银甲的亚尼法特亚骑兵。
作为能够释放召唤兽的闪族子弟,哪怕不是正统骑兵,但无疑是这支高速突击部队中独一无二的特殊力量。
三阶召唤兽“黑默驹”在平原上飞奔时,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而骑在它们背上的闪族子弟,则与自己的召唤兽心意相通,速度和操控都无与伦比。
至于亚尼法特亚的骑兵,是由维拉斯克斯率领,有着一千狂狮骑士,以及五千轻骑兵,这已经是凯兰麾下如今能动用的全部机动力量。
本来北山认为那五千轻骑可以跟随主力,但凯兰坚持认为应当全数跟随他先行一步,北山知道,这是凯兰不希望亚尼法特亚人,在第一次和危机作战时,成为付出最少的一支力量,因此答应了下来。
总计四万六千名骑兵,就这样如同四万六千颗被点燃了意志的流星,在大平原上拉出一道滚滚向前的铁流,日夜兼程,只为抢在那五天之内,抵达那片决定未来的战场。
他们的补给线就被甩在身后,每人只携带了几天所需的干粮和饮水,这是一次没有后路的突袭,只有速度与勇气,以及肩上那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责任。
北山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这支骑兵集群所散发出的决绝气息,他也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些来自不同地域,有着不同习俗,甚至不久前还互为仇敌的战士们,此刻将性命和信任交付给了他,只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了未来!
“吾王……大人,我们应该停下来休整了。”在北山身侧的银月,抬头看了看天色,对北山劝说道。
自从北山废除王权后,他就下令,龙族战士哪怕在背地里,也不要称呼他为王,但银月始终有些改不过来,总是喊错。
北山闻言,也抬头望了一眼天空,此时已经是他出发后的第八个小时,太阳早就落入了地平线以下,只剩最后一丝细弯亮面的残月,闪烁着清冷的光,和寥寥几颗黯淡星辰为伴。
冷风呼啸间,卷起平原上的枯草和沙砾,打在脸上带来刺痛。
他又回头望了眼身后的骑兵,连续八个小时的急速奔驰,即便是最精悍的战士和最优良的战马,也临近体力的极限,战马和洛天的喘息声粗重如拉风箱,不少战士在鞍座上都显出了疲态。
北山默默点头,是该休整了,不眠不休地赶路,只会让这支利刃在抵达战场前就变得迟钝。
“传令全军,”北山勒住缰绳,“寻找背风处,就地休整四个小时,喂马,进食,轮流入睡。”
命令迅速传递下去,庞大的骑兵集群缓缓减速,最终在一片地势稍高,背靠一片低矮土丘的洼地停了下来。
战士们沉默地执行着命令,喂马、喝水、啃食坚硬的干粮,然后裹紧斗篷,蜷缩在坐骑旁,或者直接躺在有些凉意的地面上,和衣而睡。
银月则带着少数龙骑兵,在四周负责警戒,这是长途奔袭的第一夜,她不愿意把这份责任,交予其他骑兵队伍。
北山也靠着自己的战马坐下,法蒂玛始终跟在他的身边,把骆驼挨着北山的战马,还递给他一块混合了肉干和谷物的硬饼。
“你应该和主力一起,接下来还会更辛苦。”北山咀嚼着硬饼,看着身边这个整天都没抱怨一句的姑娘,关心地说了一句。
他当然知道法蒂玛为什么要跟随他一起行动,在出发前,尽管法蒂玛说的是“父亲将这些战士们交给我,我自然要和他们一起”,但真实的原因,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
法蒂玛轻轻摇了摇头,说出口的,还是那个几乎没人相信的理由:“沙漠的子民,从不畏惧路途艰辛,未来也是我们的未来。”
北山默默咽下口中的食物,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情谊,无需言语。
片刻后,法蒂玛有些欲言又止,北山看了出来。
“想说什么?”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声音温和。
法蒂玛犹豫了一下,抬头朝远处休息的维拉斯克斯和亚尼法特亚骑兵看了眼,这才低声道:“你离开前,为什么把指挥权交给了凯兰?他毕竟在几天前,还是你最难缠的敌人。”
北山勾起淡笑,原来法蒂玛是在担心这个,他离开前,其实也想了好一阵子,才最终决定,让凯兰代替他指挥主力大军,当时凯兰听到他的话后,也明显有些意外,不过还是应了下来。
这种怀疑凯兰的话,大概现在也就只有法蒂玛能说出来,其他人就是对他的决定有所疑虑,随着那份“大陆宣言”过后,也只会选择默不作声。
这也是身为高位者的无奈,当自己手中的权柄越发强大,许多人就会不自觉地产生谨慎与顾虑,担心某句话说错,而导致北山的愤怒。
他缓缓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渴的喉咙,解释道:“这不是简单的信任问题,而是当下的局势,谁更适合的问题。”
他侧过头,看着法蒂玛在面纱上方露出的那双深邃眼眸:“的确,修斯和卡特杨他们两个,其实也能承担起那样的职责,但比起凯兰,他们两个还不至于让我完全放心。”
法蒂玛若有所思:“只是因为凯兰的能力?”
“不止是能力。”北山摇头,“他在军事上的才能,哪怕是我也不得不承认,除了我,我们这方大概没人能比得过他,甚至如果把我擅长的‘语言煽动’抛开,我还不如他。”
他这话的语气里,多少带了些玩笑的意味,法蒂玛也轻笑了一声。
他接着往下说道:“更重要的是,如今这三十来万战士,可不只是捷斯亚或者亚尼法特亚的,成分太复杂了,很容易各有各的心思,哪怕有一个对我们所有人而言的危机在眼前,也是如此。”
“凯兰是所有人公认的‘大陆第一元帅’,他骨子里带着一个统帅该有的威严和格局,能镇得住场面,而在他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后,他的身份也让他既不是纯粹的‘自己人’,又不是‘外人’。”
“因此,让他来协调这支成分复杂的联军主力,比单纯由我的嫡系来指挥,更能减少内部的摩擦和猜忌。”
他顿了顿,望向黑暗中隐约可见的骑兵集群:“更何况,我把指挥权交给他,本身就是一种姿态,是告诉所有人,我愿意为了共同的未来放下曾经的成见。”
“而且,凯兰也需要这样一个机会,去真正证明他的选择,这对他,对我们,都至关重要。”
法蒂玛沉默了片刻,感慨起来:“北山,你的确是最适合在未来引领我们的人。”
“我倒不希望是这样,未来,需要我们所有人一起努力,如果只是把希望放在我身上,那难道你就不怕,有一天我终究会改变,不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北山半开玩笑地回应。
法蒂玛摇起头来:“至少,我不怕。”
“但很多人不这样想,我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也让我自己看见,就像我之前对凯兰说过的一句话一样,我需要自我提醒,也需要有人提醒我。”北山此时的语气,让人听不出是在玩笑,还是认真。
“我不认为你会成为一个为了权力而自私的人。”法蒂玛的语气,倒是很坚定。
北山看着法蒂玛,神情忽然变得极为认真:“谢谢你,法蒂玛,你对我的信任,就像许多人对我的信任一样,弥足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深沉的夜空:“但权力,它会悄无声息地改变一个人看待世界和自己的方式,当我站在‘龙殿’的露台上,面对成千上万人发出宣言时,我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种力量。”
“那是一种,人们愿意追随你,聆听你,将希望寄托于你的力量,它令人沉醉,也令人恐惧。”
“我见过太多为了权力,而变得面目全非的例子。”北山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害怕在不知不觉中,将‘守护所有人’的初衷,扭曲成‘必须由我来守护’的固执,甚至‘必须由我来统治’的傲慢。”
“我需要让所有人看到,包括我自己,未来不会是‘北山帝国’的雏形,权力需要被分散,被置于共同的目标和规则之下,只有这样,我们追求的未来,才不会是另一个循环的开始。”
法蒂玛静静地听着,面纱下的眼眸,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她明白了北山深藏的忧虑,也感受到了这份清醒背后的沉重,眼前这个她心仪的男子,不仅背负着寻求未来的巨大压力,更在与人性中固有的弱点,进行着一场孤独而艰难的搏斗。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北山。”法蒂玛的声音柔和至极,“也许你是对的,这条路,注定比单纯地征服要艰难得多。”
“不过,”她微微挺直了脊背,“我希望你不要忘记,我也说过的那句话,你并不是一个人在走。”
北山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释然:“有你们在,我不会那么容易迷路。”
随即,他主动改变了话题,似乎不愿意继续沉浸在这种过于沉重的语境下,又开起玩笑来:“我还以为,你想问我的,是我们能不能在五天内赶到双子城,我们这四万多人,能不能拦住三十万奥罗大军,以及那位。”
法蒂玛也笑起来:“有你在,就一定能,这倒不是信不信任的问题,而是当下的局势,你如果都不行,那别人就更不可能行的问题。”
北山听见法蒂玛用自己一开始的语序,说出这样的话,从收到自己舅舅信件后就始终压抑的心绪,似乎缓解了不少。
“快休息一会儿吧,不然接下来的路可撑不住。”北山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法蒂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裹紧斗篷,靠着骆驼闭上了眼睛。
北山却没有休息,他根本没有感觉到丝毫疲累,他怀疑这和自己踏上近神之路有关,这也是他始终警醒自己的原因,随着实力一天比一天超乎常人,他担心身体机能的改变,最终会影响自己的心境。
在法蒂玛传来轻微的入睡声后,他又看向了自己脚上的靴子,折云交给他的风族圣物“追风靴”,到此刻都还没有还回去。
本来在发表了“大陆宣言”之后,他又对折云提起过归还,但结果毫不意外的是折云仍旧拒绝了,理由也很直接:“魔神回归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你穿着,比我穿着,会有更多的用处。”
这话让北山只能无奈继续把不属于自己的圣物,穿在自己的脚上,但说实话,他有些真不知道,这到底有什么用处。
收到双子城急报,开了那场军议会后,他本来就想着,自己单独先去双子城,以他如今的能力,以及可以释放上千只召唤兽的底气,应该能暂时守住那里,而不是非得率领这四万六千骑兵。
然而这个想法才说出口,就没有一个人同意,哪怕凯兰也是如此。
“你的实力超乎寻常,但如果你独自前往,一旦出现任何意外,你很可能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那样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赶去双子城了,你要不在,难道还有谁能稳固住这三十六万战士的心?”
凯兰在临时大帐中这样说道。
北山无奈,他那时也才发现,原来实力超群,也不是无所不能,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战士,那他大可以独自先去双子城。
但是,当他成为整个联军的核心,成为大部分人对未来的希望押注,他就不得不接受,他失去了部分的自由。
哪怕,双子城的局势,让他忧虑到了极点。
“权柄也意味着禁锢啊……”他无声地感叹了一句,尽管他到此刻仍旧觉得,自己独自先去双子城,一定会起到巨大的效果,他能感知到,自己的能力在过去这短短的时间内,又有了极大的增长。
北山一边感叹着,一边轻手轻脚地离开休息区域,登上那处稍高的土丘。
银月正站在土丘顶端警戒,见到北山上来,微微颔首:“大人。”
“情况怎么样?”北山指了指土丘下,逐渐陷入熟睡的战士们。
“一切正常,只有不到一百匹战马出现轻微跛行,我们可以让闪族子弟释放召唤兽替代。”银月对此显然很清楚,她负责了停歇后的统计。
北山点点头,目光望向西方:“银月,你觉得我们能来得及吗?”
银月沉默片刻,声音坚定:“能,今天我们已经行进了近一百五十里,哪怕往后几天的速度,会因为长途奔袭而有所减慢,但计算下来,我们也一定能。”
这个回答很符合银月的性格,就像在军中,北山有次听修斯提过,银月和卡特杨很相像,两人平常都习惯冷着脸,对待战事也习惯于一板一眼的分析。
“是啊,我们一定能。”北山重复了银月最后的半句,转而忽然又开口说道,“不过银月,有件事我需要特意吩咐你。”
“大人请说。”银月丝毫不去猜测,北山会吩咐什么。
北山仍指着土丘之下:“我们应该能赶到双子城,但是,如果……我是说如果,要是真的来不及,我必须先行一步。”
银月立马就要开口,但被北山制止:“你听我说,我知道你们都把希望放在了我的身上,认为我的安全是维持如今人心的基础。”
“但是,你之前是龙族的第一龙将,应该也清楚那段预言,以及我在预言中,是怎样的角色。”
“如果双子城的局势,在我们赶到之前,面临了危难的时刻,我先行过去,才能为我们争取到需要的时间。”
“因此,我吩咐你,如果出现这样的情况,这四万六千骑兵,就交由你来指挥,由你来继续率领他们疾驰支援双子城。”
说完这句,北山伸手入怀,把那枚代表他身份的令牌,递给了银月。
银月深深地看着北山,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听从这样的吩咐,这是她第一次,对北山的命令,产生了动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