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北山下令照常拔营行进,一切的计划仍旧不变,他们还是需要走到陵林河的入海口处,再调转方向直逼加尔达玛。
尽管在昨晚有那位“无光”塞拉斯提供的详细情报,能够让北山足以判断出,接下来“影子”们大概率会从何处发起反击,但他没有改变计划的原因,只是很简单的一个理由。
原计划的路线,始终是最轻松,也最便捷的。
如果因为知道了敌人下一步的动向,而改变行进的路程,直接进入森林,北山不难想到,那样会导致在接下来几天内,自己的战士们陷入更深度的疲累。
而从陵林河入海口进发加尔达玛,就如他渡河时说的那样,距离就会只有四百里左右,如果是急行军的态势,他们甚至能在三天内赶到那里,从而缩短这场真实的,复仇之战的时间。
北山回过头,扫视了一圈在沉默中行进的队伍。
一如昨日他做出的调整那样,禁卫军在靠近森林的一侧时刻防备,佣兵团负责前锋后卫,崖枫不断地指挥闪族子弟释放召唤兽进入森林探查,而银月则自然是在他们前方二十里处提前开路。
他目光扫过,最后落在了身侧的修斯身上,修斯的精神状态不太好,看起来有些昏昏欲睡,如果不是伊桑随时扶他一把,那他大概率已经摔倒许多次了。
导致修斯状态不佳的原因,则是昨夜在折云离开后,北山紧忙让伊桑把熟睡中的修斯叫起来的缘故。
那时修斯披着外袍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睡意:“出什么事了?”
他以为是“影子”发动了突袭。
北山将发生的一切简要告诉了修斯,并把“无光”塞拉斯写下的羊皮纸也递给了他。
修斯越听越清醒,当看遍羊皮纸上的内容后,他的睡意瞬间被驱散:“如果这都是真的,我们攻破加尔达玛的把握,至少不下九成!”
他其实是想说这下子把握十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样说似乎有些太肯定,才改了说辞。
“但如果这是为我们精心设下的陷阱呢?”北山当时尽管已经相信了塞拉斯,但他仍想从修斯嘴里听听不同的意见。
修斯没过多考虑,他晃着手中的羊皮纸道:“即便如此,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只要保持警惕,见招拆招就行,再说有你在,难道还能被人埋伏到全军覆没了不成?”
听到这话的北山,最终笑了起来:“你对我倒是很有信心。”
修斯以笑回应:“如果说我明知道你踏入了近神之路,却还忧虑非常,那才是庸人自扰不是吗?别说是对‘影子’,现在就是对上凯兰,有你在,难道还会有打不过的情况出现?”
说着,修斯将羊皮纸还给北山:“我看明天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突然改变,会让‘影子’起疑心的,反正咱们能预判到他们下一步的行动,能提前准备就足够省去不少麻烦了。”
“至于现在,”他说话间已经走到了大帐帐帘那里,“我得去接着睡觉了,年纪一大,比不过你们这些家伙,不睡好的话,明天就算走路也得犯困。”
不过,事实证明,修斯回到帐篷后并没有睡着,不然北山此时也不会看见他总是眼皮打架了,但话说回来,任谁在知道了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后,或许都不可能再安然入睡。
北山看着修斯强撑精神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愧疚,他示意伊桑取来水囊,递给修斯:“提提神,前面就是预定的休息点,到了那里你可以小睡片刻。”
修斯接过水囊,苦笑着摇头:“我是不得不承认老了,要是放在十年前……”
北山笑了一声,打趣道:“你老不老,和承不承认好像没有关系吧?”
听见这话,修斯也眯了下眼睛,不论北山在独处时,怎样因为可儿的离去而悲伤,但至少随着时间推移,他熟悉的那个北山,正在逐渐回归,就如同此时此刻。
“那你要是还有点良心的话,是不是可以召回一个龙骑兵,然后让我这个老家伙被驮着走上一段路?”修斯半开玩笑的回应。
“是吗?”北山挑了下眉,“不知道是谁之前才说过,弗恩陛下比他还年长几岁,他总不会比弗恩陛下身体还差。”
“呃……”修斯无语,好像逐渐回归原来状态的北山,也同时找回了那张怼死人不偿命的嘴,这么看来,好像还是北山维持在一个沉默寡言的状态更好一些。
“不同意就不同意,干嘛拿这话来搪塞我。”修斯嘀咕了一句。
他本来也只是开个玩笑,真要召回个龙骑兵来驮着他,那这张老脸大概率是没地方搁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言的相互调侃,倒是把行进路上的枯燥给减弱了不少,一直等到正午时分,北山才下达了原地休息的命令。
七月份的阳光很毒辣,正值每年夏季最为炎热的时候,北山不得已,只能同意崖枫提出的意见,让战士们纷纷躲避在森林一侧的树荫下,不然顶着太阳的暴晒,下午基本上也就走不了多久了。
“森林里面的情况怎么样?”拿着干粮的北山随口对崖枫问道。
崖枫只是在不住地喝水,一上午的行进,外加还要分心操控召唤兽,让他口干舌燥的厉害:“没有任何异动,看起来‘影子’在全面收缩之后,是暂时不打算和我们交锋了。”
北山拍了拍崖枫的肩膀:“但不论怎么说,该探查的不能放松下来,我估计再过两天,那三千魔弓手就该和我们汇合了,等到那时候,你们也就能稍微放松片刻。”
“还要两天啊?”崖枫故作夸张地抱怨了一声。
在得知自己的嫂子被刺身亡后,崖枫很是愤怒了一阵,就连带着一千闪族子弟到北山面前协助,也是他主动提出的建议,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战争并不是只有鲜血和厮杀,同样也会有枯燥和无聊。
“崖枫小子,你就别抱怨了。”修斯在旁探过脑袋,“这都算好的,比起我们之前打的那些仗,你们算是轻松到极点,我们麾下的斥候之前许多时候,动不动就需要趴在一个地方待上数天。”
崖枫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起来:“我不过是随口两句,也不是真想抱怨。”
“啧啧,真不真只有你自己知道,反正我们也只能听到你嘴上怎么说。”似乎是一上午和北山互相调侃落了下风,修斯打算从崖枫身上找回场子。
“行了,修斯,你就别拿他开涮了。”北山在一旁看不过去,主动打断了修斯继续往下说。
而崖枫,他脸颊明显出现了红晕,比起早已经习惯的北山而言,任由修斯说下去,能把他说到自闭。
“我不是看他第一次正式行军,有些不适应,活跃下气氛嘛。”修斯嘿嘿笑着,“倒是你说,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他们?”
北山想了想点头道:“去帮我叫下弗恩陛下,塔尔斯的秘密,我看就尽量不要让太多人知道更好。”
修斯明白,北山这是希望如果说昨夜那位塞拉斯,真的获得了圣龙的原谅,并且真能让塔尔斯重新站定立场,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反过来去针对凯兰。
“你倒想的深,这样也好,利安德尔和戈德里克他们俩,暂时就做个糊涂人吧。”修斯点头应下,转身去找弗恩。
北山看着修斯的背影,目光深邃起来,他确实想下一盘大棋,如果塔尔斯能够重新站队,那么在东部森林中有了“影子”的投靠,他能够直接去往塔尔斯和亚尼法特亚的北方国境线,把兵锋直接开到奇斯勒城下,让凯兰腹背受敌。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昨夜那位能够说服圣龙,以及也要让他的兄长甘愿臣服自己。
崖枫见北山陷入沉思,小声问道:“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北山轻笑道:“等弗恩陛下来了再说,这件事,我本来就没打算瞒你们两个。”
“是。”崖枫虽然好奇,但很懂事地没有多问。
不多时,修斯和弗恩一同来到北山身边,比起眼圈乌黑的修斯,弗恩的精神状态简直不像个老年人,他看起来比崖枫还要精神抖擞。
“修斯说你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弗恩开门见山。
北山示意三人在树荫下围坐,然后将昨夜“无光“塞拉斯来访的经过详细道来,听到塔尔斯人其实是龙族后裔时,弗恩和崖枫都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整个大陆的格局都将改变。”弗恩喃喃道。
崖枫更是瞪大了眼睛:“所以,影子骑士其实算是我们自己人?”
“从血脉上来说,确实如此。”北山点头,“但这千余年前,他们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继续将塞拉斯的请求和提供的详细情报一一说明,弗恩越听越是严肃,而崖枫脸上的惊奇也已然控制不住。
待北山说完,弗恩就急不可耐地问道:“我们现在不仅要准备攻打加尔达玛,还要为可能的和平解决留有余地?”
“是的,这也是为什么我只告诉你们三人,在塞拉斯从圣龙那里返回之前,这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北山也严肃起来。
崖枫还处在听到这个秘密的震撼中,但弗恩很快就想明白了北山要做什么,上了年纪的老者,一个个的都是些人精。
“你相信他?”他对北山又问。
北山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修斯,修斯则揉着困倦的眼睛道:“虽然听起来很离奇,但可信程度还是很高,他如果真想设陷阱,没必要提供如此详尽的情报,更没必要亲自冒险前来。”
弗恩沉思片刻,随即点头附和:“倒也是,而且他能说出那么多四大古族的秘辛,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所以,把这件事提早告诉你们,也是希望你们心里有个准备,在之后和‘影子’的交手中,需要有一定的克制。”北山对两人吩咐,“当然,前提是确保我们自己人的安全。”
“我明白,希望你说的昨晚那家伙,能尽快从阿斯特拉阁下那里返回。”弗恩对此并无其他意见。
至于崖枫,他直接表示:“反正我是听命就好,哥你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北山正要继续说什么,一阵风刮过,昨夜送“无光”塞拉斯去穆萨城的折云,就突然出现在了几人面前。
“折云爷爷。”北山赶忙站起身招呼。
折云笑呵呵地摆摆手:“看来你们正在商议要事。”
“我正把昨晚的事告诉崖枫和弗恩陛下,毕竟接下来有些事,就不能完全按照一开始的想法去做了。”北山回应道。
折云看了北山一眼,只通过这一句话,他也瞬间明白了北山的想法,笑着点头:“你能这么想最好,为你妻子报仇很重要,但如果你能考虑到更多,我也为你感到骄傲,这让我想起了你的父亲,他当初也是个这样的人。”
北山本来还挂着笑容,但被折云一提起可儿和他的亲生父亲,笑容也就僵在了脸上,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修斯别过头,轻声抱怨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声音虽轻,但还是传入了在场的四人耳中,或者说,他其实就是故意。
北山的笑容这下彻底成了尴尬,他既心痛被折云突然又提起的妻子和父亲,又对修斯的直言感到无奈,折云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上露出歉意的神色。
“我不该提起这些。”折云轻声道。
北山摇摇头,强压下心中的痛楚,转移话题问道:“您这么快就回来了?塞拉斯已经安全抵达穆萨城了?”
折云点头:“有‘追风靴’在,往返并不需要太多时间,我送他到了穆萨城,把你的那张纸条交给了奥洛夫,然后他就带着我们去了你安置石板的地方。”
修斯插话道:“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在前往迷途森林的路上了吧?”
“更准确的说,他已经在迷途森林里面了,在这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我可不完全信任他,所以传送过去是我亲自带着他过去的,直接传送到了圣地那棵巨树,我亲眼看着他走进圣龙栖息的洞穴才离开。”折云解释道。
北山闻言,眼中闪过精光,他没想到折云会如此协助那位。
而折云紧跟着就说:“能快些就快些,让他把时间耽误在路上,似乎对我们反倒有些不利,不如直接送他去见阿斯特拉,说不定能直接省去,我们和另一位塞拉斯再次对战。”
弗恩赞许地点头:“大长老考虑周到,这样一来,就算‘影子’是故意设下的陷阱,但那位塞拉斯已经在圣龙面前,他也就翻不起什么浪了。”
崖枫好奇地问道:“那圣龙会原谅他们吗?”
折云摇头:“我不好说,只是在我离开之前,能感觉到阿斯特拉的气息有些躁动。”
“躁动?”崖枫此时就像个合格的倾听者,总能在适当的时候提出问题。
“很难形容。”折云思索着措辞,“也许是因为塞拉斯的到来,唤醒了一些不愉快的记忆,在我风族的记载中,阿斯特拉活了太久,有些……老古董。”
他最后这半句压低了声音,尽管旁边并没有银月在场,但这种话怎么听也算是有些揶揄圣龙,传出去实在不好。
修斯揉了揉太阳穴:“活的太久也就意味着理智总能比情感更强大,希望圣龙能保持住,让我们省去许多烦恼。”
“那就只能看他怎么决定了,我是无法劝说什么的。”折云看起来的确是拿不准阿斯特拉的想法。
在几人闲聊时,没有说话的北山最后开口定下了总结:“不论圣龙怎么想,我们该做的还是得做下去,就像昨夜折云爷爷说的,有的话自然很好,没有也不会对我们有任何影响。”
“更何况,”他转头看向森林深处,“有了昨夜那封情报和地图,我们接下来的准备,也能够足够紧密。”
“至于现在,既然折云爷爷也回来了,我看大家就接着行进,早些抵达陵林河入海口。”
其余几人正要点头答应,修斯就连忙挥手打断:“等等!我说等等!你就不能让大家再歇一会儿?这大太阳的,你不觉得热,可不代表战士们不会热!”
“哦?”北山饶有兴致地盯着修斯,“我看其实是某些人想趁机眯一会儿吧?有想法就直接说,不要总拿战士们来当挡箭牌。”
“呃,”修斯白眼一翻,“你小子是故意的。”
北山嘴角微扬:“你知道就好,不过我接受你的意见,让大家多休息一会儿也好,七月的太阳实在是有些毒辣了。”
修斯这才满意地点头:“这还差不多。”
崖枫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弗恩也捋着胡须露出笑意,折云看着北山与修斯之间的互动,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看来北山在慢慢走出阴影。”在修斯靠在树干上打盹后,折云和弗恩走向河滩,同时轻声说道。
弗恩也轻声回应:“时间总会是最好的良药,我们把未来托付在他身上,可不想看见一个只知道仇恨的救世主。”
战士们又在树荫下休息了一个小时后,等到太阳不再那么从中天直射大地,北山才下令继续行进。
接下来的路途,有了折云的返回,崖枫和闪族子弟的压力也减小了不少,得益于折云对森林的熟悉程度远超常人,再加之有“追风靴”的存在,探查方面变得轻松了许多。
或许也是得益于此,再往后几天的行进速度,也更加快了,原本负责侧翼防护的禁卫军,终于可以收起时刻拿在手中的武器,佣兵团的前锋也轻松不少,不再需要时刻提防密林中可能射出的冷箭。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第三天清晨,当大军距离陵林河入海口不足五十里处时,前方探路的银月派回一名龙骑兵,带来了令人振奋的消息。
“大人,三千风族魔弓手出现在前方三十里,银月将军已经亲自去和他们汇合!”
北山闻言,眼中闪过喜色。
尽管魔弓手从东部森林穿越,却偏移了一点路线,出现在了队伍行进的前方,但也更能意味着,不论是折云之前传回的讯息,还是那位“无光”塞拉斯提供的情报,都准确无误。
“暗影”塞拉斯,的确放弃了森林中所有的据点,把兵力合拢到了一起,准备集中力量与他决战。
这也就是说,根据“无光”塞拉斯留下的羊皮纸所做出的判断,已经超过八成概率,他会和敌人在进入森林后的第三天,也就是二百里左右的位置遭遇。
修斯同样在他身边感叹:“看来,那位塞拉斯提供的情报确实可靠。”
弗恩则笑道:“这下子,我们的兵力也正是合拢了,有了魔弓手在,进入森林后就算那个‘暗影’埋伏的很周密,我们也可以更好地发起反制攻击。”
崖枫更是兴奋地摩拳擦掌:“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大规模的风族魔弓手!”
曾经他一直待在克尔伊目山中,只在那次想抢夺“曜日”大剑时,出现在圣山北坡一次,剩余的时间,他并没能到处去走走看看,就连风族这个经常被他祖父赫柏提在嘴边的友族,他都没有亲眼见过魔弓手在战场上的表现。
“那崖枫你这次是可以好好看看,我风族魔弓手的实力了。”折云在一旁含笑说道。
作为风族大长老,他对自己族人的战力再清楚不过,那三千魔弓手可是守卫风族圣地的精锐,比起锐明之前带去北山麾下的一万八千族人,不知道强了好几分。
“加速前进。”这则是北山在几人都分别说过一句后,才开口下达的军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