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离开后,北山独自站在大厅的门口,看向沉寂中的夜色,烛火在他身后投下摇曳的影子,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
他还在思考,自己给出的对策,有没有被遗漏的地方。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太担心修斯提出的担忧,就算是发生在穆萨城审判贵族的事情,传到了那群北方亚尼法特亚大贵族的耳中,他也并不认为凯兰会和那些家伙谈和。
这不是对贵族的了解,反倒是对凯兰的了解。
自从“光复战争”爆发以来,北山眼中认为的敌人,至少在现阶段,只有凯兰这么一个人。
他许多时候都会把自己放在凯兰的位置上,去思考如果他是凯兰,他会在面对各种情况时,怎样去处理那些事情。
他觉得以他对凯兰不算多深的了解,哪怕是那群争夺王权的贵族派人前来谈和,凯兰最多也只会虚以为蛇而已。
因为一个很浅显的道理,如果真的因为他在穆萨城砍掉亚尼法特亚贵族脑袋的问题,而导致了谈和的产生,那么接下来凯兰有且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即刻率兵南下。
可是,凯兰能放心那群和自己和谈的贵族吗?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如果是凯兰率兵南下,要是获得了胜利,那一切都还好说,他就可以裹挟着大胜之威,去把亚尼法特亚王权归属的问题,在士气高昂的状况下完美解决。
可要是凯兰南下的结果是失败了呢?北山率领的军队再一次获得了胜利之后,凯兰将会面对怎样的结局?
北山很清楚这一点,那些亚尼法特亚大贵族难道会给凯兰喘息的机会?
因此,他才真不太担心修斯担心的,就算是北边真的和谈,那么最坏的结果,也是凯兰会想尽办法,驱动那些贵族军南下,而自己在后方稳坐。
如果真是这样,那凯兰可以选择的道路就多了,他可以等待南下的贵族军战胜或者战败。
要是前者,他再率领自己的军队南下也不迟,和贵族们配合着把南疆军队赶回回廊口要塞里面,可要是后者,他也能在贵族们败退后直接更轻松地解决内部隐患。
更甚至北山认为,凯兰还能在这种情形下,等贵族军和自己开战的期间,从后方发动袭击,一鼓作气的和自己配合着把亚尼法特亚这群想争夺王权的贵族完全消灭。
至于之后嘛,北山相信凯兰这个自负的家伙,绝不会认为无法依靠自身的力量和南疆的军队开战。
毕竟在之前的“光复战争”期间,凯兰本质上并没有输过,只是因为其他各种战场外的因素,才导致了撤离南疆。
不论怎么说,凯兰绝不会任由自己被贵族们牵着鼻子走,他肯定会有自己的打算和布局。
“我并不是在战场上打赢凯兰的。”北山忽然又想起了当初在下廊镇时,那位死去的“南征军第一猛将”瓦涅说过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在猜到了凯兰大概会怎么做的北山,还会让修斯立刻去传信散布那条谣言,其实是为了给凯兰制造更多的麻烦。
以及,他的确很想知道凯兰现在究竟藏在哪里。
他对修斯说的那句,凯兰有可能在得知布鲁特城和穆萨城陷落的时候,就已经悄悄率兵南下了的话,并不是随口说的,这种可能性尽管不大,但也不代表完全没有。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北山总觉得凯兰能做出这样的举动。
按照常理而言,在凯兰知道南疆会出兵北上的情况中,他应该以最快速度解决和自己争夺王权的贵族,北山也相信凯兰有这样的实力,当初“平原会战”中能以十五万击败三方六十一万联军的人,绝对有这样的实力。
可凯兰没有这样做,他把自己的行踪刻意隐藏起来了。
再加上穆萨城破的那一晚,北山就从城主府里的来往信件里,看到了凯兰给麦金泰尔的信,上面说他需要至少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南下,让麦金泰尔一定要坚守住。
这很不符合凯兰的性格,那是个向来行事果断的敌人,却给了麦金泰尔一个模糊且拖延的南下时间,让人不得不怀疑凯兰究竟会有什么目的。
因此,北山必须想到各种可能,万一自大的认为凯兰绝不会南下,结果在松懈中突然遭遇了凯兰的袭击,从而全军败退,那出兵北上的行动,就真成了大陆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了。
在各种可能性都存在的情况下,北山才想出了这样一个散布谣言的对策,因为他清楚凯兰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和主动权。
而一条谣言,就像他给修斯说的那样,不论凯兰有怎样的筹划,都不得不因此被打乱,从而在乱中显露出自己的行踪,北山也才好决定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凯兰,你会怎么选呢?”北山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是继续隐藏行踪,任由谣言发酵,让亚尼法特亚人都认为凯兰为了争夺王权,故意和北山这个敌人联合起来?
还是立刻主动现身澄清,但这样一来,他和他军队的动向就会彻底暴露。
无论是哪一种,北山都相信是对自己有利的。
“师父?”一声呼唤,打断了北山的沉思,他回过头,看见从自己卧室中走出来的路棋。
北山温和地问道:“信件传完了?”
不得不说年轻人就是腻歪,传个信都用了许久,只是北山不好以此来开口调侃路棋。
路棋嘿嘿笑了笑,脸颊上的红晕就没褪下去过:“我把信传给可儿姐姐了,让她帮我交给蒂娜,然后……然后我在里面等了会儿,我知道蒂娜会给我回信的。”
说来也好笑,路棋本来应该叫可儿“师娘”的,但因为两人早在圣山的村落里就相识,所以叫可儿“姐姐”这个习惯,就一直没改过来,等北山和可儿成婚后也是这样,为此还招来炉石几人好多次的调侃。
“不知道我徒弟那心爱的姑娘,回了什么?”北山略带着好奇,他这个师父的确不称职,因为从路棋话里明显可以听出,可儿早就知道蒂娜这个姑娘,并且还见过面,双方认识。
说话的同时,北山招了招手,示意路棋坐下慢慢讲。
路棋有些腼腆地坐在北山身旁,声音轻的几乎要融进屋外的夜色里:“她只回了我一句话,说……说会等我平安回去。”
北山闻言,失笑着摇了摇头,想起修斯刚才点评过的那句言语,他和路棋这师徒两个的确很像,连心爱之人回信的说法都差不多,不论北山每次去哪里,可儿也总是这句“我等你回来”。
简单的话语,藏着的是无尽的牵挂与深情,是支撑着北山一次次踏上未知前路的力量。
“路棋啊,虽然我还没见过蒂娜,但就这一句话,我就知道她一定是个好姑娘,就像她说的那样,我们都要平安回去见到我们想念的人。”北山缓缓开口,目光飘忽,仿佛能透过夜色,看到可儿和南梧的面容。
路棋语气带着些许羞涩:“嗯,我会平安回去的,和师父一起。”
北山伸手拍了拍路棋的肩膀:“你有这份决心,我很开心,不过你也要做好准备,我们面临的未来不会平坦,虽然你是我徒弟,但在战场上,你只是我的将军。”
路棋郑重地点了下头:“师父,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稍顿了下,路棋转而问起他心里疑惑的一件事:“师父,我们现在已经拿下了亚尼法特亚的南部地区,但我总感觉好像我们不想趁着这场大胜,即刻率军北上攻占更多的地方呢?”
“哦?你觉得我们应该即刻北上?”北山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过去。
路棋挠了挠头,认真思索着回答:“乘胜北上是最佳的选择,凯兰现在受困北方的王权争夺,我们能够占领更多的地盘。”
“那样等凯兰南下和我们对战的时候,我们的纵深就会更大,也能让凯兰失去更多的资源和人口。”
“而且,我们现在此时士气最盛,一路往北推进,肯定能够势如破竹,说不定一鼓作气就能打到奇斯勒城下,让凯兰再也没有反击的机会。”
路棋说着,北山就安静地听,并没有打断他,只是嘴角一直噙着浅笑,这笑容让路棋越说就越心虚,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师父没有选择立刻北上,而是按兵不动,应该是还有更深层的考量。
但话都说出口了,路棋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来,临了为了让自己没那么心虚,他还加了句:“不止我这样想,军中大多战士也和我的想法一样,就像特鲁大哥,亚斯哥,还有洛天大人……”
等路棋说完,北山赞许地点了点头,先是夸奖了一番道:“你能想到这些,说明你确实在用心思考战略,不过你需要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那师父的想法呢?”路棋此时已经半低下了头,他就知道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北山仍没有直接回答,再次反问道:“路棋你刚才说的那些,的确符合兵法常理,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出兵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路棋愣了一下:“不是为了凯兰之前攻打南疆的复仇吗?”
“不。”北山站起身,缓缓踱步到大厅左侧一副悬挂的巨大地图前,“复仇只是我们出兵北上里最浅显,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原因。”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在这场战争中争取到一个稳固的未来。”
因为没有告诉任何人关于魔神的信息,北山此时给路棋的解释,只能从另外一些方面来讲述,他也希望今夜把这番想法告诉路棋后,路棋能代替他告诉军中的其他人。
“稳固的未来?”路棋也看向了那副地图,但对北山说的话有些不解。
“是的,稳固的未来,战争的目的不单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复仇,而是彻底的让今后数十年,甚至上百年不再爆发战争。”北山说的语重心长。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不再有战争。”路棋重复的了句,若有所思,他隐隐抓住了北山的想法,觉得自己的师父在这一刻像一个哲人。
北山轻笑着点头:“你总结的比我更好,你要清楚,你现在是一名将军,不能只看重战场一地的胜败,你要为你麾下那一万八千名战士负责,要去思量更多的东西,让更多人能活到战争结束。”
不等路棋再说话,北山就接着往下做出了详细的解释。
“路棋你想想,想要稳固的未来,我们就必须保证不会有太多的损失,那样在战争结束后才有足够的力量,去维持住和平的局面。”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指在巨大地图上缓缓滑动,直到标注着奇斯勒的位置停下。
“从穆萨城再往北,就是深入亚尼法特亚的腹地了,一路往上,东边是甘达尔河,西边又是两河山,地形会变得复杂,补给线也容易被切断。“
“而凯兰和他的主力偏偏又隐藏了起来,我们要是急速北上,为了补给线的安全,每攻下一座城镇就不得不分散兵力驻守,直到战线被拉长,凯兰再跳出来,那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路棋的目光跟随北山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面对北山这句疑问式的结尾,他已经想明白了很多关键点。
“所以,师父的意思,是等至少要清楚凯兰的动向,我们再继续北上,不然太快的行动导致兵力分散,反倒可能遭受到凯兰的致命一击。”路棋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
“有这方面的考虑,但并非全部。”北山转身面对路棋,眼中闪过深邃的光芒,“就像我给你说的,我们要的是个稳固的未来,如果只是一味地攻城略地,那和‘光复战争’期间的凯兰没有区别。”
“占领亚尼法特亚,是目的,而不是核心,真正的核心是我们能彻底瓦解凯兰的力量,这样的话,土地自然就会被我们掌握在手中,反之则可能是另一种情形了。”
说完这句话,北山缓了口气,也是给路棋足够的时间,去消化掉他说出的信息,而等路棋垂下眼睛,思考了好一阵子再抬起头后,他才又继续开口。
“如果要说我暂时按兵不动的根源,本质上还是那句话,我们要确保不会损失太多,不论是我们麾下的战士,还是亚尼法特亚人。”
路棋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皱起眉头:“师父,为什么也不能损失太多亚尼法特亚人?”
北山的手指轻敲桌面,目光变得深远:”因为稳固的未来,不只是捷斯亚人的,也应当是亚尼法特亚人的,如果一味攻城略地,造成太多伤亡,即便最终胜利,这片土地上的人民也会记恨我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审判贵族,分配土地,是为了让亚尼法特亚民众明白一件事,我们是入侵者,更是能给他们带去光明未来的人。”
“我要的,是当我们率军北上后,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会成为我们的坚实后背,而非是一个会随时爆炸的隐患。”
“我们的目的是让捷斯亚人和亚尼法特亚人,最终成为一群可以和平共处的族群,把握住每一次胜利带来的所有成果,而不是只关注一场对战的胜利与否。”
大厅外一阵夜风卷入,吹动烛火剧烈摇曳,在北山的面容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路棋微微颔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明悟:“师父,我懂了,我们不仅要赢得战争,更要赢得亚尼法特亚的民心,因此我们暂时按兵不动,是为了消化我们占据的土地,让这里的民众成为和南疆一样的后盾。”
“只有这样,当我们率兵再次北上,我们甚至可以不用留下太多的防守力量,不用分散兵力,面对凯兰时,我们也就有了足够的力量去和他对战。”
“你懂了就好。”北山露出欣慰地点了点头,“我们不能和亚尼法特亚民众结下血仇,那样即便我们占领了土地,也会陷入无休止的反抗浪潮中,从而导致我们落入失败的结局。”
“况且,”北山继续往下说着,脸上却已经露出笑容,“除了凯兰的行踪,以及亚尼法特亚民心所向的这两个最重要的核心点之外,我们按兵不动还有其他几个需要等待时间去处理的结果。”
“那是什么?”路棋此时只感觉到自己今夜从北山口中听来的东西,比得上他曾经学习过的所有的知识。
北山不紧不慢地笑道:“其一,我们要等待柯尔克通过船只,把我们需要的粮草运送过来。”
路棋“嗯”了一声道:“我知道的,打仗就是打后勤,北上之后,战线拉长,消耗必然剧增。”
“再加上我们这次出兵离开南疆,是因为斯洛八世死的太过突然,很多粮草根本来不及一同携带,只能等待柯尔克大人运送过来再说。”
“没错,”随着路棋越来越能进一步跟上自己的思路,北山看这个徒弟就越觉得心中欣慰。
“那其二呢?”路棋紧跟着就询问起来,他知道其一之后,必然有个其二。
“其二,你大概是忘了那群钟爱刺杀的‘影子’。”北山这番语气有股说不出的嘲讽。
路棋这才想起之前在“光复战争”时就冒出过头的“影子骑士”,他们也是南疆的敌人,但奇怪的是,攻破穆萨城后的这几天下来,军中似乎没有人遭遇过刺杀。
他也同时明白过来北山为什么会语气嘲讽,那群家伙真要到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对战,根本没有那个胆量,只会像阴沟里的老鼠,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来咬你一口,让你心烦。
“所以,在我们离开回廊口前,我已经让修斯挑了几个人,先去东部森林的塔尔斯了,‘影子’们和我们的敌意,一方面是当初凯兰用土地换取的缘故,但这一点其实已经随着之前南疆的光复而告一段落。”
路棋还没发问,北山就继续讲了起来。
“另一方面,他们对我们的敌意,不如说是对我个人的敌意,谁叫我头上顶着上百万金币的悬赏。”
“因此我让修斯派人去,是希望和他们商谈一下,只要他们放弃对我们的袭扰,我不介意再战争结束后,把他们想要的给他们,金币也好,或者更多的领土也好。”
路棋听到这里已然明白:“师父是想通过条件,让他们重新保持中立,不要在我们今后和凯兰作战时,从暗地里对我们发难。”
“是的,所以我在等待他们的答复,如果他们不同意,我们接下来的作战计划是必须要做出很具体的调整的。”北山再次赞许地点头道。
两人的交谈到了这个地步,路棋已经完全理解了北山选择暂时按兵不动的原因,他看向北山的眼神中,全是无尽的崇拜。
北山注意到这个眼神,微微一笑:“路棋,和你讲这么多,是希望你明白,战争不仅仅是武力的较量,还是智慧和谋略的比拼。”
“至于现在,你也该回军营中去了,记得替我告诉其他战士,为什么我们现在选择按兵不动,省的再过几天他们跑到我面前来抱怨。”
路棋站起身,朝北山行了个郑重地扣胸礼:“遵命,大人。”
正当路棋准备离开时,北山却又叫住了他,用上玩笑的语气:“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以后给蒂娜那个姑娘去信,你都可以直接来我这借用传送石板。”
路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知道啦,师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