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河？！”卡特杨震惊失声。
他看向地图，在迦勒城正对着的东方，隔着甘达尔河，那片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叉的土地，可是和当初的迷途森林一样，被外界所不知的神秘之地，而北山竟然要亲自前往？
“大人！这太冒险了！”他急忙反对，“我们对塔尔斯内部的环境几乎一无所知，您要是过去，万一……”
“没有万一。”北山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必须去。”
“您是全军统帅，怎么能去涉险？即便您要去，也得派人去探查清楚了，我们再商议个详细的计划才行！”卡特杨仍旧反对，同时对修斯使了个眼色，但修斯却默不作声。
北山语气放缓：“卡特杨，现在的局势你也知道，不论是西线或者拉尔比斯方面，还是说给卡斯帕施压让他分兵去支援，也包括我们主力这边的正面战场，刚才的计划，说到底也只不过是场拉锯。”
他说着，放在地图上的手，开始在塔尔斯的区域上轻拍起来：“凯兰不是笨蛋，我们做的，他自然会有所对策，要想把局势完全拉入有利于我们的局面，我就得去找到一个撬动的支点，而塔尔斯就是这个支点。”
“攻下塔尔斯，一方面能够彻底解决，今后可能的‘影子’刺杀，让我们从时刻防备中摆脱出来，另一方面，塔尔斯北边国境，可是离奇斯勒不远。”
“只要我能拿下塔尔斯，就可以成为打破现今局面的最关键一击，所以我得亲自去，不仅是为了胜利，也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修斯和卡特杨都明白，是为了可儿。
北山需要一场酣畅淋漓的，由他亲手主导的复仇和反击，来宣泄内心的苦痛。
修斯与卡特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片刻沉默后，在卡特杨不断用眼神来示意，让修斯赶快劝劝北山中，修斯终于开口：“你想好了？”
“是的，我想好了。”北山轻点头颅。
“那么，你打算带多少人渡河？”修斯接着又问。
这个问题，让卡特杨倒吸口气，刚要出声，就被修斯抬手制止，然后修斯对他摆了摆脑袋。
“说吧，主力部队里，你要带走哪些人？”修斯转回看向北山，重复着问道。
北山默默地盯着修斯，他愿意修斯也会找各种理由来阻拦他，却不曾想，对方什么也没说，他因此说道：“除了银月和那一个兵团的龙骑兵，剩下的都留在这里。”
“一个兵团？”卡特杨几乎要跳起来，“大人！这太少了！”
在卡特杨发现修斯都不和自己站在统一战线上之后，他无可奈何地只能接受北山的决定，但他绝不能接受北山只带这么点人，哪怕那是龙骑兵也不行。
“卡特杨，”修斯又打断了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北山，“让大人说完。”
北山对修斯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继续平静地阐述他的计划：“不用担心，卡特杨，我还没有被仇恨和愤怒冲昏，要想进入塔尔斯的东部森林，迦勒城现有的战力，大多都是无用，说不定反而会让‘影子’抓住刺杀的机会。”
“我只带龙骑兵，也只是看在银月和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以及地行龙在森林中也可以快速跑动起来的优势，其余的留在这里，也好让针对凯兰的计划不受影响。”
“至于除了这一个兵团，我自然还有其他的准备。”
说完这句，北山拍了下手掌，大厅的门被人因此推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伊桑，去把那几位都叫过来。”北山淡淡吩咐。
“是，大人。”在修斯和卡特杨都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个为北山争取了几分时间，让北山不至于连南梧都失去的伊桑，竟然出现在了两人的眼前，这让他们都对方眼中都看出了愕然之色。
北山究竟在这段时间内，悄悄做了多少安排？
伊桑领命而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尽头，大厅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卡特杨忍不住开口：“大人，伊桑他……”
“他是半月前悄悄过来的，我没让你们知道，也只是他需要替我去迎接一些朋友，在计划于今夜显露前，我不想走漏任何风声，这不是信不过你们，而是我只在担心万一有‘影子’渗透来此。”
北山解释着，眼中也带了几分歉意，他知道这样做难免会让眼前这两位亲近之人，心中产生些许不被信任的难过，但他必须这样做，因为伊桑即将去喊来的那几个，是在此刻除他之外都不会猜到的。
卡特杨也没有再说话，而是和修斯再度对视一眼后，心里泛起唯一一个想法，那就是北山真真正正成为了他的大人，一个站在所有人之上的大人。
这样的大人，就如同黑石隘口的那位凯兰一样，果断且决绝，但却不免会让他变得更加孤独。
或许这就是当一个人，真打算身处高位，不论是身份上，还是心理上，都有了这样的想法后，而不得不承受的结果，再不会有人能真正走入他的内心。
曾经的北山还会与他们商议，甚至偶尔流露出迷茫，但此刻站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将所有情绪，所有算计都深深埋藏，只展现出绝对意志和冰冷决断的统帅。
同时，卡特杨也知道，他再也没有任何可能，去劝阻北山。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伊桑率先走入，身后跟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身形魁梧，穿着属于林科兰尔禁卫军的盔甲，他没戴头盔，因此才看得见他的面容，是较为刚毅的方形，两只眼睛能透出一股子锐利。
这人修斯和卡特杨都认为，早在出兵北上前，他们就和对方见过无数次面，是那位禁卫军叛乱中的领头人，利安德尔。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两人有着疑问，但没有立刻向北山寻求答案，他们的目光更加注意起，在利安德尔身后紧跟的两人。
这两人一个年老一个年轻，并肩而入，脸上还挂着没有消散的笑意，似乎在进来之前，两人很是熟识，愉快地交谈过一阵。
左边那位老者，一头灰白卷发披肩，身穿素衣长袍，手中握着一截弯曲的木杖，杖顶被镶嵌了一颗价值不菲的宝石，修斯和卡特杨有限的认出，那应该是颗储存魔素的魔法石。
右边的年轻人，则有着一头和北山一模一样的黑发，甚至连相貌都和北山有几分相似，只不过面容比北山还更为姣好，有着一双湛蓝眼睛宛若星空，嘴角习惯性地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弧度。
“人都到齐了。”北山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目光扫过新来的三人，最后落在修斯和卡特杨身上，进行介绍：“利安德尔，你们认识，林科兰尔那场事情过后，我秘密调他前来，同行的还有那时反叛的五千禁卫军，他们都愿意亲自来洗刷自身的耻辱。”
利安德尔上前一步，向修斯和卡特杨郑重行礼：“修斯大人，卡特杨大人。”
北山接着指向那位俊朗的男子：“这位，是我的堂弟崖枫，现今闪族的族长，他十日前抵达，带着我闪族的一千子弟。”
“见过两位。”崖枫对修斯和卡特杨笑着点头示意。
崖枫会出现在这里，这对北山个人而言，并不值得意外。
在林科兰尔那场变乱中，他的爷爷赫柏之所以去往了迷途森林，其实就是受折云邀请，在迷途森林和闪族驻地中安置两块大型传送石板。
这两块石板倒不是风族提供的，折云当初并没有欺骗北山，他把风族仅有的五块都送了出来。
石板的来源则和最后那位北山还没介绍的老者有关，折云亲自过去询问后，对方就从库房中找出送给了折云，而之所以要在迷途森林和闪族驻地安置石板，则是折云和赫柏的商议结果。
这些事，都是北山送自己儿子南梧去迷途森林时，赫柏在路上提及到的，用老爷子的话来讲就是：“我认为可以的话，就把子弟们都转移到圣山里去，这样大家互相都离得近一点，唯独就是试炼圣地的转移需要耗费些时间。”
北山当然知道赫柏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询问他，而他对此并没任何反对的想法，比起克尔伊目山那种动不动就刮狂风的环境，圣山里面可能算的上天堂了。
也是因此，当林科兰尔事变，可儿身死后，赫柏即刻就下了迁移驻地的指令回去，而崖枫则率先带了一千可以战斗的族人，传送到了迷途森林，他要为自己的堂兄增添一分报仇的力量。
如果可以的话，崖枫恨不得把所有族人都带来迦勒城，但闪族人口凋零，满打满算也才不足四千，这一千族人，几乎已经是能动用的全部。
北山为此还在回到迦勒城后，和赫柏来往了数十封信件，他的意思很明确，族人本就不多，没有必要卷入这场必将产生伤亡的战斗中。
但赫柏的回信却几乎一样，他告诉北山，闪族哪怕人口稀少，也不容任何人来挑衅，北山的仇恨就是整个闪族的仇恨。
这一千战士，是闪族的意志，也是赫柏作为祖父，能为孙媳妇所做的最后一点事。
对此，北山再三无法推脱之后，也只能答应下来，他已经想好了，做为拥有召唤师天赋的闪族族人，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根本不需要冲在最前面，以此把伤亡降到最低。
紧接着，在回忆中北山看向了最后一位老者，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敬意：“这位是弗恩老陛下，也是炉石的父王。”
他说着躬身行礼。
修斯和卡特杨一听，也连忙躬身行礼，对于另外两人，可以算是他们的后辈，但眼前这位，可是实打实的长辈，卡特杨应该叫对方一声伯父，而修斯也得称呼一句老哥。
弗恩顿了顿手中的魔杖，向修斯和卡特杨颔首致意，目光温和而深邃：“我这次过来，自然也是为了林科兰尔的变乱，哪怕我们和北山之间的盟约不说，炉石身为我的长子，差点在那场变乱中身死，科威比特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的很清楚，相当于把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迦勒城的原因，告知了修斯和卡特杨。
但其实，就算弗恩不解释，当北山说出对方的身份后，修斯和卡特杨也能想到大概的缘由。
别看炉石个子矮小，没能以长子的身份继承科威比特的王位，但在北山远行回来后，偶然间闲聊时，两人都能从只言片语中听出炉石在家中所受到的重视。
以此所想，弗恩陛下亲至，不仅代表了科威比特王国对盟约的坚定履行，更是一位父亲对长子遇袭的震怒与回击。
“好在炉石越阶释放六级魔法，并没有遭受到太大的损害，不然我真不知道怎样给弗恩陛下您，还有利奥交代了。”北山适时地表达了一下自己对炉石遇袭的歉意。
弗恩摆摆手：“反正他也没太大的事，而且还因祸得福，在那种情况下能越阶释放魔法，反倒激发了他体内那点稀薄到可怜的雷族血脉，说不定他未来会成为我们千年来，站在最高峰的一位魔法师。”
“不知道弗恩陛下，这次过来，带了科威比特的哪些军队？”修斯插嘴问道。
虽然这种话在此时说出，听起来有些不合时宜，但他必须问清楚，这是为了北山今后的安全。
特别是在他一开始看见那道，在地图上大大的叉时，他就知道没有必要劝解北山什么，但他有必要在北山的决断下，尽可能确保北山接下来的安全。
弗恩把目光转向修斯，都是人老成精的，他怎么会不清楚修斯的想法，淡笑一声道：“这位是‘鬼狐’阁下吧？可惜我西南王国没有你这样的厉害人物，我应该比你痴长几岁，叫我老哥就好。”
“至于我这次过来，除了三千‘四星骑士团’外，还有我王室的三千侍卫，他们可是我王都比利斯中，只比‘四星’差了一点的军力。”
弗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自豪，也明确地展示了科威比特对此事的重视程度，“四星骑士团”是科威比特的王牌，王室侍卫也算是精锐中的精锐，这支力量，足以在关键时刻扭转战局。
修斯心中迅速盘算了起来。
利安德尔带了五千禁卫军，崖枫那里有一千闪族召唤师，弗恩则是“四星骑士团”和王室侍卫的六千人，再加上银月和那四千五百龙骑兵，这已然有了一万六千五百人。
不得不说，这支混合出来的部队，在战力上甚至能远超亚尼法特亚的三大骑士团，显然足以支撑北山，去执行他那渡河攻打“影子”的计划。
北山看着修斯脸上变幻的神色，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底气所在，但他还有话没有说完。
“不仅是这些力量，我已经和折云爷爷确定好了，等我渡河过去，他会亲自带着守护风族圣地的三千魔弓手，来和我汇合。”
“这样一来，去攻打塔尔斯的兵力总数也近两万人，且都是精锐，你们还觉得我是去冒险吗？”他平静地问道。
卡特杨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苦笑：“大人深谋远虑。”
到了这个时候，卡特杨心中除了一波接着一波的震撼。
北山在把自己关在城主府的这些天里，竟然秘密集结了这么多，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部队军力，那他也就实在没可能冒出其他的想法来阻拦。
他不得不承认，可儿身死后，北山的成长迅速到他怀疑这都不是真的，北山的决心和布局，远非他所能揣度，他之前所有的担忧，在北山这环环相扣，深不见底的谋划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既然你准备的如此周详，那我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不过我还有一个需要问你的，林科兰尔那边，你是怎样安排的？”盘算清楚的修斯，在最终还是问出了他这些天以来，埋藏在心中的问题。
北山看了眼修斯，他知道修斯问这个问题的隐藏含义是什么，在他离开林科兰尔之前，他就从炉石口中听说了，卡特杨去信让炉石盯着诺伊的事情。
对于这一点，北山清楚，卡特杨是不可能有这样的疑虑的，但另外这位，可是明摆着不相信诺伊。
“在那场变乱中，他能够留在炉石身边，一起阻拦‘影子’的追击，我想这已经证明了他没有卷入此事。”北山淡淡地回答。
不等修斯插话，他接着又说：“当然，禁卫军大多叛乱，现在又随着利安德尔北上来此，王都的护卫事务，我则交给了炉石，让他从‘新永冬堡’挑选遗民组成临时军队。”
这话已经算说的很明白了，修斯也就对此彻底放心，他又和卡特杨互相对视后，对北山行叩胸礼道：“渡河之后，你只要别忘了数十万人的性命都和你有关就好。”
“我知道。”北山淡笑一声，拍了拍修斯的肩膀。
随后，北山转头看了眼大厅外的天色，时间已经来到了后半夜。
“那么就这样，该说的也说完了，一切按照计划行事，大家先都去休息片刻，天亮时分，就开始秘密向甘达尔河渡河点集结。”他如此说着，后半句则显然是对利安德尔、崖枫和弗恩说的。
“是。”众人齐声回应。
“对了，卡特杨，天亮之后，你让战士们都集合起来，离开之前，我有些话要对他们说。”北山又转向了卡特杨。
“遵命，大人！”卡特杨叩响胸膛。
接着北山又转向修斯：“老狐狸，你记得去从威戈手里拿新式击发枪，我前些日子吩咐过他，让他打造一把可以揣入怀中的短枪，这次渡河，我得让你跟我一起，替我分担下。”
“我还以为你要我留下，替你掌控全局，没想到会让我和你一道。”修斯对此的确有些意外。
北山摆摆手：“我还不至于事事都能向透彻，特别是要去对方那群喜欢躲藏的家伙，有你在，总能少出些错误，这边有卡特杨在就好，只要都是按照计划行事，不会有太大问题。”
卡特杨听北山这么说，心里的担忧更加减少了几分，说实话，就算北山不主动提出来，等会儿他也会找机会，单独劝导北山，带上他或者修斯其中一人。
“大人放心，有我在，凯兰就不会从黑石隘口抽身出去，包括西线和拉尔比斯，我会时刻做出合适的调整，保证计划的顺利！”他声音铿锵有力。
“我自然相信你。”北山又把手搭在了卡特杨的肩膀上，“迦勒城就又得交给你了。”
“除非我死，否则这里就不会被敌人夺走！”
“不，哪怕你死，这里也不能被敌人夺走！”
“是！”
北山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
除了弗恩之外，众人纷纷行礼，随即依次退出了大厅，融入外面的夜色中，各自去进行最后的安排。
大厅内再次只剩下北山一人，他走到窗边，望着东方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河岸，那里是塔尔斯，是“影子”的巢穴，也是他复仇之路的下一站。
他已经秘密集结了足够的战力，甚至可以说，是第一次只有四大古族的强悍战力，塔尔斯的结局，必然只能走向彻底的毁灭，他有这样的信心。
他摊开手掌，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可儿最后的温度，那冰冷的触感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灵魂：“战争，或许从现在起，才算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