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城主府大厅,修斯和卡特杨目送伊桑带着那几位离开后,同时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就没想劝劝大人。”尽管事已定局,但卡特杨一回想起刚才,就忍不住对修斯抱怨道。
修斯摊开双手:“有用吗?”
“我还是难免担心,哪怕大人秘密集结了那么多精锐,但塔尔斯存在千年之久,东部森林又是个大家一无所知的地方,‘影子’也不见得真有那么好对付。”卡特杨微微摇头。
修斯啧啧两声,转过头看着卡特杨:“你还没明白吗?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们时时提醒的大人了,他已经能下一盘我们都难以看清的棋局,我们现在的职责,不是质疑他的落子。”
卡特杨沉默,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北山的改变,总还是压在他的心头,沉甸甸的。
“况且,”修斯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除了对他个人而言,这场变故,至少对未来有了更好的帮助,所以我们拦不住,也不能拦。”
卡特杨有些无法接受修斯的话,这话不论怎么听,都极为冷酷,但他最终还是沉重地点了点头:“明天之后,大人就拜托你了。”
“哪里的话,有没有我在,现在的他都足够能应对许多,他让我一起去,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修斯说着回过头,好像能透过大门,看见大厅内的北山。
片刻后,他接着对卡特杨说:“倒是你,接下来的担子不轻,凯兰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哪怕大人的计划周密,他只要发现塔尔斯遭受进攻,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来搅局,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放心。”卡特杨眼神一凛,“如果说要我主动攻击凯兰,我或许还差了几分,但要把他钉在黑石隘口里面,我绝不出岔子。”
“这才对嘛。”修斯笑了笑,“大人独自把舞台搭好,我们这些留在台上的,可不能唱砸了。”
“所以……”他并没有说完,“为了不会有人再来捣乱,你记得给炉石去信,他不是问过我们是否还需要盯着诺伊吗?让他最好是把王宫侍卫都换成自己人。”
“怎么?”卡特杨略感意外,“大人不都说了,陛下用不着怀疑吗?”
修斯扯着嘴角:“那是他的看法,至于我,你是清楚我向来是个不太相信诺伊的人,林科兰尔的事,我总觉得有几分凑巧在里面。”
卡特杨沉默摇头,表示并不赞同修斯如今的看法,之前让他给炉石去信还可以找出几个理由,但现在,他实在认为没有必要。
“你啊,”修斯伸手拍了下卡特杨,“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考虑的,你可以相信,但不能让我相信,这是我的职责和作用,而让你去给炉石写信,也只是看在你们俩关系更近,不然说实话,我写也一样,只是懒得动笔。”
“但你总得再给我一个理由。”卡特杨对此有点固执。
修斯挑起眉毛:“怎么说呢?我不否认诺伊当时留在炉石身边断后的举动,这的确能打消其他人的怀疑,但以我的考量,正常情况下,他当时应该跟着可儿一起逃跑才对。”
“难道陛下有勇气也是错的?”卡特杨更加不明白。
修斯摇头:“不是错的,只是不符合常理,但他毕竟是捷斯亚的国王,应当清楚自己活着更重要,而不是一时逞强。”
“在我的看法中,他带着可儿和南梧突然去郊游,或许是他有着别的考虑,说不定是他事到临头了,有些认为没到那个地步,想以此避开那一劫。”
“唯一的意外,可能是他也没料到卡洛的出现,这让他也陷入了不可预知的危险当中。”
“再说了,你就告诉我,在当时的情况下,只要仔细去考虑,你认为是留在炉石身边断后安全,还是和可儿他们一起逃跑安全?”
卡特杨无言以对,修斯的话实在阴暗到不忍听闻,但他又不得不承认,修斯说的有一定道理。
在那场变乱中,如果他是诺伊,在明确“影子”和卡洛的目标是可儿两母子后,留在炉石身边,看似勇敢激发,却也不可谓是另一种相对的安全。
“好吧,我会给炉石去信,但这件事我仍然保留自己的想法,等到大人攻下塔尔斯的王城后,如果陛下真的卷入了此事,‘影子’的行事资料中或许会有相关存留。”
卡特杨思来想去,最终答应下来,但他后半句的意思,也很明确。
修斯自然知道卡特杨的意思,他嗤笑一声:“放心,如果到时找不到任何有关的记载,我亲自向你,向大人,还有向诺伊赔罪,不过我有预感,这将是一件会让北山又一次面临艰难抉择的事情。”
两人不再多言,都很默契地转身朝着迦勒城中的指挥部走去,那被安置在了城北的一处院落中。
而在他们身后,城主府大厅的窗边,北山静静伫立,修斯最后那番冷酷至极的话,他隐约听到了一些。
但他心中,并无波澜。
修斯能想到的东西,北山自然也会有所怀疑,只是诺伊之前的那番表现,让他心中的怀疑减小了许多,但这不意味着,他完全相信了诺伊和林科兰尔生变无关。
就像修斯说的,这件事中,有些东西太过凑巧,巧的不符合常理。
当可儿在他怀中永久沉睡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有了觉悟,孤独也许是强者的必经之路,个人的感情永远不能和众人的未来,相互交融贴合在一起。
为了守护他还能被珍视的一切,他也需要一个确定的证据,如果说等今后发现诺伊真的和此事有关,那么他必然会做出令自己再度心痛的选择。
他摊开手掌,一枚样式古朴的发簪静静地躺在手心,这是他刚才从怀中取出的,是当初他和可儿大婚时,他特意吩咐人打造,按照闪族传统送给可儿的定情信物。
在林科兰尔变乱后,这也是他从她冰冷的遗物中,找到的唯一念想。
手指瞬间握紧,任那发簪染上他掌心的温度。
“等着我……”他低声呢喃。
迦勒城的黎明,在盛夏中来得总是格外早,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甘达尔河面上还笼罩着未散的薄雾时,北山已经站在了城北的大校场上。
他面对的,是昨夜吩咐卡特杨,要求在今晨集合的数万战士。
北山没有穿戴往日那身红火的铠甲,只是一袭简单的皂色劲装,一方面是他此时的皮肤防御,实在没有必要多一副铠甲,另一方面,则是在当初可儿总是说,他穿皂色衣服好看。
“曜日”大剑也并未被他收入召唤空间,而是被他杵在身前,双手交叠按在剑柄末端。
他站在那里,仿佛与脚下的土地,与身后的城池,与面前的军队融为一体,又仿佛独立于这一切之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感。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那些面孔上带着崇敬,带着坚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担心他的状态,担心前方的战局,担心这场战争的最终结局。
他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战士们。”
仅仅三个字,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校场瞬间落针可闻。
“我知道,这些天来,你们或多或少听到了些东西。”北山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一个半月前,林科兰尔发生变乱,我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的妻子,可儿,她死在了叛徒卡洛和‘影子’的匕首下。”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尽管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在小范围内流传,但由北山亲口证实,依旧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但是,我仍站在了这里。”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我没有被击垮,没有因为个人的悲痛而放弃我的责任,放弃你们,放弃我们共同为之奋斗的未来。”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变得锐利如刀,扫视全场,然后把林科兰尔变乱的全部过程,用最简洁的语句,一一描述了出来。
“这是一份我绝不会原谅的仇恨,但就像我说的,这场战争不应当只是为了复仇,它是为了让我们,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一个更美好的未来下,才展开的。”
“正因为此,我和你们,才离开了家乡,出兵北上。”
“但林科兰尔的变故却在告诉我们,有人不愿意看见未来属于每一个人,不论是捷斯亚人,还是亚尼法特亚人,他们只希望未来属于高高在上的他们自己!”
北山的声音带着冰冷的怒意,在校场上空回荡。
“他们以为,用阴谋,用刺杀,用背叛,就能让我们屈服,就能让我们放弃!”
“他们以为,躲在暗处,就能高枕无忧,就能肆意妄为!”
他猛地将“曜日”大剑提起,剑尖斜指长空。
“但我要告诉他们,他们错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哭泣,不是为了缅怀!”
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战士的心头。
“我站在这里,是为了带领你们,继续让这场战争打下去,用一场战争,去终结以后的战争,用我们自身的未来作为赌注,去换取更多人的未来。”
“所以,我要问你们,你们仍愿意走在这条道路上吗?不论我在或不在!”
沉默在片刻流转,随后爆发出狂热的呐喊:“愿意!”
北山看着台下沸腾的军队,轻轻地点头:“很好!那我要告诉你们,林科兰尔的事务,仍需要我回去处理,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卡特杨参谋长将代替我的职责。”
“你们,是否能听从他的指挥,是否能在我暂时离开的时候,迸发出应有的勇气?”
“我们能!”数万高呼同时响起。
“我相信你们!”北山也高呼回应,把手中的大剑朝天空猛然一刺。
说完这句,他便不再说其他的,转身走下了高台,台下,修斯和卡特杨等在那里。
“我还以为你会把接下来的计划,有限度的告诉他们,才让他们今晨集合来此。”修斯立马凑了上来。
北山回头看向那些还在目光望着他的战士们,轻声说道:“计划总是要以保密才能更好地实施,这是凯兰给我的教训,在林科兰尔生变之前,他不是也没对任何人说过?”
“我让战士们来,只是不希望我接下来的离开,会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猜测和恐慌。”
“他们需要看到我依旧坚定,需要知道即使我暂时离开,他们的使命也并未改变,至于我去东边,自然是越晚被人知晓越好,特别是五十里外还有那个家伙。”
他说着转头看向卡特杨,目光沉静:“接下来,就交给你了,银月和龙骑兵的离开,你到时再告诉战士们,那是他们和我一同返回南疆了。”
“大人放心!”卡特杨挺直脊梁,郑重应道。
“对了,昨夜忘了告诉你,今后再有伤亡,就不必从南疆征召新兵,直接从穆萨城那边征召就好,我回来时已经吩咐过奥洛夫。”北山最后提醒道。
卡特杨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如果这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那么南部地区的亚尼法特亚人,也差不多是时候出一份自己的力量了。
数个月的时间下来,足以让他们产生归属感,也该让他们明白,守护这份“不一样的未来”,需要每个人都付出努力。
“明白。”卡特杨沉声应下。
北山接着看向修斯:“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修斯摸了摸怀中天亮前就从威戈手中拿到的短枪,咧嘴一笑:“其他的倒是没有,不过我认为关于魔神真相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趁着这个机会,逐步从将军们口中往下更广泛的传播下去?”
这倒是提醒了北山,他考虑的事情太多,刚好把这一件事忘了。
这让他不由看向了大校场一侧,那里站着三百名牧师。
之前莱特回去双子城时,卡特杨就提过这样的要求,让圣庭多派些牧师过来,以此让战士们从心理上更能接受真相。
不论怎么说,代表上神的牧师都站在了北山这一方,那这场战争的名义,就更加可以往正义上去靠拢。
因此此时的那三百名牧师,则是在十三天就抵达的,而且莱特还来信说过,这只是第一批次,接下来会陆续增加至千人,他个人也会和最后一批次一同返回迦勒。
莱特的信中还提到过,之前他们一同考虑的魔神是否快要回归,这个担忧暂时得到了大主教阁下的否定,因为被封印在圣庭之塔下的魔神躯体,还没有任何异动的表现。
至于莱特回去最重要的目的,关于魔神会以何种方式回归的可能,在圣庭长老们商议之后,都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这一点倒是在北山的预料之中,魔神又不是曾经回归过,谁能猜的到他会怎样回归?
不过,北山也不太着急这一方面,他眼下更重要的,还是毁灭塔尔斯,以及把凯兰击败。
至于魔神的信息,虽然有些神秘,但他认为等攻下奇斯勒,找到那位被软禁的泰勒后,或许能从对方口中,问出些端倪来。
“就按修斯说的办。”北山对卡特杨最后确认道,“真相需要逐步传播下去,让战士们有心理准备,但要注意分寸,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混乱。”
“我会把握好尺度。”卡特杨点头。
所有该交代的事情都已安排妥当,北山不再犹豫,对修斯使了个眼色,两人转身朝着一旁早已等候的马车走去。
马车看起来并不起眼,就像是北山只是临时乘坐,返回穆萨城所用,然后他就会从穆萨城直接传送回林科兰尔一样。
上车后,修斯撑着车辕,闷哼了一声,这让北山回头关心询问:“怎么了?”
修斯指了指自己的肋骨:“你觉得呢?”
“对不起。”北山没有插科打诨,很正式地道歉道。
“行啦,我也没说要怪你什么,要怪就怪莱特,谁让他把牧师们派来的迟了。”修斯反而因为这正式的道歉,而脸颊泛起红晕。
两人这么稍微一耽搁,就听见了有人大喊着跑过来,抬头看去是路棋。
“师父!师父!”少年将军眼眶发红,眼看着就要哭出声来。
北山知道路棋这是为什么,他转身又跳下马车,待路棋跑近,抬头抚摸着和自己一般高的少年头顶:“别伤心了,可儿不会希望看见我们难过的。”
路棋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哽咽:“可儿姐姐她……”
“不要哭。”北山打断了他,“记住,悲伤无法挽回逝者,但犹豫和恐惧会葬送生者,擦干眼泪,拿起你的剑,和卡特杨一起,守好这座城,这才是你现在该做的。”
路棋看着北山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里面没有责备,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重到仿佛能将人压垮的责任感。
“是!师父!我一定守住迦勒城!”少年将哽咽强行咽了回去。
北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重新登上马车。
修斯对路棋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也钻进了车厢。
车夫一扬鞭,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校场,朝着迦勒城的南门而去,那是返回林科兰尔的幌子方向。
路棋站在原地,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猛地转身,跑向卡特杨所在的方向,同时听见卡特杨已经在大喊:“兵团长以上军官都来开会!”
马车里,北山闭目靠在车厢壁上,看似在养神,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修斯看着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不论北山表面上怎样显露的毫不在乎,但只因路棋简单的一句话,就能击破他强作坚强的内心。
但他没有出声打扰,有些伤痛,只能靠北山自己消化。
马车顺利驶出南门,沿着官道行进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后,在一个预设的岔路口猛地转向,钻入了一条隐蔽的林间小路。
早已在此等候的银月和一众龙骑兵,如同幽灵般从林中现身,无声地汇入队伍,地行龙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队伍没有丝毫停留,护卫着马车,朝着真正的目的地,迦勒城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外的一处河湾而去。
那里是北山选定的渡河地点,甘达尔河在那里分散,主河道仍旧向南,最终在穆萨城和特亚河汇聚,副河道则是一路朝东南延伸汇入大海,成为了分割塔尔斯和莫比汉德国境的陵林河。
晨光越来越亮,透过茂密的枝叶,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北山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向东方。
河对岸,越过毫无人烟的百里平原,东部森林影影绰绰,显得是那样神秘,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
复仇的利剑,已然出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