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涛汹涌,海浪翻滚。
北山站在陵林河的入海口,面向东方一望无际的咆哮海,这片自文明诞生以来,就阻隔了大陆东航线的海洋,不论什么时候去看它,都会让人感到恢弘无比。
海水并不湛蓝,而是略带黑色,波浪起伏没有节奏,时而跃高数米,时而骤然低落,如同一头巨兽翻腾,展示出它无穷的威力。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北山额前的碎发,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海域面前,哪怕他已经踏入了近神之路,也显得十分渺小。
“其实,咆哮海也不是不能航行,如果一直贴着海岸线近侧,还是能成功去往南疆的,不过那得是单帆小船,稍微大一些就没办法了,我当年做生意时,有次为了躲避债主,不得不从奇斯勒那边,用这样的办法逃去莫比汉德。”
这样念叨的,除了修斯也不会再有别人,似乎提起曾经的往事,让他多了几分感叹时光易逝的惆怅。
北山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凝视着远方汹涌的海面:“能从咆哮海逃去莫比汉德,看来你当年的债主确实不好惹。”
修斯干笑两声:“都是些年轻时的烂账,好在那家伙很快就病死了,不过说真的,要不是当年被逼着走了那趟海路,我也不会知道咆哮海还有一线生机。”
北山笑了起来:“我倒是早些时候就知道了这一点了。”
“哦?”修斯有些惊奇,“你怎么知道的?难不成还真是像战士们以前说的那样,大人总是无所不能?”
北山抬手指了指南方:“你的确老了,都忘了不久前,卡斯帕才对我们说过,他的长子加雷斯从东部领坐船去往特亚河突袭。”
“这谁能记得?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事情。”修斯撇了撇嘴,“我看就你把有的没的都记在心上,这样会很累的好不好?”
“没办法啊,用你的话来说,谁让我是大人呢?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得知道一些,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用处。”北山耸耸肩,打起了趣。
“好好好,你是大人,该你厉害,那早知道我就留在迦勒城,陪着卡特杨去对付凯兰了。”修斯连续翻过白眼。
“诶,我记得几天前有些人可不是这样说的,当时明明是说,对付凯兰那种需要耗费脑筋的事情,还是交给卡特杨那种年轻人去做更好。”北山故意拖长了语调,模仿着修斯当时的语气。
修斯被噎得说不出话,只能无奈地摇头:“你这张嘴啊,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两人相视一笑,多日来的紧张气氛在这一刻稍稍缓解。
就在这时,折云大长老悄无声息地来到两人身边:“我已经吩咐下去,让青岚带着子弟们先行出发,从森林中绕去我们预判的敌人埋伏位置。”
青岚,是那三千魔弓手的指挥官,也是北山麾下那位,被誉为风族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惊天一箭”锐明的亲弟。
在傍晚来临前,北山率军和魔弓手们汇合后,他就见到了对方,和锐明长得很像,但比起锐明那一脸方正的严肃而言,青岚更像一个风族人,有着风族特有的清瘦脸庞。
北山回过神看向折云:“有青岚带队先行,我们就能提前掌握敌人的动向,折云爷爷考虑的很周全。”
修斯也收起玩笑的神色:“这样一来,我们就能避免被‘影子’打个措手不及,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了才休整片刻,又将准备再入森林的魔弓手队伍,他们就在海岸边听着青岚的训话,都身着统一的青色皮甲,背负长弓,腰佩短刃,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凌厉气势。
“不过,”修斯把目光转回折云,“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单独在森林中行动,万一遭遇‘影子’的主力……”
折云微微一笑:“放心,青岚虽然在战力上比不过他大哥锐明,但在森林中的本事,就连我这个大长老比起来,也不遑多让了,而且这三千子弟都是我风族最精锐的战士,就算遇见敌人主力,跑总是能跑掉的。”
北山望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希望一切顺利,算起来从我们渡河开始,到今天也才第六天,说不定等我们进入加尔达玛的时候,都用不了半个月。”
听见这话,修斯的眼睛也亮起来:“我就知道当初在圣山的时候,投靠你小子是个很不错的选择,真要像你说的那样,我们可是创造了历史了,一个王国的覆灭,只在短短数天。”
北山也就这么随口一说,哪里知道修斯会突然这么激动,不由失笑:“别高兴的太早,加尔达玛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或早或晚,还是需要看那位去面见圣龙的塞拉斯,究竟能不能获得原谅。”
说着,他又看向折云:“对了,折云爷爷,这都过去三天了,您还没收到圣龙的任何消息吗?”
他认为圣龙虽然是条龙,不太可能提笔写信,但折云一定有办法和那位相互联系,一个活了上万年的老古董,多点奇奇怪怪的办法也很正常。
折云摇头:“没有,我也觉得奇怪,那个塞拉斯再怎么和阿斯特拉交谈,也用不了这么久,或许是阿斯特拉也在犹豫该如何处置塔尔斯人。”
北山眉头微皱:“希望不会出什么意外,比起要完全战胜‘影子’,我宁愿让战士们少流血。”
“再等等吧,阿斯特拉应该也清楚,他的态度决定了这场战争的走向。”折云望着北山,尽管在数天前北山就明确流露出,比起复仇他更看重的是未来,但如今又被北山再度提起这样的话题,他仍会感到欣慰。
伟大的人物,从来不是要变得懦弱,变得无底线的宽厚,从而去忘记妻子身亡的仇恨,但在许多时候,自身的选择将会决定许多人的命运,折云很高兴看见北山还能保持这样的理智。
尽管,这种理智,从另一个方面来看,是对北山个人的一种残忍。
“我一直都知道,我们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覆灭一个王国,哪怕这和我的仇恨有关。”北山忽然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片咆哮的黑色海洋,“我们终将面对的,是比‘影子’,比凯兰,甚至比这片咆哮海,更加深邃的东西。”
修斯脸上的兴奋渐渐收敛,他顺着北山的目光望去,只看到无尽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海水,以及那永不停歇,如同垂死巨兽哀嚎般的风浪声。
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比起折云或者弗恩,他更能理解到北山内心中的复杂,当一个人背负了太多人的期望,那么快意恩仇就不再可能只是一个人的事。
他和折云有着差不多的想法,但又有着根本的不同,他清楚这不仅是对北山的残忍,也是北山无法避免的代价,成为一个所谓的,要去拯救大陆的命定之人的沉重。
但是,作为一个已经数年陪伴在北山身旁,看似下属,实则朋友的人来讲,修斯更愿意北山偶尔做出些,不符合所谓伟大人物的举动,那样的举动,会让北山更像个人,而非承受许多的“工具”。
一个被无数人看重的,托付的,期许的“工具”。
修斯的轻叹,也让北山没有再说话,他同样沉默着,比起其他人,他更能看清自己的心,更或者说,在可儿离世的这段日子里,他已然问过了自己无数次。
不论他怎么询问自己,得到的答案始终只有一个,复仇或许会很让他感到痛快,他也的确时刻都想那么做,但当他历经数次自问心声,彻底接受了自己的使命后,有些事,他必须克制。
这不是简单的为了未来,或者为了许多人对他的期望,而是在一次次深夜里,他似乎发觉,从泰勒反叛开始到可儿离世,所有让他心痛的一切,都暗埋着魔神的影子。
就像那个该死也已经死在他手上的卡洛,当初对方能从“第二次贵族内乱”中逃跑,是因为追去的锐明回报,有魔法师释放了火墙,阻隔了阻击的道路。
他那时只是认为,突然冒出来的魔法师,或许是获得过卡洛家族优待的魔法师,在那时出现协助了卡洛。
但在可儿身死后的那段日子里,他仔细回想过三年来发生的一切,有许许多多的变故,来的都太过巧合,巧合到看起来就连凯兰都无法谋划,他也无法。
因此在最终的结论中,他唯一能想到的,只可能是有魔神在背后推动,除此之外,他不相信会有那么多巧合出现。
这也是为什么,他最终会希望圣龙同意那位塞拉斯的请求,去宽恕塔尔斯人过去犯下的背叛之罪,这样他就能从影子国王塞拉斯口中,去探听到一些他怀疑的东西,以此作为他猜测的佐证。
如果他的猜测没有错,那么也就意味着,林克也好,可儿也好,他的仇恨所需要瞄准的最终,就是预言里的那位必将回归的魔神。
也许,这里面还有他的亲生父母,还有他的养父霍拉。
北山不是没有想过,他亲生父亲青林,被誉为闪族千年来第一的天才,手中当时还有“曜日”大剑,怎么可能被一群圣山北麓的盗贼击杀?
还有霍拉,他们两个居住在迷途森林,谁都知道风族之前对于外族不得动手的要求,但那些冒出来的盗贼,还胆敢劫掠村落,那分明就是成功了也必会被风族追杀致死的举动,他们又哪里来的胆量?
甚至北山还会猜想凯兰,这个敌人他已经足够了解,但在开战后,对方选择颁布那条明显会让自己越发深陷泥潭的法令,也很奇怪。
只要北山没有被击退,只要南疆的军队始终占据着亚尼法特亚的土地,随着时间推移,随着修斯那时散布的流言,凯兰只会一步步走入被禁锢,被抛弃的境地。
凯兰不是笨蛋,相反,他是北山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而且没有之一。
多年对战下来,能和凯兰在智谋上平分秋色的,他根本就没看见,就连他也得依靠修斯和卡特杨,以及其他人一同思索,才能在筹谋中和凯兰相庭抗礼。
更不用说,自从大陆七国建立之后,在七国之间所发生的,越来越猛烈的互相战争,到了近几年,这种猛烈也变得更加疯狂起来。
还有什么呢?大陆的气候变化,一年比一年寒冷,一年比一年的粮食产出减少,这难道就不奇怪?
同时,各国王室内部之间的碾压,谋划,背叛,阴谋,除了炉石老家的科威比特,北山就没见过到了如今,还有哪个王室内部是没出问题的。
这也包括他此刻站着的土地,塔尔斯的王室双生子,明明“无光”应当绝对遵从他兄长的吩咐,去实行那个“暗影之种”的计划,可对方却偏偏产生了别样想法,选择主动投靠他。
哪怕这个投靠,对北山而言是绝对有利的存在,但却不能否认,这同样可疑到了极致,一个躲藏在阴影下四十三年的人,绝对会捍卫塔尔斯王室的人,怎么可能突然背叛自己的兄长?
不论那是否是为了拯救塔尔斯,为了保护更多的塔尔斯人,这都让北山会产生猜测。
太多的疑点,太多的巧合,如同黑暗中潜伏的蛛网,彼此牵连,彼此纠缠,都能指向那个预言中恐怖的存在。
这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反而是越想就越有可能的怀疑。
“折云爷爷。”北山忽然转身,海风吹动他的衣袂,“您说,魔神最擅长的是什么?”
折云微微一怔,他不明白北山突然间问这个干什么,但他还是沉吟着答道:“根据风族的记载,神魔战争期间,他最擅长的就是蛊惑人心,播撒混乱,挑起纷争。”
“没错。”北山的声音很轻,却让修斯和折云都感到一阵寒意,两人立时就明白了北山的突然发问。
北山继续说着:“如果,我是说如果,从一开始,这一切都是魔神在背后操纵,许多问题就会轻松地获得答案。”
“所以你是怀疑?”修斯猛地打了个寒颤,不论他是否早就知道了魔神真相,但时常想起自己这么个一只脚都踏入棺材的老家伙,最终要去面对连上神都没能彻底杀死的恐怖,他都会感到一阵胆寒。
“不是怀疑,或许我们都是棋盘上的棋子。”北山的语气也沉重起来,“还记得我之前对你说过的吗?魔神的神识早已流散大陆,只是他还未曾恢复到曾经的力量。”
“但是,这不代表着,他不能做些什么,更或者说,我突然想到,他已经做了很多。”
折云在旁默默地点了下头:“你说的很对,我和阿斯特拉偶尔谈起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
修斯突然转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侧,就好像听见北山的说法,听见折云的肯定后,他四周的空气里,就飘荡着魔神的神识一般。
“这不是个好笑的玩笑。”他嘀咕了句。
北山却说道:“是不是玩笑,或许我们也快要知道了,在我冒出了许多猜测后,我突然有种预感,预言中的那一天,快到了。”
修斯聪明的想到了北山大概猜测了什么,再参考折云刚才说过的,关于魔神最擅长什么的话,他问道:“其他的暂且不提,弗恩老哥他们可是好好的没出问题,而且还有那个来见你的塞拉斯,他要是被蛊惑了,干嘛反过头来帮你?”
“我不知道,也许这种蛊惑不是针对性的,只是因为魔神逐渐的强大,让大陆都产生了波动,从而恰巧在这件事上,让我得到了好处。”北山对此只能揣测着给出不太确信的回答。
“至于科威比特,也许正是因为炉石老家地处偏远,与大陆其他势力往来甚少,反而避开了魔神的影响。”
“我对此的想法倒有不同,”折云在北山话音一落就插话道,“我认为这应该是和我们四大古族的血脉有关,作为上神直系的血脉传承,我们应当比其他人更能抵抗魔神的侵蚀。”
修斯低下头,看似挠了挠突然发痒的脑袋,但底下的面孔却翻着白眼,不管他和北山的关系怎么样,说实话,总在耳边听着什么四大古族是上神血脉,这简直有种当着盲人骂瞎子的感觉。
北山注意到了修斯的小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还不能获得确认,而且现在似乎也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在魔神回归之前,我们需要处理的事情,还有很多,也更加重要。”
“是啊是啊,突然说这些沉重的干什么,咱们还不如想想,怎么解决‘影子’,以及再往后的步骤,凯兰那边可是没办法依靠卡特杨一个人击败的。”修斯忙不迭地点头。
他的话音未落,身边就又多了个人,是魔弓手的指挥官青岚。
“北山大人,大长老,我们准备好出发了。”青岚向北山和折云行礼,他的声音清亮。
折云和北山对视一眼后吩咐:“去吧,如果发现敌人的踪迹,不要轻举妄动,立即派人回报。”
“明白。”青岚再次行礼,转身走向等待的魔弓手队伍。
修斯望着青岚离去的背影,说起北山一开始说过的话:“希望他们一切顺利。”
“他们会的。”北山在折云回应前,先一步出声,语气自信。
他同时注视着魔弓手们迅速地消失在森林边缘,他们的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树木吞没,就像水滴融入大海。
“我们也该去休息了,今晚过后,明天正式进入森林,这会是比河滩行进更要警惕的路程。”北山随即说道,迈步走向战士们已经扎好的营地。
“我去四处再巡视一圈,特别是我们的后方。”折云对北山说了句,一个闪身消失,刮起一卷轻风。
修斯跟在北山身后,低声问道:“刚才那些话……你真的认为魔神已经在影响大陆了?”
北山目光直视前方:“不是认为,而是确信。”
“那塔尔斯……”
“这正是我要验证的,如果塞拉斯真的带来了圣龙的宽恕,那么塔尔斯人的归顺,或许能为我们揭开一些谜团。”
“所以你才选择了给他一个机会?”
“我的确想复仇,但比起整个大陆的命运,可儿应该也愿意我迟一点动手,反正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给出的某些承诺,是在某一段时间内才算有效的,就比如等到预言实现之后。”
“听你这么说,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狡诈又阴险。”
“别笑的那么厉害,我没见过像你这样,为了骂人连自己都能带进去,还这么开心的,再说了,预言实现之后的复仇,我只是这么说,还没想好是否要像你一样没脸没皮的真去那么做。”
“哎呀呀,我也就是说说嘛,搞得我好像真的很没脸没皮一样……”
在两人的说话间,最后一丝光亮也从天际消失,夜幕彻底笼罩了海岸,而明天,将是进入森林,再要不了多久,说话的两人都能确信一点,他们会和“影子”发生一场决意的死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