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石柱散发着亘古不变的柔和黄光,将这空旷地底映照得清晰而沉寂,两个理念迥异,命运交织的对手,隔着几步的距离相对而坐。
北山的话,让凯兰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更或者用修斯那只老狐狸,后来在暗地里评价北山的话来说,凯兰其实是被北山绕晕了过去。
北山自己也清楚这一点,这类的言语交锋,说起来还是和修斯学的,在最本质的观念上,添加些更为宏大,却更容易触动人心弦的叙事,往往能让对手在思考时,不自觉地被引入预设的战场。
然而,凯兰毕竟是凯兰,他很快发现了自己和北山的对话,被拉入了一场和他们之间战争有着区别的境地。
“所以,”凯兰终于再次开口,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些许昔日的锐利,“你说这么多,难道就能掩盖你是个覆灭亚尼法特亚的入侵者,拿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给自己套上一层正义的外衣?”
“归根结底,你和你提到的贵族们,又有多少本质的不同?区别或许只在于,他们利用的是血脉的世袭,而你……利用的是理想和话语。”
北山并没有被这尖锐的质问激怒,反而点了点头,坦然承认:“我无法否认,也从没否认过,我有我的私心,我的局限,我也会犯错,但我希望,我能带来的未来,是让更多的人,而不是更少的人,能拥有选择、尊严和希望。”
“选择、尊严和希望?”凯兰反倒被激怒,站起身来,“如果你不出兵北上,在南疆战事结束后,就安心的守在那里,会有很多人拥有这些,而不是失去生命!”
北山很清楚凯兰不是那么容易被说动的,对方也总能抓住刺痛他内心的点,他也站起身,面容严肃的回应:“我不知道罗恩有没有对你复述过,那晚在热比昂城内,我和他的交谈。”
“我也从不否认,我是个虚伪的家伙,比你起,凯兰,你很直接,从来都是把内心的想法摆在明面上,而我,有时候我自己都会鄙夷。”
这番坦率的回答,反而让凯兰一时语塞,这种近乎冷酷的坦诚,某种程度上却也更有力量。
“你的确虚伪。”片刻过后,凯兰说出了这句,许多人都评价过北山的话,“就如同你所说的那些,如果你真的拿它们是你想要的,塔尔斯和莫比汉德现在就不会成为你的新土地。”
凯兰的指责,直刺北山心中最为复杂的角落,北山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沉默了几秒,随即又缓缓盘膝坐下,半低着头。
“你说得对,凯兰。”他平静中带着一种近乎沉重的坦诚,“塔尔斯的覆灭,我可以给出其他的理由,比如是为了打开北上的局面,让这场战争如现在一样,结束的这样快。”
“但我必须承认,尽管很多人都说,复仇是愚者的游戏,但我也从来不算一个聪明人。”
“至于莫比汉德,或许卡斯帕一早就和你有了约定,利用了我对他的善意,可是我也必须承认,趁机吞并它,是我藏在心中的真实想法。”
“所以你看,凯兰,”北山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我并不比你更高尚,也并不比你所鄙夷的那些贵族更纯粹,我有我的算计,我的野心,甚至我的……仇恨。”
“这些东西,和我的理想混在一起,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个动机更强烈。”
他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但有一点,我也同样能够确认,无论我内心深处有多少阴暗的角落,多少自私的念头,我的行为终究是为了一个不一样的未来,为了大陆的未来。”
“至少在我想要的未来中,我希望让权力的游戏规则,不再完全由血缘和世袭来书写,这个目标或许会因为我的私心和手段而蒙尘,甚至会走弯路,会付出惨痛代价。”
“但它本身,和你所维护的那个,从根源上就将人分为高贵或低贱的旧秩序,有着本质的不同。”
凯兰也重新坐了下来,他抱着双臂,不再有笑容出现。
如果北山只是一个纯粹的野心家,或者伪君子,哪怕是像他一样的人,他大可以嗤之以鼻,用更激烈的言辞反击。
但北山承认了自己的复杂,矛盾,甚至虚伪,这就让争论的焦点,不得不回到那个最根本的问题上,这场战争的胜负。
“和你说这么多,其实也不过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我输了,这已经是事实,而一个输家,是没有任何权利,去和胜者谈论这些的。”凯兰的语气落寞起来,“说吧,你不杀我,是想让我怎样?”
北山微微摇头:“这并非是没用的东西,我可能从没在一个人面前,如此坦诚过,你大概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说那么多,也只是希望你能看到,我不杀你,是希望你能站在我身边,一起去看看未来。”
凯兰放下怀抱的双手,撑在自己的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张虽然憔悴却依然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荒诞与嘲讽的表情。
“站在你身边?北山,你是被你的胜利冲昏头了?不然怎么会认为我,会是一个投降的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打在这古老的空间里。
“你覆灭了我的帝国,让亚尼法特亚从此成为一段历史,现在,你却要我和你并肩,去看你口中那个‘不一样的未来’?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充满了冰冷的意味,“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北山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意外的神色,仿佛早已预料到凯兰会如此反应。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凯兰。”北山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理解,“所谓的荣誉,是刻在你骨子里的东西,要求你这样做,无异于要求你否定自己的过去。”
凯兰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既然知道,那么就动手吧,作为胜利的一方,你拥有把我的头颅,挂在奇斯勒城墙上的权利,不是么?”
“我可以不行使这样的权利,如果我真这样想,你我之间根本没有必要见这一面。”北山平静地回应,“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欣赏败者的落魄,更不是为了施加最后的羞辱。”
“我来,是因为我认为你的价值,远远超过一颗悬挂在城墙上的头颅,或者一个在地底默默腐烂的囚徒。”
“价值?”凯兰嘴角的讥诮更深,“我还有什么价值?一个连帝国都无法护住的元帅,是没有任何价值的,至少比起那个充当你内线的马尔科姆,他才更有价值。”
听到凯兰再度提起马尔科姆,北山又叹息起来:“他死了,就在刚才。”
凯兰显然一怔,脸上的讥诮稍有凝固,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睁大,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他死了?这真是好笑,他应该在他的新主子麾下,成为一名亚尼法特亚叛国和投降者的代表,他可以在你的未来里,享有一切光荣。”不论凯兰心里怎样想,说出口的话,语气仍十分讥讽。
“这么看来,叛国者,的确不得好死,背叛帝国,出卖军情,他真是死的很让我开心。”他这样说,但脸上敲不出任何开心的意思。
北山叹息不止:“我不是他的新主子,也从未给过他任何关于‘光荣’的承诺,他是自己从露台上跳下去的。”
这句话,让凯兰有些愕然。
北山仍在自顾自地说着:“他选择了他的路,在我上一次潜入奇斯勒的时候,是的,他是叛国者,他这么看,你这么看,我也如此。”
“但他背叛的,是亚尼法特亚帝国,不是亚尼法特亚,他背叛了王室和贵族,却没有背叛你称之为贱民的人们。”
凯兰又挂起了讥诮的表情:“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区别。”
北山看着他:“或许吧,但他那样做的目的,从不是为了自己,如果是,他也不会跳下那个露台了。”
“呵,总有人认为,自己的行为可以高尚到被人赞誉,哪怕是以背叛,但他选择了叛国,不论他为了什么,都无法改变这一点,从此刻到永远。”凯兰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冰冷,仿佛在捍卫某种不容置疑的准则。
“永远?”北山轻轻重复这个词,“凯兰,看看这里,龙族人的荣耀与传承,曾经也被认为是‘永远’的。”
“你想说什么?”凯兰其实知道北山的意思,但他故意这么问。
北山虚指了下凯兰身后的巨大石柱:“七国建立以前,在那段反抗的过程中,龙族人眼里,七国当年的英雄,也是叛国者。”
他说着,语气变得更深沉:“我不是在为马尔科姆辩护,也不是要推翻‘叛国’这个事实,我只是想说,当你们没有看见被你们称做贱民的人们,过着怎样的生活时,马尔科姆他看见了。”
“至于他的做法,我无从评价,也许多年以后,亚尼法特亚人会有自己的评断,但我知道一点,他背叛了效忠的誓言,是为了你口中‘贱民’们能获得应有的尊严。”
凯兰沉默地听着,他无法接受北山的全部说法,但马尔科姆那决绝的自裁,确实让他无法再用简单的“叛国该死”来轻易打发。
“所以,你绕了这么大一圈,”他接着开口,带了些许疲惫,仿佛这场对话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心力,“还是想告诉我,我应该像马尔科姆一样,去背叛我的帝国?”
“不。”北山斩钉截铁地否认,“我从未要求你背叛,你已经为你的帝国,尽了最后一份力量,就如你说的那样,我是胜者,你是败方,马尔科姆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代价,而你,凯兰,你现在有另一个选择。”
“但我不想要你说的这种选择,我是凯兰,是‘大陆第一元帅’,是‘流风’凯兰,杀了我,或者永远的囚禁我,这才是我应该付出的,失败了的代价。”凯兰也说的同样斩钉截铁。
北山心中不禁暗暗焦急起来,他知道凯兰很难被说动,却没预料到会是这样困难,在他已经说了这么多后,凯兰自身的骄傲,让是让他自己说出了这个最坏的结果。
更准确的说,北山能用言语打动其他人,是他能看见他们内心的弱点、迷茫或者渴望,他能抓住那些,让其他人被自己的语言所动摇,只要走出这一步,后续的他则会亲手为之添补上真实。
但凯兰的内心,被一层坚硬无比的骄傲外壳所包裹,这骄傲既是他的力量源泉,也是他最深的牢笼,他宁可用最决绝的方式,来捍卫这份骄傲,也不愿低头接受,这种在他看来等同于投降的“新生”。
北山知道自己不能再沿着之前的思路去说服了,他必须找到一个,能穿透那层骄傲外壳的切入点。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凯兰脸上移开,再次投向那根散发着柔和黄光的巨大石柱,以及石柱顶端空荡荡的平台。
答案其实也很简单,北山能看见,能猜到,所有言语能打动的,本质上都是他给了别人想要的东西,而凯兰想要的,无疑是最为辉煌的荣耀。
可问题就在这里,让北山觉得自己一时间找不到头绪,凯兰想要的,在此时此刻,已经被摧毁了,而摧毁的人,就是北山自己。
“但一定还有办法,我知道一定会有,这是我自己的信心。”北山在心中对自己说道。
突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转回头,目光重新聚焦在凯兰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急切或试图说服的意味,反而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一切的深邃。
“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北上出兵。”北山的声音,带着一种与之前完全不同的,近乎平铺直叙的质感。
凯兰眉头微蹙,不知道北山为什么,突然将话题拉回到这个最初的起点,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那双湛蓝的眼睛冷冷地看着对方。
“罗恩应该没忘记转述我让他带给你的话吧?”北山又接着问道,他的语句开始跳跃起来,听着似乎前言不搭后语。
凯兰点头,但没有出声。
“我说过,如果你主动选择投降,我会告诉你一个大秘密,虽然现在你不是主动投降的,但我觉得,这个秘密,你应该知道,作为我这几年以来最难缠的对手。”
凯兰还是不说话。
“我出兵北上,原本的确只是为了你入侵南疆,为了复仇,但你应该知道,我之前离开过南疆一段时间,罗恩在奥罗的王城萨比特和我碰过面,他回来后,应该也对你提起过。”
凯兰的沉默,像是打定了主意的不再开口。
“我去了极北之地,那里有当年亚尼法特亚背叛盟约后,逃离的捷斯亚遗民,我为了林克的嘱托,把他们带了回来,这场战争中你知道的那些火枪,也是他们创造的。”
提到火枪,凯兰的神态稍有变化,那种武器在战场上,给了他很大的震撼,他也能预见到,或许多年以后,挑选战士时,就不会强制要求是武士职业的了,一个普通人也能拿着那种武器,走上战场。
他原本想要仿制,甚至在“南北会战”时,还抢过来几支,但紧接着所发生的一切,都太快太急,他根本没有时间和精力,去找人拆解那些火枪,更不用说仿制了。
那几支被抢来的火枪,如果没有差错,此时应该是躺在奇斯勒城中的军备库最深处,可惜也再没有机会,真正让自己的战士,去掌握这样的武器。
凯兰想到这里,尽管仍不打算开口,但心里却被北山勾起了一丝好奇,极北之地这些他从没听过的东西,不由得他不好奇。
并且,他也好奇不知道北山说起这些,是为了什么,一段属于北山过去的经历,难不成能够打动他?
北山并不关心凯兰此刻会泛起怎样的想法,他仍旧往下说着。
“火枪这种武器,很奇特,大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人能创造出,这是我一直疑惑的地方,后来我才想明白,遗民们之所以能造出火枪,是因为极北之地,没有魔素。”
这话让凯兰眼光闪动,没有魔素?这世上竟然会有地方没有魔素?他立刻隐隐猜想到了什么。
作为龙族血脉的后裔,哪怕凯兰家族的先辈,把关于龙族的很多知识,都刻意的隐瞒或抹去,但凯兰在看到自己家族留下的只言片语,以及斯洛八世离世前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后,他难免会接触到一些东西。
只不过,在此刻之前,他所知道的那些,在他眼里只是一个传说,一些可笑之人编制出的故事。
然而现在,当北山开始述说起,一段与他们两人之间无关的故事后,凯兰开始有了别样的想法。
“凯兰,我想你应该也很奇怪,会有地方不存在魔素,而我却不为之疑惑,原因则和我坐船离开大陆,经过双子城时有关,因为双子城是圣庭总部所在,那座高耸入云的圣庭之塔,很是宏伟。”
凯兰当然知道,他甚至也亲眼见过那座圣庭之塔。
“我抵达双子城的当晚,就去了那座塔,还上到了塔内的‘第二高天’,在那里我有过一番关于很久远过去的交谈,也被人提到了关于未来的预言。”
凯兰的眼角微虚,他当然知道“第二高天”在圣庭中意味着什么,那是圣庭圣子的住所,也是下一任大主教的住所,至于北山口中的久远过去,以及未来预言,更让他感到了自己的心跳快了几分。
但北山只是简单地提了一嘴,又转而说起其他的东西。
“当时,与我交谈的,你应该也知道,毕竟你对我军中的探查,会如我探查你的那样详细,他就是莱特。”
“他对我说了很多,特别是有关预言的部分,不过此时想起来,也是好笑,他害怕我一时接受不了最终的真相,把预言里最关键的东西,给找了个借口隐瞒下去。”
“这让我在得知预言最终的真相时,已经是我见到圣龙阿斯特拉的时候了,虽然在那之前,我有过许多猜测,却一直不敢去确认,直到那时,我才不得不让自己正式面对。”
“这,就让我彻底下定了决心,要北上出兵,不只是为了你入侵南疆的复仇,更或者说,从那时开始,我对于这种复仇的想法,就渐渐消失,直至彻底没有。”
凯兰一直听着,在北山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的说法下,他晃了晃身子。
作为全大陆最为聪明的人之一,以及听说过一些过去传说的人之一,还包括身上流淌着龙族后裔血脉的人之一,凯兰无疑猜到了,北山这番毫无关联的话中,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