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变了。”

　　这是修斯和卡特杨迈步走入城主府大厅后，脑海中不约而同冒出的一个念头。

　　他们两人此时在灯火下，仔细的看着北山，才发现尽管北山的身姿依旧挺拔，但那满头的黑发间，有了隐约可见的几缕霜色。

　　而北山的脸色，也充盈着说不出的疲惫与悲伤，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也变成了如同寒铁般的黯淡平静，平静的让人乍一看，会认为那是双盲人的眼睛。

　　“到这地图这边来，我不是让你们俩来商量的。”北山的语气，透出不可置疑的威严。

　　修斯和卡特杨心中一凛，立刻收敛心神，快步走到巨幅地图前，他们能感觉到，此刻的北山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建议，他只需要绝对的服从和执行。

　　待两人走近，北山没有看他们，目光依旧停留在地图上，手指划过他标注的各个点位，随后才对修斯问道：“老狐狸，你怎么看？”

　　修斯没有多余的话语，在看过地图后回答：“局势很清晰，也很糟糕，我们被三面牵制，阿尔斯楞被迫回援，西线的瑟赛面临抉择，而我们的主力，在凯兰又增添了四万敌军的情况下，仍被钉死在迦勒城。”

　　北山的手掌抚过地图：“是的，局势很糟糕，凯兰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单一击败我们某一部分，他想要的是瘫痪我们整个联动体系，让我们在差不多的时刻全面溃败。”

　　“他几乎成功了。”卡特杨在一旁说道，语气沉重。

　　“几乎，”北山重复了一遍，然后这才把目光转回两人脸上，“但这也代表着凯兰并没有成功，修斯之前的布局没有白费，至少在瑟赛那边，有马尔科姆作为内线的帮助下，我们还有转圜的余地。”

　　这句话让修斯不知觉眼眶有点湿润，他知道北山这么说，其实是在宽慰他的内心，如果说凯兰的计划并没有成功，那么可儿就不应该死去。

　　北山似乎没有注意到修斯情绪的细微波动，或者说他注意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

　　“那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修斯直接发问，一开始北山的话就已经表明，他和卡特杨是来听从吩咐的。

　　北山又把目光转回地图：“凯兰的谋划宏大，但他也犯了一个错误，他将力量分散到三个方向，虽然足以对我们形成威胁，但也意味着他无法做到绝对的优势。”

　　停顿了下，北山接着说，“具体的情况，我已经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所以……”

　　修斯和卡特杨同时竖起耳朵，仔细倾听起来。

　　“所以，瑟赛那边不需要北上支援拉尔比斯，那样不仅路途遥远，而且极易被敌人尾随攻击，但他也不能单纯的固守原地，那样等于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了凯兰。”

　　“大人的意思是？”卡特杨追问。

　　“还是让瑟赛和戈尔贡汇合。”说出这句的同时，北山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瑟赛目前的位置，绕过马尔科姆和斯图亚特，指向大平原的腹地。

　　“让他们穿插迂回，和敌人去兜圈子，同时做出要截断敌人补给线的姿态，斯图亚特对此必然不会坐视，他只能跟随着动起来，而只要他动，我们就有机会。”北山如此说道。

　　修斯凝视着那条虚拟的行军线路，缓缓点头：“有一定风险，但确实是打破西线僵局的一步好棋，敌人如果追击，那么就在大平原上和他们周旋，从中寻找反攻的机会。”

　　不等修斯说完，北山就接过话来：“而如果他们按兵不动，或者不理会，选择南下来夹击我们这支主力，瑟赛要么就能继续前往热比昂城，要么也可以反过来尾随他们。”

　　“关键在于，瑟赛需要把握好这个度，既要有足够的威胁，又不能陷入敌军的计谋中。”

　　“瑟赛有能力做到。”修斯肯定道，“只是需要给戈尔贡去封信，让他暂时完全听从瑟赛的指挥，要不然狂战士们如果不听命令，很可能造成其他的危机。”

　　北山“嗯”了一声：“我已经拟好信件了，等会儿就会传给戈尔贡，他应该会听从我的吩咐。”

　　卡特杨在一旁点着头：“既然大人已经考虑，那就这么决定，不过大人是不打算支援拉尔比斯方面了？”

　　修斯也沉吟起来：“是啊，拉尔比斯也不能有事，布日古德可是你的教子，又是盟友中最重要的那个，一旦失去草原骑兵们的力量，未来我们可能会因此头疼不少。”

　　“不用担心。”北山摆了摆手，“巴特尔在见我后，我已经问的很清楚，卡特杨你当时也在听，还记得他说入侵拉尔比斯本土的情报吗？”

　　卡特杨稍作回忆便答道：“他说敌军大约十二万之数，领军的是‘狂狮骑士团’的副团长维拉斯克斯，而回援的阿尔斯楞将军，正利用草原纵深节节抵抗，但压力很大，所以才过来希望大人派去支援。”

　　北山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拉尔比斯广袤的草原上：“对，按照巴特尔的描述，敌人现在和阿尔斯楞仍然在拉锯，短期内应该不会有很大的危险，哪怕维拉斯克斯打到了王庭卢亚，他也能坚持一个月。”

　　“这么说，你是打算让阿尔斯楞独自面对那十二万敌人了？”修斯不由反问道。

　　“不，”却没想北山否定了这个说法，“就像老狐狸你刚才说的，布日古德可是我的教子，如果我对他们本土入侵毫无动作的话，那落在其他几个盟友眼里，大概会产生别的想法。”

　　卡特杨微微皱眉，一时有些弄不清北山的意思了，既然瑟赛都不北上支援，那拉尔比斯方面，似乎也没有别的力量去进行支援，可为什么北山却又对修斯的话做出了否定？

　　至于修斯，他默然地捋向了胡子，相较于卡特杨，他更能够抓住北山的想法。

　　“那你是想攻其必救了？让阿尔斯楞短时间内独自坚持一下，然后逼迫凯兰不能不调回维拉斯克斯，从而解除阿尔斯楞的压力？”随后，修斯悠然问道。

　　北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没错。”

　　修斯也再度看向地图：“可这么做的话，我们这边的主力似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凯兰只要龟缩在黑石隘口里面，就算现在有你在，那里面的敌人也几乎不会遭受到太大损害。”

　　卡特杨此时也从修斯的话里，听懂了北山的想法，他接着说道：“可瑟赛那边哪怕与戈尔贡汇合，也不一定能对西线的敌人产生足够的威胁，要仍是只有马尔科姆指挥还好，他能和我们再演一场戏，但现在可是还有斯图亚特在。”

　　到这个份上，卡特杨也知道，想要攻其必救，大概也只能从瑟赛那边想办法，但问题就如他说的那样，斯图亚特也在的情况下，马尔科姆总不能设计让麾下敌军去送死。

　　“所以，我们需要给瑟赛提供一些支援。”北山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到了莫比汉德的位置，“卡斯帕应该做的更多才是。”

　　卡特杨才舒展开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卡斯帕？他肯吗？他的目标在此时只是想夺取莫比汉德的王权，把西部领的阿德拉给吞掉，再转过头去逼迫加菲尔德十一世退位给他，未必愿意分散兵力前去大平原上。”

　　“他自然不肯。”北山勾起冷笑，“这需要我们帮他下定决心。”

　　“对于这个野心家，你又想怎么做？”修斯其实已经猜到了，但在今晚，他不太想代替北山说出来，而是成为了一个忠实的听众和发问者。

　　早在两人来前，就想好了一切的北山没有片刻停顿：“以我的名义给他去封信，措辞可以强硬一些。”

　　“告诉他，如果他想要在未来从我们这里获得更多支持，如果他想坐稳莫比汉德的王位，就得在半个月之内，不仅要控制住粮草运输的河运，还要分兵至少两万去大平原上。”

　　“告诉他，这是盟友的义务，至于回报，我不介意在战后给他一些新领土，但如果他拒绝，那么……”

　　北山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对于卡斯帕这个盟友，与其说是盟友，不如说只不过是利益上的互相利用者，北山从一开始就没把他当成真正的盟友来看待，提出这个要求虽然有些过分，但北山也不怕卡斯帕拒绝。

　　原因归根结底，无非是北山知道卡斯帕是个聪明人。

　　他现在或许没有足够的力量去解决凯兰的势力，但真要惹急了，特别在他心情很不好的当下，他完全可以转过头，去帮着阿德拉攻灭整个莫比汉德东部领。

　　甚至，在卡斯帕已经发动莫比汉德内战的如今，北山都不需要派兵前往，多给阿德拉，还有南北两个领主送去些军备和粮食，自然就能让卡斯帕头疼不已。

　　除此之外，之前在商议盟约时卡斯帕希望北山借的声势，现在奥洛夫可是安排了穆萨城和回廊口的，总计一万的守军，陈兵在甘达尔河的西岸。

　　在卡斯帕答应北山的吩咐之前，这一万人可以是替他助威的声势，但如果卡斯帕拒绝，这一万人，也可以成为渡河过去，帮助阿德拉稳定西部领的先锋。

　　“我明白了。”卡特杨这次没有再提出疑问，他只是看着北山，清晰地感受到北山的变化，现在的北山果决，狠厉，也能在必要的时候绝不吝于展示獠牙。

　　不得不说，这一手确实漂亮，卡斯帕或许敢赌北山不会在正面战场吃紧时，真的分兵莫比汉德，但他绝不敢赌北山会不会因为心情恶劣，而想尽办法毁掉他苦心经营的局面。

　　“这封信就由我起草，大人不用亲笔，不然卡斯帕还会以为我们只是声色俱厉，但实则不敢拿他怎样。”卡特杨说话间，对北山行了个军礼。

　　北山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地图，手指点向迦勒城与黑石隘口之间那片被反复争夺的区域：“现在该说说我们这里了。”

　　修斯和卡特杨也再次看过去，不论其他方面如何解决，凯兰永远都是重中之重，如果能解决掉凯兰，那很多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但问题是，北山在主力战场上，又会有怎样的计划呢？

　　只听北山说道：“之前的‘南北会战’，不论是否高强度，对我们和凯兰而言，都没有到伤筋动骨的地步，那么凯兰在这一个半月的休整中，无疑是重新集聚起了力量。”

　　“我在想，他一直没有动作，或许只是因为我的回归，哪怕……我刚刚……”他说到这里时，语气有些含糊不清，“但他在那场会战中，必然感知到了我不同以往的实力，因此只是在等待。”

　　“一方面，他等待着西线和拉尔比斯方面的战果，另一方面，他应该也是等着我们主动去攻击他，从而以逸待劳。”

　　“他如今在主力战场上的策略，可以很明显看出是在采取守势，但要不了多久，他就可能试图进一步施压，来试探我们的底线。”

　　“所以，”北山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厅中敲响，“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更不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他的手指猛地按在黑石隘口的位置，仿佛要将那块区域碾碎。

　　“他既然以逸待劳，想等我们主动撞上去，那我们偏要让他等不到！”

　　“那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不攻隘口？”卡特杨谨慎地问道。

　　“不攻。”北山斩钉截铁，“至少，不正面强攻，黑石隘口地形复杂，又常年有雾气笼罩，我们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修斯看向北山：“那你打算攻击哪里？”

　　不论北山刚才说了什么，修斯都能感觉到，北山是一定会主动出击的。

　　“我们要动，但动的方向，不是他的正面。”北山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两河山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一个让修斯和卡特杨都有些意外的地方，“我们要把拳头，打向这里。”

　　修斯和卡特杨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瞳孔微微收缩：“……断矛峡谷？”

　　那是一条位于黑石隘口侧后方，通往北边的险峻小道，比起之前伏击“褐色王冠”佣兵团的鹰嘴崖，还更加狭窄，在那里大军绝对难以展开。

　　“没错，断矛峡谷。”北山的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冷静，“凯兰的主力被我们吸引在正面，他的注意力也集中在西线和拉尔比斯，那么我们就绕到他背后去，去捅他的软肋！”

　　卡特杨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太冒险了！断矛峡谷易守难攻，我们就算能悄悄摸过去，一旦被发觉，派去的部队就……”

　　似乎在军中很少有人愿意说出坏结果，卡特杨也不例外，他的话语停在半途，但北山和修斯都知道他的意思。

　　“兵力，不需要太多。”北山对此丝毫没有要改变的意思，“我要的不是强攻，是搅局，让凯兰受制于我们的攻势，从黑石隘口中脱不开身。”

　　说着，他看向修斯：“最近的日常汇报里，不是说威戈正在研发新式武器吗？昨日的报告里，我看他都进行到第十次实弹试验，效果似乎也很不错。”

　　“是，我还去看过。”修斯点头道。

　　威戈的确在研发新式武器，修斯还特意去看过几次，那是在现有的燧发枪基础上，增添了足足六根枪管，威戈叫它多管燧发枪，能一次性打出散弹的效果。

　　不仅如此，威戈在之前虽然改良了燧发枪的装填，于时间上缩短了一大半，火枪手们可以从机匣，直接塞入圆柱体的火药以及弹丸，但几次实战下来，还是有不少人反应，这拖延了战场上的速度。

　　而且，在之前拿下迦勒城的那场伏击中，因为大雾的潮湿，“暗字营”也有许多人抱怨，燧发所需的引火药一旦洒在药池上，立刻击发的话，时间稍微一长，就得再次换药才行。

　　为此，威戈绞尽脑汁所研发的新式武器，不仅多了一个多管燧发枪，在击发过程上，也做出了很大的改变。

　　威戈取消了原本的燧石和药池，而是在击发部件上，改成了两个新式小东西。

　　修斯记得威戈叫那玩意儿击锤和火帽，至于里面的原理，说实话，修斯根本听不懂，哪怕他去看的时候，威戈给他说的眉飞色舞。

　　他唯一记得的，只是那个火帽，好像是用汞粉、硝酸还有高纯度酒做成的，一种极其敏感，遇撞击即可发火的混合物。

　　这种新式击发的方式，在威戈实弹试验的时候，修斯也亲眼见过几次，事实是的确比之前更好，又可以让火枪手们省去一部分装填时间，还能不受制于天气的影响。

　　因此，按照威戈的说法，燧发枪接下来应该可以换个名字，叫做击发枪了。

　　想到这里，修斯心中一动，瞬间明白了北山的意图。

　　“你是想让‘暗字营’的雪狼骑们，带着那些新击发枪，去往断矛峡谷？”他立刻抓住了关键。

　　“没错。”北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断矛峡谷地势狭窄，大军无法展开，正适合小股精锐利用射程优势进行压制，雪狼骑有四百多人，差不多足够了。”

　　“当然，我认为还可以让亚德从‘雨字营’里挑选三百身手好的，一起配合着过去，总共七百多人，在那种地形下，足以引起搅动凯兰的部署。”他又补充了一句。

　　修斯迟疑了一下，但还是准备说出自己的疑虑：“问题是，现在我们只有十五支多管击发枪，其余的燧发枪也还没有进行改造，他们过去……”

　　北山打断了他：“准确的说，我们已经有近千支多管击发枪了，预计再过两天就会送达这里。”

　　“什么时候的事？”修斯对此一无所知。

　　北山看向卡特杨：“还记得我让你从威戈那里，要一份多余的设计图纸给我吗？”

　　“记得，差不多一个月前。”卡特杨也有些愣神。

　　北山虚指了下西边：“我把图纸传给了舅舅，让他在双子城组织起工匠打造的，前些天他回信给我，已经派人把打造好的送过来了，虽然可能有些瑕疵，但拿到手后，威戈再检查一下就可以直接用。”

　　修斯和卡特杨都愣住，他们没想到北山在一个月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沉浸在悲痛中时，就已经在暗中布局，甚至连新式武器的量产都已经安排妥当。

　　“原来大人早有准备！”卡特杨惊叹道，看向北山的目光更加敬畏。

　　修斯也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疑虑尽去：“如此一来，装备问题就解决了，装备了新式多管击发枪的雪狼骑，在断矛峡谷那样的地形，确实能发挥出恐怖的威力。”

　　“正是。”北山点头，“凯兰在黑石隘口囤积重兵，断矛峡谷是他侧后方一条重要的通道，我们不需要占领那里，只需要制造足够的混乱和威胁，让他不得不分兵防守，甚至动摇他正面的部署。”

　　他看向卡特杨：“正面防线，你的任务则也不是固守迦勒，我要你适时组织几次强有力的佯攻，做出主力试图突破的态势，进一步牵制凯兰的兵力，让他无暇分身。”

　　卡特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

　　北山的计划一环扣一环，西线、东线、莫比汉德、乃至正面和敌后，全部被调动起来，这已不仅仅是一场防御战，而是一场主动出击，多点开花的反击序幕！

　　但在他答应北山的命令之前，他还有个疑惑需要询问，那就是他从北山的话语中，还听出了更多的东西。

　　什么不是强攻是搅局，什么让凯兰受制于攻势，从黑石隘口中脱不开身，什么他的任务是进一步牵制凯兰的兵力，让凯兰无暇分身。

　　这些话，分明都像是在说，北山安排好这一切，自己却不会前线指挥，而是要去往其他地方。

　　“大人！”他瞪着眼睛，直接问了出来，“您是要去哪里？还是，要去做什么？”

　　北山露出淡笑，抬手放在了地图上“影子王国”的位置：“我要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