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里克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个弯月暗淡的夜晚,那是他距离穆萨城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他带领部队,正穿过两河山中的一处险要地段——鹰嘴崖。
那是一段位于狭窄山脊中的路径,两侧是高耸的峭壁,仰头看去,只能看见一线星空。
如果从高空俯瞰,就能发现,这条山路南宽北窄,像是飞鹰细长的鸟喙,因此才得名“鹰嘴崖”。
戈德里克当时就本能地感到不安,这种地形,实在太合适伏击了。
他能凭借一己之力,一手拉起”褐色王冠“这样的七阶佣兵团,就足以证明他对于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不然早就不知道死在了哪里。
可是,他为此派了数倍于平时的斥候去探查后,都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团长,前方安全,没发现任何有其他人的踪迹。”斥候回报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面对这样的结果,戈德里克皱了皱眉头,最终还是挥手下令,让队伍继续前进。
“传令下去,全员戒备,加快速度通过这里。”他压低声音下达命令。
与此同时,他也给自己的副团长做了个手势,让对方带着佣兵团放慢脚步,走在行进队伍的最后面。
这是佣兵团惯用的阵型,一方面作为客军,他们没必要走在最前面去承担危险,另一方面也是如果发生被伏击的情况,最后面是戈德里克自己最能指挥的动的佣兵,能尽可能确保退路的通畅。
队伍继续前行,月光被高耸的岩壁切割成碎片,洒在蜿蜒的山路上,燃烧着照亮山路的火把,则如同一条摆动着身体的火蛇。
戈德里克并没有和他的佣兵团们留在行进队伍的最后,他是“褐色王冠”的团长,但也是那两个兵团如今的指挥官,他必须走在最前面,时刻警惕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鹰嘴崖里的空气如同凝固,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声响在岩壁间回荡,戈德里克不时抬起头,看向崖壁之上,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越来越慌。
但似乎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当队伍后方传来几声鸟叫后,他一直紧握着剑柄的右手稍稍放松了一下。
那是佣兵们常见的传讯信号,意味着队伍的最尾,已经安全通过了鹰嘴崖最狭窄的地段,而再往前走一里路程,就能抵达开阔地带。
然而,就在此时,他余光突然瞥见,几只夜鸟惊慌地从崖顶飞起,紧接着一声巨大的轰鸣就从身后传来。
戈德里克愕然回望,只见在幽暗的月光下,无数巨石从鹰嘴崖两侧的峭壁上滚落,砸起阵阵灰尘。
“敌袭!”他大吼一声,拔出长剑。
随着这声大吼,战士们立刻有了相应的动作,盾兵们举起盾牌,纷纷跑到队伍两侧,紧密地排列成一道人墙,将袍泽护在身后。
弓箭手们也抽出箭矢,虚搭弓弦,眼神如同鹰隼一般扫视着四周,一旦夜色里出现敌人的身影,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松开手指。
然而,奇怪的事情又发生了,除了巨石滚落的回声还未消散,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戈德里克眉头紧锁,手中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峡谷中弥漫着诡异的寂静,只有碎石滚动的声响在岩壁间回荡。
“保持警戒!”他立即下令,“弓箭手,向崖顶盲射一轮!”
上千支箭矢破空而去,却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传来任何敌人的惨叫或者动静。
这让戈德里克更加困惑,他不由地朝队伍后方大喊:“尼姆,后面怎么回事?”
片刻之后,他的副团长尼姆冲到了他的身前:“团长,是不是这条路很少有人走,我们一经过产生了震动,导致崖壁上的石头自然掉落了下来?”
戈德里克的眼神依然紧盯着崖顶,手指在剑柄上不安地摩挲着:“太巧合了,夜鸟惊飞,落石断路,怎么看都像是人为的。”
尼姆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刚才巨石落下时,他差点就被砸在下面:“可斥候们反复确认过,这里确实没有埋伏的痕迹,而且,团长您不是让他们放箭了吗?也没有其他的响动。”
戈德里克沉默不语,思索起来。
他率军南下支援,一路上走在两河山这人迹罕至的山道上,也从没有遇见过其他人,消息必然不会泄露出去。
在这种情况下,按理说不可能被敌人提前预知,而知道他行动的,也只有凯兰那寥寥几个人而已,偏偏凯兰和沃尔夫冈那几位,又绝不可能主动把他的消息通知给北山。
难道……他突然浑身一颤,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脑海:难道真是凯兰告诉了北山?故意让他南下来中埋伏送死?
但立刻,他就微微甩了甩脑袋,将这个荒谬的想法从脑海中甩出去。
这怎么可能?就算凯兰因为之前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放了伪装的北山去往奇斯勒,导致了奇斯勒的那场动乱,让凯兰心生怨恨,但凯兰也绝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己之怒,而置大军于险地的人。
更何况,凯兰真要这么做,就根本不必再拨给他两个兵团,让“褐色王冠”佣兵团独自南下不就成了?那两个兵团的战士,可是实打实是凯兰的麾下。
“或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戈德里克望向两侧崖顶,那里仍然没有任何动静。
“团长,要不要想办法先把巨石移开,确保后退的山路通畅?”尼姆指了指尘雾缭绕的后方狭窄山道。
戈德里克深吸一口气,目光在峡谷两侧来回扫视,直觉像针刺般刺痛着他的神经,但理智又告诉他,巨石滚落确实可能只是场意外。
“不。”他最终做出决定,“不用去管那些落石,这条路反正对我们来说也没有返回的必要了,你回去继续带着兄弟们,不要放松警惕就好。”
“是,团长。”尼姆想了想,也的确是这么回事,他们南下是为了支援,又不是为了在这两河山中不断往返,巨石堵住了山路也没什么关系。
戈德里克看着自己的副团长又跑向后方,随即对队伍下令道:“所有人收起武器,我们继续前进。”
战士们面面相觑,却还是服从了命令,盾牌重新背负在身后,长剑归鞘,弓弦放松,刚才落石看起来就只是虚惊一场,队伍重新开始向前移动。
就在这一惊一乍间,队伍才又向前走了不到百米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连串密集的爆响,如同雷霆在耳边炸开。
伴随着这声雷霆,戈德里克回头望去,瞳孔骤缩,他只看见战士们如同麦秆般成片倒下,发出痛苦的哀嚎。
“全员防御!”他撕裂着吼叫起来,但根本没有多少用处,那一声声爆响还在传来,越来越多的人捂住胸口、捂住脖颈、捂住眼窝的倒下,就像是死神在黑暗深处不断地挥动着自己的镰刀。
“见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德里克从没听过这种声音,更没有见到只靠声响就能无情收割生命的情形。
忽然,“铛”的一声,他感到自己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胸口处传来沉闷的疼痛,再低头一看,胸甲上赫然出现了一个凹陷的小坑,周围的金属呈现出蛛网般的裂纹。
“结圆阵!竖起盾牌隐蔽!”他声嘶力竭地下令,尽管还不清楚是什么在黑暗中攻击他们,但他清楚,必须要先稳住阵型,防御起来。
下令的同时,戈德里克也扑向离自己很近的一块石头,身后又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
躲在石头后面的他,伸手扣向凹陷的胸甲,然后怔怔地看着出现在掌心的一颗黑色铁丸。
“这是什么?”他心中一片茫然。
随即,他趴在石头上探出头,看向黑暗中的崖顶,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在每一次爆响传来前,都会有火光在那崖顶之上转瞬而过。
而随着火光的迸发,就不断有黑色铁丸以惊人的速度划破空气,在战士们慌忙举起的盾牌上溅起一串火花。
他恍然大悟,他的直觉并没有出错,敌人果然在这里准备好了一场伏击,之前落石后敌人没有行动,只是为了让他放松警惕,为了让他下令让战士们重新收起武器。
只有这样,这一声声爆响带来的攻击,才能把握住最合适的时机,瞬间夺走许多战士的性命,就像是他此时又看见三米外的一名盾牌手仰面倒下,额头上多了一个汩汩冒血的黑洞。
可这些爆响到底是什么?为什么黑色的铁丸能够那样快速的袭来?
他,不知道。
这不是普通的箭矢,也不是投石机抛出的石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武器,一种连厚重铠甲都无法阻挡的武器。
戈德里克死死攥住那颗铁丸,胸腔里翻涌起无尽的寒意,那些在崖顶闪烁的火光,那每一次传来的爆响,都伴随着许多战士的死亡。
这根本不是伏击,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团长!我们该怎么办?许多武士三阶以下的兄弟都死了!”那位副团长尼姆在接连的爆响和铁丸的袭击中,再一次跑到了戈德里克身旁,声音里都带上了哭腔。
他在后面已经被铁丸击中了许多次,如果不是他已经是武士五阶的“武将”了的话,他或许已经和许多佣兵兄弟一样,倒在了血泊中。
可就算如此,他也感到铠甲被击中的凹陷位置那里,皮肤在隐隐作痛。
“听我说。”没有过多考虑,戈德里克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快回去,带着兄弟们从落石处往回攀爬,不能在这里久留,还活着的兄弟们应该能成功爬过去。”
尼姆愣了一下:“那其他两个兵团怎么办?”
戈德里克还未回答,就又看见三十步外一个亚尼法特亚战士轰然倒地,铁丸直接贯穿了他的面甲。
他咬了咬牙道:“这不是普通的武器在攻击我们,要是在这里久留,只会死去更多的人,我会留在前面,带着亚尼法特亚的战士往前冲,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那团长你……”尼姆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戈德里克的意图,这场被伏击,已经没有翻盘的机会了,敌人那些武器威力巨大且神秘莫测,他们根本无法正面抗衡。
戈德里克无非是想用那两个兵团作为诱饵,带着他们朝南方逃离,给自己的“褐色王冠”佣兵团创造出逃生的机会。
“还不快去!”戈德里克猛地推了尼姆一把,“不能让兄弟们都战死在这里!至于那两个兵团,我就算想让他们平安逃离这场伏击,也没有办法。”
“既然如此,不如让他们发挥应有的作用,你们能逃回去,也才能告诉凯兰我们到底遭遇了什么,这场伏击中的武器,肯定还会出现在今后的战场上。”
尼姆深深地看了戈德里克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团长,你可一定也要活着回来啊。”
“我可是你的团长,武士六阶‘武君’,七阶佣兵‘无冕’,敌人的武器再厉害,难道还能伤到我?”戈德里克嘴角微微上扬,“快去吧,时间不等人,每耽误一秒,兄弟们就多一分危险。”
尼姆不再犹豫,他猫着腰向后窜去,同时口中吹响了撤退的暗号,三短一长的夜枭啼叫。
戈德里克目送着尼姆消失在黑暗中,随即深吸一口气,从石头后跃出,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弧,斩断了最近的火把。
“熄灭火把,向我靠拢,亚尼法特亚的战士们,跟我向南方冲出去!”他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那些诡异的爆响。
戈德里克的声音仿佛带着无形的力量,让原本有些慌乱的战士们心中一稳,他们迅速纷纷熄灭手中还残留着的火把。
黑暗瞬间如潮水般涌来,隐藏在崖顶的敌人显然被打乱了节奏,失去了明显目标后的爆响声,也变得有些杂乱无章起来,给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掩护。
“跟紧我!”戈德里克回头大喊,紧接着率先迈开脚步,朝着鹰嘴崖更加宽阔的南方奔跑起来。
他的身后,幸存的亚尼法特亚战士们组成楔形阵,盾牌交错,护在阵型的两翼,脸上带着惶恐神色,跟随着他朝着唯一的生路狂奔。
然而,就在此时,一声声狼嚎突然从前方传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奔跑中的戈德里克看见了百米之外,出现了上百头毛发雪白的巨狼,而巨狼的背上都骑着一名身着红甲的战士,以及他们手中举着的奇怪长管武器。
“那就是击发铁丸的东西?”这是他内心泛起的第一个想法。
“果然是南疆的敌人。”这是第二个。
“为什么他们会有这样巨大的狼?我怎么从没听说过?“这是第三个想法。
戈德里克猛地刹住脚步,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银色的弧光,那些巨狼的体型远超寻常,每一头都比战马还大,雪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泽,这让他不敢贸然上前。
他没有动作,他身后的亚尼法特亚战士们也自然停了下来,眼中带着恐惧的朝前张望,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狼骑,更别提那些神秘的长管武器。
对面的狼骑们也同样没有多余动作,只是举着那支长管武器,把黑黝黝的洞口对准了他们,但却没有任何铁丸飞出。
戈德里克的手心渗出冷汗,他从未在战场上感受过如此强烈的无力感,哪怕他是六阶武士,哪怕他自信自己能在这场伏击中安全逃离,但这种无力感,却仍然挥之不去。
只因为,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敌人时,发现自己没有了一丝胜利的可能。
只因为,这是他三十年佣兵生涯中,发现自己竟然连一种反击的对策都想不出来。
那些飞袭的铁丸,眼前巨大的白狼,那支对准他们的长管武器,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他根本没有任何指挥战争能力的错觉。
“所有人听令!跟我冲!”在短暂的愣神后,戈德里克大喊起来,不论这一晚敌人的伏击有多猛烈,他都要带着身后的战士战斗下去。
他是“无冕”戈德里克,是“褐色王冠”佣兵团的团长,他从一个小佣兵一步步走到如今,他绝不会是一个胆怯的懦夫。
但是,就在他带领战士们冲锋的瞬间,他愕然发现,自己再一次受到了内心的冲击。
月光下,无数的陶罐突然从崖顶两侧抛向他们,无数火把也同时燃起,将整个鹰嘴崖照得亮如白昼。
而在他的前方,那些骑在巨狼上的敌人,猛地将手中的长管武器向高空举起,随即“嘭”的一声,飞出的铁丸击碎了陶罐。
刹那间,陶罐中喷涌而出的是粘稠的黑色液体,如同恶魔的触手,在空中肆意挥洒。
“火油!”在黑色液体落在戈德里克身上时,他厉声吼道,“散开!快散开!”
可惜,已经太迟了。
数十支火把从崖顶呼啸而下,如同流星坠落,点燃了洒满他身后战士们身上的火油,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转眼间映红了整片山谷。
戈德里克耳中听着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看见被火焰吞噬的战士们疯狂挣扎,却只能化作一个个扭曲的火团,那空气中很快就弥漫起皮肉焦糊的恶臭,令人作呕。
火光照耀下,那些巨狼和它们的骑士,根本没有再留在原地,当戈德里克回头,双眼发红地想去攻击他们时,他们早已悄无声息地快速逃离,白色的毛发和红色的铠甲越来越远。
“该死!”他右手紧紧握着剑柄,仿佛要将剑柄捏碎一样。
他的身体也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双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仿佛比那些在他眼前不断扭曲的人形火焰还要鲜红。
他蓦地转头看向崖顶,那里数千的红甲敌人,正在不断地从那支长管武器中激发黑色的铁丸,让更多的战士去拥入死神的怀抱。
“我要杀了你们!”戈德里克的怒吼在山谷中回荡。
他猛地扯下因火焰而变红的铠甲,露出下面闪烁着紫色光泽的肌肤,那是他身为六阶武士的魔素之躯,是比钢铁还坚硬的防御。
他随即咆哮冲着崖壁,右手长剑在岩缝中借力,左手则则紧紧地抓住突出的岩石,手臂上的肌肉高高隆起,身形如猿猴般敏捷地向上攀爬。
此时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杀了他们,杀光他们!
他要让这些敌人都看看,站在大陆巅峰的六阶武士,称号“武君”不顾一切后的恐怖实力!
崖顶的敌人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如此迅捷地攀上崖壁,他们纷纷调整射击角度,把铁丸如雨点般朝着戈德里克倾泻而下,但每一颗铁丸打在他的身上后,都如同泥丸一样毫无作用。
戈德里克望着越来越近的崖顶,心中的愤怒也临近到了顶点,只差最后几米,他就能挥动起手中的长剑,用敌人的血液去祭奠受到伏击而死的战士们。
可是,正当他的左手已经抓住崖顶的平地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银发落腰的女子,火光下她的面容如同冰雕。
“你是戈德里克?”她不带一丝情感地询问。
“你是谁?”戈德里克一边反问,一边脚下一蹬,往崖顶跃去。
然而眼前这个女子并没有答话,在他反问的话音刚落之时,一杆长枪就如闪电般刺出。
戈德里克心中一惊,他没想到这女子出手如此迅速且狠辣,他连忙想举剑格挡,却突然发现自己正在跃起,身处半空之中,脚下借不到任何一丝力量。
“嘭”的一声闷响,戈德里克胸膛正中被枪尖击中,他的身形猛然往后飞去,而在他身后,是百米高的悬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