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山于穆萨城城主府，详细的给卡斯帕阐述，为什么选择对方正式结盟的同时，北边数百里外的迦勒城城主府大厅中，卡特杨也正在召开例行的军议会。

　　说是军议会，不如用通报会来形容更准确一些，八大营的将军们，几乎不太需要过多的指挥，半个月来的行动，仍然按照修斯原先的策略，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除了银月麾下的“火字营”仍被撒在四十里范围内，对黑石隘口方面可能派出的斥候进行堵截之外，剩余的七营，都是按照老兵带新兵的方式，进行不间断的小规模袭击，以望达到练兵的目的。

　　本来大家都以为，在凯兰从奇斯勒返回后，会针对袭击进行一定程度的反击，但没想到的是，敌人竟然比之前更为保守起来。

　　在修斯定下“双管齐下”的策略开始，没有凯兰的黑石隘口中，敌人每次面对袭击，好歹还要往外追击一两里。

　　但在凯兰返回后，他们竟然除了打退袭击外，就再无多余动作，连追击的想法都像是消失了。

　　因此，卡特杨每日召集大家一次，除了询问一下本就没有什么意外的日常，也就只是身为参谋长的他，把各地传来的情报，给众人转述一遍。

　　“根据修斯昨日传过来的讯息，在大人进行了那一次宣告后，占领区的民众对我们的态度更为柔和了，甚至有一些青壮还表示，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愿意让大人给他们分配武器，与我们一同去对战凯兰。”

　　卡特杨面对八位将军如此说着。

　　“嘿！大人的口才是越来越好了，当初在圣山劝我们留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他那张嘴的厉害，骗起人来脸都不红。”特鲁的大嗓门回荡在大厅中。

　　“是啊是啊，不然大人怎么能是大人呢？不过我还是得说，比起修斯老哥，大人在一些计谋上，还是得努把力才是，心肠最好也该再硬一点。”洛天在旁连声附和。

　　只不过，在场的其他人，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叹息北山过度仁慈，还是在找机会夸赞修斯，毕竟洛天当初是跟着修斯，才投入正规军的。

　　“咳咳！”八营中才加入军议会不久的银月，突然轻咳两声，把摆在桌面上的龙枪拿起拍了拍，清冷的目光横向说话的两人，“不得无辜诽谤大人。”

　　洛天缩了缩脖子，一手摸着脸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银月这位唯一是女性的同僚，她对北山的尊崇大家都心里清楚。

　　再加上就连北山在面对她的时候，都会不自觉的感到有些“害怕”，因此不得罪她，是大家共通的默契。

　　特鲁也讪讪地拍了拍自己的光头：“我这不是开个玩笑嘛，大人他……”

　　话还没说完，特鲁就被坐在一旁的亚德，用胳膊肘碰了碰，让声音戛然而止。

　　对此每次的军议会，都会被某些人打岔，然后转向类似于茶话会的情形，卡特杨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在整个军中，最高层的四人里，大概就属他最不被这些将军们“敬畏”。

　　北山看似是个最好说话的统帅，但往往一发起火来，连最不给他面子的修斯都会噤声，之后再找机会回怼回去。

　　而修斯嘛，老狐狸的奸诈是有目共睹的，得罪谁也别得罪他，不然后续谁知道修斯会想些什么办法，让人哭都哭不出来。

　　至于瑟赛，那完全就是个在军中不苟言笑的家伙，但凡有人违背军令，那是提起手中长枪说打就打，就连之前还未出兵北上时，有一天特鲁和麾下狂战士们喝多了酒，都被瑟赛亲自监督着打了二十军棍。

　　问题在于，以上的这三人，此时都不可能在场，北山和修斯返回了穆萨城，大概还要几天才回来，瑟赛更是率领偏军离开了许久，或许半年之后才能再次相见。

　　剩下的卡特杨，他性格冷静，但却很温和，尽管下层军官和战士都惧怕他，但中上层的这些家伙，都摸清了他的脾性，是个倾向于以理服人的家伙。

　　这样的风格也就导致了，只要是卡特杨出面主持的军议会，在某些将军眼中，都少了几分威严，更不用说像特鲁这种从佣兵时期就在一起的大块头了。

　　唯一还算好的，是虽然此时能管住特鲁的炉石远在南疆，北山也暂时离开，但好在向来寡言少语的亚德还在这里，他对于特鲁多少能起到一些约束作用。

　　卡特杨看向亚德，眼角带笑的轻点了下头，要不然特鲁的插科打诨，大概真会把军议会变成“茶话会”，这几乎是北山离开后的每日常态。

　　一旁唯二贵族出身的“泽字营”将军莱尔适时开口，把话题拉回了正轨：“参谋长，照监察长修斯大人说的，占领区的民心是更靠拢我们了，但不知道之前大人离开时，所担心的‘影子’他们，有没有在那边行动？”

　　对于修斯具体分析出来的那些结果，在北山离开迦勒城的那天早上，就召集了将军们详细说明过。

　　卡特杨赞许地看了莱尔一眼：“根据外情司的回报，‘影子’的确已经开始在占领区进行过暗杀活动，这一点不出修斯所料，不过正因为有大人返回穆萨城，他们的动作还算在限度之内。”

　　说着，卡特杨指向大厅内悬挂的地图：“这几天以来，被暗杀者几乎都在穆萨城三十里开外的小城镇中，都是些当地有名望的老人。”

　　“但因为大人的那场宣告，尽管‘影子’留下了些指向我们的所谓线索，那里的民众对此倒也不怎么相信，反而还激发起了他们对凯兰进一步的憎恨。”

　　说到此处，将军们的脸上都露出庆幸的神情，都暗暗称赞这一次修斯给出的对策，赶在了凯兰的前面，没让占领区产生较大的波动。

　　但卡特杨却在自己说完之后，起了一丝猜疑，他忽然发现，按理说北山做出那场宣告，到如今也过去了十天，身处黑石隘口的凯兰，再怎么样也通过占领区隐藏的探子，得知了此事。

　　既然如此，凯兰还会让“影子”们动手，就显得有些不可思议起来。

　　如同北山足够了解凯兰一样，卡特杨也自认为自己算是了解这个敌人，对方不可能想不到，在北山进行宣告之后，他仍让“影子”动手，会给对方带来怎样的结果。

　　卡特杨甚至再往深想一步，他觉得凯兰在做出那些安排的时候，就早能预料到这样的场景，包括北山会尽快和莫比汉德方面正式结盟。

　　可是凯兰还是那样做了，也没别的后手，但明明凯兰不应该这样无动于衷才对。

　　这就像是被撒开在四十里范围内，银月麾下那群负责截断敌人斥候的“火字营”，他们这么久来，根本没有发现过哪怕一个斥候出现。

　　如果不是修斯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仍然银月按原计划行事，卡特杨早就打算劝北山把“火字营”撤回来，省的浪费精力。

　　凯兰那边除了能依靠占领区探子，获知占领区的情报外，对于迦勒城这个前线的己方动态，分明就是两眼一抹黑的瞎子，可他偏偏安静地愿意做这样一个瞎子。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卡特杨心中蓦然升起一股不安，凯兰向来行事果决，且诡计多端，太过安静而平淡的对策反击，不得不让卡特杨怀疑，那背后藏着更深的算计。

　　“可那会是什么呢？”他心中暗自问道。

　　“参谋长，你怎么了？”一道声音把卡特杨拉回会议，他这才发现因为自己的思索，眉头微微皱起，引起了路棋的注意。

　　想了想后，卡特杨决定把自己的猜疑讲出来，正好也让将军们帮着一同分析分析。

　　待卡特杨讲完，将军们却面面相觑。

　　特鲁、洛天和瑟礼三人，自然是没指望的，他们都是典型的“武将型”人物，冲锋陷阵可以说是勇猛无畏，但对这种需要抽丝剥茧的头脑活，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银月和约书亚也没什么反应，两个都是远离大陆千余年之久，才回来的将军，就算有些想法，一时间也不知道具体该抓住哪一个。

　　亚德可能有些想法，但受制于他习惯性的沉默，想说也说不出来，偏偏亚斯此时又没在场，没有双胞胎兄弟替他回答。

　　莱尔则对于战场上的各种战术极为精通，可对于这种隐藏在战场下的阴谋，他的确比不上有着“鼬鼠”之称的父亲艾德文，甚至比他大哥西尔斯也差了不少。

　　至于将军中最为年轻，也是第一时间发现卡特杨皱眉的路棋，他倒是立刻就有了些想法，但一看大家都闭口不言，年纪上的差距让他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卡特杨看着这一幕，不由嘴角勾起苦笑，以往时候，虽然他和北山常常说修斯才是个耍阴谋的好手，这里面多少也半带认真半带调侃。

　　但此时此刻，他才第一次真实的意识到，有老狐狸在场时，是一件正儿八经极为幸运的事。

　　好在卡特杨的目光扫过后，注意到了欲言又止，想要说话却又碍于大家没说话，而有些眼神跃跃欲试的路棋，对他笑着点点头道：“有什么就说，你是个将军，和年纪无关。”

　　路棋被卡特杨点名，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后脑勺，随即挺直了腰板，语气认真地说道：“其实我不是猜到凯兰隐藏了什么算计，我只是想说……”

　　“说什么？”特鲁忍不住插嘴，被亚德又碰了一下后，赶紧闭上了嘴，示意路棋继续。

　　“我只是想说，”路棋继续，丝毫没受到特鲁的影响，“大人在穆萨城的宣告，‘影子’也不可能不知道，而且还是大人亲自坐镇那边的情况下，却还是听从凯兰的指使，选择暗杀有名望的老人，目的就可能不是嫁祸和制造恐慌了。”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路棋虽然年纪最小，但以往一旦主动提起某些想法，后来都能证明他的正确。

　　“继续。”卡特杨鼓励了一声。

　　路棋转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发生过暗杀，并被标注过的小城镇道：“这些地方，虽然不像穆萨城那样重要，但却正因为它们区域不大，那些被暗杀的老人必然在族群中说话很有分量。”

　　“甚至在过去这段日子里，各地被推举出来的政务官，大多数都是由他们点头首肯后，才被民众们选择出来的。”

　　“因此，‘影子’把目标放在他们身上，或许是想瓦解当地原有的结构，造成政务官下一任推举的权力真空，然后凯兰就能暗中扶植新的人选，或者干脆由敌人的探子渗透进去。”

　　卡特杨闻言，神色一凛：“有道理，之前大人和我只想着防范混乱和嫁祸，却忽略了凯兰更深层次的政治图谋。”

　　“路棋你现在这么一说，或许凯兰隐藏的算计，就有这样一条，看来我得在会议结束后，立刻去信给大人了。”

　　莱尔在卡特杨话音一落时就接口道：“既然大人和修斯大人在那里，我看参谋长你只需要把路棋的话，转述过去就行，想来修斯大人会知道怎样处理的。”

　　卡特杨点点头：“这倒是，有修斯在那里，我们倒也不需要再多费脑筋，去想怎样应对了。”

　　一句话，引起了众人的一阵笑声，大概是从炉石开始，由北山带头，军中高层都有了只要能偷懒，就尽可能偷点懒的想法。

　　笑声未歇，路棋就举了举右手，打断道：“参……参谋长，我还没说完。”

　　“哦？”卡特杨收起笑容，示意他继续，“还有什么，一并说出来。”

　　路棋深吸口气，眼神变得愈发专注：“我顺带着往下想，如果凯兰是想用‘影子’破坏占领区的治理结构，为什么他只选择那些小城镇？”

　　“哪怕有大人在穆萨城坐镇，‘影子’都动手了，我们也没派人去斥责他们，那按理他们应该在凯兰的指使下，前往更重要的地方，那不是更能造成混乱吗？”

　　卡特杨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隐约听出了路棋的意思，这是一个更重要的视角。

　　路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迦勒城，一路向南：“我们的主力在这里，大人和修斯大人则在穆萨，凯兰明知道了那份宣告，却还是无动于衷，那他会不会是在故意示弱？”

　　“他这样做，是不是想让我们认为，这一次他给出的命令，被修斯大人轻易地戳破，后续都能按照我们预计的那样走下去，从而使我们放松警惕？”

　　路棋显然还要继续往下说，但已经猜到了的卡特杨，抬手打断了他，把话接了过来：“然后你认为凯兰的目标，根本不是占领区，甚至不是莫比汉德那边？”

　　“是的。”路棋重重地点了下头，“就像参谋长你刚才说的，凯兰不可能猜不到大人要和莫比汉德正式结盟，那他也肯定能大概猜到，大人会挑选哪一位作为我们今后的盟友。”

　　“可是，在参谋长你在会议之前也提到了，大人和那位盟友才于今晚见面，对不对？”

　　卡特杨的眉头已经挤在了一起：“是的，修斯昨日的来信，明确提到过这一点。”

　　路棋此时已经走回了自己的位子，重新坐下：“既然如此，凯兰为什么不让‘影子’提前去把大人选择的那位，在他去往穆萨城的半道进行刺杀呢？”

　　“更或者说，凯兰明知道大人要怎么做，他完全可以指使‘影子’，提前在莫比汉德境内制造无数起暗杀活动，让莫比汉德内部先乱起来，从而破坏结盟的可能啊。”

　　大厅内，除了路棋的声音，其余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特鲁都收住了气息，平时他都是习惯性喘着粗气呼吸的。

　　“一旦莫比汉德先乱起来，‘影子’还能趁机暗杀更多的人，我要是凯兰，说不定就指使他们，干脆把几个领主都刺杀一遍，然后留下假线索，让他们互相攻伐起来。”

　　“要不然，我是凯兰的话，也可以让‘影子’尽力去刺杀莫比汉德国王，接着再栽赃给大人，让那些领主都错以为，大人是想趁着这场战争，直接吞并莫比汉德，把粮草运输线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

　　“我还可以给出更多的想法，只要我是凯兰的话，不论哪一种，都会让我们接下来的粮草运输受到影响，可凯兰却什么都没有做！”

　　路棋一口气说完自己的猜测，然后紧紧盯着卡特杨。

　　而卡特杨，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顺着路棋的思路往下想，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

　　修斯之前说过，他们和“影子”之间的约定，只限于不参与这场与凯兰的战争，修斯在半个月前的分析后，又对他悄悄说过，要让炉石注意林科兰尔的诺伊陛下。

　　一瞬间，所有的一切似乎在他的脑袋中，全数被串连了起来。

　　凯兰根本就不是在阻止北山和莫比汉德结盟，也不是想通过暗杀制造混乱，更不是通过那一系列的命令，把战线暂时维持在迦勒城，然后先去解决瑟赛和那两个盟友。

　　凯兰故意让他们这么认为，让他们觉得手段仅限于此，让他们麻痹大意，隐藏的东西必然所图非小。

　　那凯兰想要图谋的是什么呢？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在卡特杨于内心不断波动的时候，将军们有的陷入了同样的沉思，比如莱尔和亚德，随即两人的脸色也有些难看起来。

　　还有的人，则在大声嘟囔，比如特鲁：“凯兰就是个躲在暗处的老鼠，真他娘的麻烦！还是真刀真枪干一场痛快！”

　　洛天也在一旁搭腔：“是啊，看来往后这日子，消停不了喽。”

　　不论将军们是何种表现，会议的气氛已然彻底严肃起来，所有人意识到，凯兰回到黑市隘口后所做出的对策，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复杂。

　　“诸位！”卡特杨突然大喝一声，把众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我已经大概有了答案，但还需要先去信给大人，等待大人下最终的决断。”

　　“在此之前，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他顿了顿，缓了口气，接着就以临时最高指挥官的名义，下达起命令来。

　　“银月将军，你的‘火字营’即刻起打起十二分精神，时刻注意黑石隘口方面的动向。”

　　“是。”银月声音清冷的应道。

　　“莱尔和路棋，你们两麾下的‘泽字营’和‘山字营’，是如今我们这边兵力最多的，我把迦勒城的城防交给你们，警戒级别提到最高！”

　　“遵命！”莱尔和路棋同时站起身，叩响胸膛。

　　“其余诸位，从此刻起，全军进入最高战备状态，不能再有丝毫懈怠！散会后，立刻执行！”

　　“是！”剩下的将军们也纷纷站了起来。

　　发布完命令后，卡特杨直接挥了挥手：“大家都立刻回到城外大营，去传达命令吧，我也得马上写信给大人了。”

　　正当众人点了点头，准备转身离开之时，被虚掩的迦勒城城主府大厅木门，被人从外面急切地推开，一名参谋处的年轻参谋，脸色慌张地跑了进来。

　　“参谋长，林科兰尔急件！”他一下子窜到卡特杨身边，递出三羽信的手，都有些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