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修斯的疑问,北山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以不变应万变,不论‘影子’想做什么,我们仍旧按照原计划分兵行进,但要加强两路之间的联络和策应。”
“还要分兵?”修斯有些意外,“刚才的袭击证明他们在我们这边,已经埋下了足够的兵力,分兵会不会太危险?”
“正因如此,我们仍要分兵。”北山解释道,“集中在一起,更容易被他们抓住弱点。”
他看向修斯,眼中第一次闪烁起算计的光芒:“既然他们喜欢在暗处窥伺,那我们就给他们看点‘想看的’。”
修斯立刻明白了北山的意思:“你是说……示弱?”
“不完全是。”北山却摇了摇头,“我们要表现得‘正常’,正常地行军,正常地扎营,正常地应对袭击,但在‘正常’之下,我们要藏好真正的杀招。”
他压低了声音:“就比如,明天起林中的那一路,可以‘适当’地表现出疲态和混乱,但要把握好度,我们要让‘影子’觉得有机可乘,但又不能让他们怀疑是陷阱。”
“我们要化被动为主动,既然他们想玩捉迷藏,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他说着看向森林,眼神锐利。
修斯捋了捋下巴的稀疏胡须:“我总以为这种主意,只会出现在我的脑子里,引蛇出洞,不错的想法。”
北山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们不是喜欢偷袭吗?那就给他们一个‘完美’的偷袭机会,等他们以为抓住了我们的破绽……”
他没有说下去,但修斯已经完全明白。
“这么说,你是打算随时隐藏在林中一路了?”这句疑问在修斯的嘴里,明显更是一种肯定。
“没错,我本来还想着,等到合适的时机再亲自出手,最好是在兵临加尔达玛城下之时,但现在想来,早一些晚一些,似乎也没什么区别。”北山说这话的时候,有着强大的自信。
修斯当然清楚北山应该有这种自信,在之前炉石来信的详细描述中,他身侧的这个人,确实已经不能划归到人类的范畴了。
他颔首道:“那我们需要让崖枫来装成你的模样了,军中现在黑发的闪族都很多,但他是你堂弟,远看去和你倒有几分相似。”
“我也这么想,让他位于中军,减少主动地露面,有闪族子弟们的围绕,就算‘影子’探查,也极容易看错。”北山顺着修斯的话说道。
“我这就去安排。”修斯说着就要转身去找崖枫。
“等等。”北山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怎么?”
北山指了指森林,在两人说话间,他听见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哨响,尽管很轻,但没能瞒过他的耳朵:“‘影子’的探子还没走远。”
“哦?要派人去查探吗?”修斯眯起眼睛。
北山摇头道:“不用,让崖枫释放几只隐蔽的召唤兽,远远地吊着,不需要跟太紧,只要确定他们的大致方向就行。”
“你想反追踪他们?”修斯认为在森林里追踪“影子”,似乎起不到太大的效果。
“试试看。”北山望着黑暗的森林,“他们不可能永远躲在暗处,只要他们行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这样我们也能从被动更好地变为主动。”
说着,他忽然提高声音:“传令下去,明日按原计划分兵行进,林中一路由利安德尔将军和戈德里克团长统领,务必小心谨慎,不得冒进!”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仿佛刻意要让某些潜藏在黑暗中的耳朵听见。
修斯配合地接话:“大人放心,我这就去安排明日行军事宜。”
两人又故意大声讨论了几句明日行军的细节,这才转身走向中军大帐。
回到帐内,北山神色恢复凝重:“看来今夜他们不会再有动作了,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明日才是真正的开始。”
“我知道,这场游戏,就看谁能骗过谁了。”修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等下就去让崖枫准备好,也会通知大家配合演好这出戏。”
“不过,就是不好说他们会不会上钩。”他又忍不住感慨了这么一句。
北山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陵林河与森林之间的区域划过:“战场如棋局,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我们要做的,不过是多主动弄出些变数,至于他们信不信,信多少,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他的目光接着落在摇曳的油灯上,跳动的火苗在他眼中,映出明暗不定的光影。
“也只能这样了。”修斯不再多言,快步离去安排。
修斯离开后,北山则再次走到帐边,掀起帐帘朝外看去,森林依旧沉默,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他在想,“影子”们以为自己在暗处掌控一切,却不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从来都不是固定的。
而在他的计划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已经开始模糊。
进入塔尔斯国境的第一个夜晚,就如北山判断的那样,在“影子”没有了任何再次行动下,平安的度过,东方天际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驱散林间的薄雾时,营地便已经忙碌起来,战士们沉默地收拾行装,检查武器和盔甲,也推倒了矮墙。
北山站在营地中央,看着有序准备的军队,他已经换上了一套普通禁卫军的制式盔甲。
修斯则陪着装扮成北山模样的崖枫走了过来,崖枫穿着北山那身标志性的皂色劲装,从远处看,确实有七八分相似。
“记住,少说话,多待在闪族子弟中间。”北山对崖枫嘱咐,“从此刻起,你就是我,要展现出统帅应有的气度。”
崖枫看起来似乎有点紧张,一直在略微局促的笑着,或许是他想不到自己会扮演北山,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模仿着北山平日里的神态:“我明白。”
停顿了下后,他接着又说:“大人,按照昨夜你的吩咐,我放出了三只二级召唤兽‘风翼云雀’,‘影子’的探子一直行进了二十里都没停下,再远我也就没办法了。”
崖枫作为召唤师五阶的“上召唤师”,操控召唤兽远离二十里已经是极限。
“方向呢?”北山对这个结果已经很满意了,二十里也就意味着,在这个区间内,大概率不会有影子骑士的大部队。
崖枫立刻回答:“径直向东。”
北山思索了一下,他们接下来的行进方向是朝东南,而“影子”的探子则是径直向东,或许这在预示着,对方也判断出了他接下来的行动轨迹,准备在前方设下新一轮埋伏。
不过这也不重要了,按照昨夜他对修斯说过的计划,他还更怕“影子”们不来设下埋伏。
北山满意地点头,便看向了修斯:“老狐狸,河滩一路就交给你了。”
修斯会意地笑了笑。
很快,其余几位也整顿好了部队,围到北山身边,而他们看到两个“北山”,都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弗恩打量着装扮成北山的崖枫,咧嘴一笑:“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不过崖枫小子,你得学着北山那样板着脸,你笑得太多了。”
崖枫闻言,立刻收敛笑容,努力板起面孔,那故作严肃的样子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北山无奈摇头,对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道:“接下来,我就不再发号施令了,记住我昨晚交代的,既要示弱,又不能太过明显。”
“大人放心。”利安德尔拍了下胸膛,“我们会把握好分寸。”
戈德里克则朝自己的佣兵团努了努嘴:“我们这些家伙都是四处讨生活的,演戏肯定不弱。”
随即北山又看向了弗恩和银月,倒也没多说什么,两人在他的目光注视下,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在即将再度动身的前一刻,已经被吩咐要跟着崖枫的伊桑,满脸兴奋的跑了过来,手中还挥舞着一张纸条:“大人,折云大长老那边传讯来了!”
北山接过纸条迅速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接着将纸条递给修斯,修斯看后也露出笑容。
围绕的几人也纷纷探过头,想看看纸条上写了什么。
修斯把纸条先递给了弗恩,弗恩看过后依次递给其他几人,纸条上只有短短一句话:“我部已于昨日捣毁三处据点,‘影子’正派人增援,我打算和他们在森林中捉会儿迷藏。”
“这倒是意外之喜。”修斯在众人都看过后开口道,“这样一来,我们这边的压力就会减小一些,不过大概率也会让他们更加警惕。”
“无妨。”北山看向已经整装待发的军队,“计划照旧,折云爷爷那边会继续在暗中行动,我们按我们的步调来。”
“不过,”他转而对伊桑吩咐,“立刻回封信过去,让折云爷爷知道我们接下来的计划,他也好以此更配合我们。”
说罢,他最后看了一眼装扮成自己的崖枫,戴上头盔,混入一队禁卫军中。
崖枫则在修斯的陪同下,走到了军队前方,他深吸一口气,模仿着北山平日里的姿态,朗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大军开始行动。
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率领禁卫军与佣兵团组成的林中一路,率先进入东北方的森林,他们故意放慢了速度,队形也显得有些松散,仿佛还未从昨夜的疲累中完全恢复。
崖枫则在闪族子弟的簇拥下,与弗恩的部队一起,沿着陵林河滩向东南方向行进,银月和她的龙骑兵们,从一开始就按照计划,在两路之间来回游弋。
两支队伍一明一暗,一在林中,一在河滩,相隔约二十里,互为犄角的稳步前行。
北山戴着全覆盖的头盔,背着制式长枪,“曜日”大剑早就被他放回了召唤空间,他沉默地走在队伍中间,与普通禁卫军毫无二致。
森林中的行进远比河滩艰难,茂密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光线变得昏暗,灌木丛生,藤蔓缠绕,脚下还有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让人每一步都必须用上很大的力气。
好在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都经验丰富,他们将军队分成数支小队,交替前进,让战士们轮流挥刀开路。
这样的速度下,北山不得不悄然吩咐利安德尔,让他派人前去二十里外的河滩告诉修斯一声,让那边的速度放慢一些,与林中一路时刻保持着差不多的进度。
传令兵领命而去后,林中一路继续在艰难中前行,北山默默跟在队伍中,感官提升到极致,但没有任何异动,除了军队行进的声音,连鸟鸣虫叫都听不见,仿佛整片森林都在屏息凝视着这支队伍。
就这么行进了快三个小时,太阳逐渐高升,如果不是树冠遮挡,在七月十九日的这个盛夏时节,怕是早就已经酷热难耐。
但就算如此,闷热与潮湿依然让身着铠甲的士兵们汗流浃背,喘息声逐渐粗重起来。
正当北山准备给利安德尔使个眼色,让队伍暂时休息片刻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有埋伏!”戈德里克高声示警,佣兵们立刻结成防御阵型。
利安德尔则指挥禁卫军护卫两翼,同时派出小队向前搜索,但搜索小队很快返回,报告前方没有发现敌人踪迹。
同时,戈德里克跑去前方查看,然后转回来对利安德尔说道:“是一名开路的战士踩中了陷阱,一个巧妙布置的绳套,隐藏在落叶之下,一旦触发,就会将人倒吊起来。”
躲在战士群中的北山,听得清楚,更不用说他在那声惨叫时,也同样看见了那名被倒挂起来的战士身影。
利安德尔故作思考,暗中对北山投来询问的眼神。
北山微不可察地摇头,还不到时候,这只是试探。
“继续前进,加强警戒。”利安德尔于是沉声下令。
队伍继续前行,但气氛明显紧张起来,战士们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脚下突然冒出什么,这种精神上的紧绷,比体力消耗更让人疲惫。
在接下来的又一个小时中,类似的陷阱接连出现,有时是隐藏在落叶下的捕兽夹,有时是绷在膝高的细线,连着削尖的竹排,甚至还有涂了毒药的木刺。
虽然造成的实际伤亡并不大,却成功地拖慢了行军速度,加剧了士兵的疲惫和紧张。
“他们在消耗我们!”戈德里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同时往地面啐了一口。
利安德尔点头,正要再度看向北山询问,前方却突然传来破空声。
袭击来得毫无征兆,数支吹箭从树冠中射出,两名禁卫军士兵应声倒地,喉咙被洞穿,紧接着几道模糊的黑影,从树冠中窜出,头也不回的朝远处逃离而去。
连警戒都没来得及发出的利安德尔,眼睁睁看着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森林,愣了片刻后,无奈地吐出口气:“原地休整。”
这道命令是他看见了北山的眼神示意后,才下达出来的。
随着命令传下,战士们如释重负地原地坐下,不少人直接瘫倒在落叶上,大口喘着粗气,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则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动声色地靠近同样席地而坐的北山。
“大人,再这么走下去,怕是明天我们就得在营地休息一整天才行了。”戈德里克心疼他的佣兵,悄声对北山说道。
北山低着头,他没有取下会暴露黑发的头盔:“他们的耐心很好,就像狼群一样,不断骚扰试探,直到找到最佳的攻击时机。”
这话一出口,戈德里克也就没再说什么,他明白北山的意思,现在能做的仍只有耐心等待,等待“影子”自以为抓住了他们的破绽,全力出击的那一刻。
到那时,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自然就会彻底逆转。
“传令下去,让战士们表现得再疲惫一些,甚至可以允许少数人解开盔甲休息。”北山又低声道,“但核心战力必须保持警惕,随时准备战斗。”
利安德尔眼睛一亮:“大人是想让他们认为时机已到?”
北山微微点头:“他们已经试探了一上午,应该快了,记住,最初的抵抗要显得勉强,然后逐渐‘溃败’,引他们深入。”
命令下达,战士们立刻有不少人解开盔甲,整个队伍看起来松散而疲惫,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北山仍旧集中精神去感知周围的一切,在刚才那几道身影发动突袭前,他其实就已经感知到了对方细微的呼吸声,但他选择了按兵不动。
因为,就像他刚才所说的意思一样,猎人想要获取猎物,只能依靠足够的耐心。
此时此刻,他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四周的森林里,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窥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认为时机快到了。
短暂的休整后,队伍再次启程,这一次,行进速度明显更慢,队形也更加散乱,战士们无精打采地拖着脚步,仿佛每一步都用尽了全力。
北山混在队伍中,全身肌肉已经悄然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他越来越能预感到那个“时机”正在逼近。
这种状态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直到队伍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
突然,尖锐的哨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敌袭!”利安德尔高声示警,声音中故意带上了一丝慌乱。
几乎在哨声响起的同时,无数黑影从树冠,从森林的暗处,甚至从地底钻出。
“结阵!结阵!”戈德里克大声呼喊,声音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仓促。
战士们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打懵,仓促间举起盾牌,长枪胡乱地指向外围,阵型显得摇摇欲坠。
“影子”们显然抓住了这个“机会”,冲击来得极其猛烈,他们并不与阵型硬碰,而是在阵型边缘游走,专挑防御薄弱处下手,手中的细剑不断刺出,片刻间就有上百位战士倒下。
“收缩阵型!向中军靠拢!”利安德尔“声嘶力竭”地喊道。
阵型开始“慌乱“地向中心收缩,盾牌与盾牌之间的缝隙却因为这份“慌乱”,而变得越来越大,长枪手的配合也出现了明显的混乱。
几个“影子”趁机突破了防线,直扑被重重保护的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两人,但显然他们对于自己的能力超出了预期,不等细剑刺出,戈德里克手中大剑一挥,数颗头颅就离开了自己的躯体,鲜血铺洒一片。
混在战士中的北山,冷静地观察着战局。
他看到“影子”的攻击越来越大胆,投入的兵力也越来越多,原本隐藏在暗处的身影,此刻大多已经现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撕咬着看似濒死的猎物。
整个队伍也看起来岌岌可危,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股黑色的潮水彻底淹没。
是时候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爆射,一直压抑着的气息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嗡!”
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以他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
正在疯狂进攻的“影子”们动作齐齐一滞,那是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
下一瞬,北山动了!
“就是现在!”他摘下头盔,露出真容,一道如同惊雷般在战场上炸响。
原本“溃败”的战士们,突然精神一振,散乱的阵型瞬间收紧,盾牌重新组成坚固的防线,长枪如林般刺出。
“为了大人!杀!”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也精神大振,指挥着部队开始反冲锋。
直到此时,“影子”们才骇然发现,那个他们以为在河滩一路的北山,竟然就一直隐藏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而且,他还爆发出了令人心慌的恐怖气势。
陷阱!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撤退!”林中某个方向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显然是“影子”的指挥官发出了指令。
然而,已经晚了。
北山手中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曜日”大剑,剑身在昏暗的林间空地上,绽放出紫青色的耀眼光芒。
“狩猎,开始。”他轻声说道,声音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
下一刻,他从原地高高跃起,“曜日”大剑在空中虚挥而过,大剑挥出的瞬间,一股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整片森林都点燃。
猎人与猎物的角色,在这一刻,彻底逆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