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凝视着“暗影”塞拉斯,仿佛要穿透他血肉模糊的表象,直抵灵魂深处。
“暗影”塞拉斯在胞弟的搀扶下,艰难地站起身,迎向北山的目光,他的眼神疲惫而空洞,但仍残存着一丝属于国王的威严。
“大人请问。”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随着塞拉斯的询问,北山却一时失了声,他默在原地,不知道从何问起,他有些害怕那个答案,会是他怀疑的那样。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问,哪怕需要用尽全身力气。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催促,唯一了解他要问什么修斯,只是无声地叹出了口气,而其余不太清楚的人,其实也或多或少猜到了一点端倪。
“我该不该让他们都离开?”他心里冒出这样一个想法。
但很快,他就把这个想法摒弃了,不论他想要的答案是什么,最终都不可能隐瞒住众人,如果是他怀疑错误,那自然皆大欢喜,可要是他怀疑准确,那么他后续的做法,也需要让部分人提前知道。
一片沉默中,北山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的像砂纸:“关于……关于之前凯兰和你达成合作后,那个罗恩去了哪里,你是否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转而问起这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也许,是他想再给自己一点准备的时间。
“暗影”塞拉斯似乎对这个问题感到有些意外,他回答道:“凯兰的那个参谋长?他去了莫比汉德。”
“这样吗?我知道了,知道了。”北山其实并没有认真听对方的回答,不然他应该会注意到,莫比汉德这个词语。
北山接着又问:“南疆的那场刺杀……卡洛和你们的人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来的?是凯兰那边吗?”
他再次避开了那个核心问题,尽管在咆哮海边和修斯、折云做出那一番关于魔神的猜测后,卡洛重返南疆之前的去向,值得他需要去关注,但显然并非是现在。
塞拉斯回忆了一下:“我只记得好像那个罗恩提过一嘴,说是在奥罗帝国南部碰见的,罗恩来我这里时,卡洛与他同行,然后就与‘蛇牙’和‘长夜’一道去了南疆。”
“奥罗?”北山没有发声,倒是修斯在旁边忍不住低声惊呼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了他。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感叹那家伙竟然跑的那么远,去了西部高原。”修斯连连摆手。
北山显然比其他人更明白修斯的惊呼,他在同样投去视线时,分明也看见了折云和弗恩微微皱起眉头,最为了解预言和魔神的几人,都对此产生了相当的疑惑。
不过,北山没有往下深想,他现在没有足够的思绪。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回避那个问题了,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捞出来的。
“还有,关于我的妻子,林科兰尔生变的时候,你的人有没有……有没有……”
他顿了一下,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但他强迫自己问出来。
“那场直接针对她的刺杀,除了凯兰的谋划,以及你们的安排,诺伊他……他有没有……你的人有没有和他……”
他实在说不出接下来的最后一句,仿佛一旦说出来,他和诺伊之间的关系,只会彻底的落入无尽的深渊。
然而,不需要北山真的问出来,当他提到诺伊这个名字后,塞拉斯就知道了北山要问的是什么,他的眼中已然漂浮起答案。
北山凝视着对方,心脏一点点沉向谷底,他几乎能从塞拉斯的反应中,读到那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
“有。”
一个字,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北山耳边炸响!
尽管早有预感,早有怀疑,但当这个答案被亲口证实的那一刻,北山还是感觉眼前一黑,而大殿内,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说清楚。”北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让离他最近的双生子都感到一阵心悸。
塞拉斯似乎被北山此刻的状态震慑,他喘了几口粗气,才断断续续地说道:“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蛇牙’来过信息,在刺杀开始的三日前,他和南疆的王,达成了一个协议。”
“南疆的王,可以为我的人,提供一些……一些有用的帮助,作为交换,我的人需要保证他的安全。”
他每说一个字,北山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眼中的血色就浓郁一分。
这个答案,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诺伊真的和他怀疑的一样,即使不是直接的凶手,也绝非无辜。
他感觉脚下的地面都在晃动,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倾覆,他一直不愿深想的这个可能,这个最担忧的怀疑,在此刻被塞拉斯血淋淋地摊开在了他的面前。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堵住,眼前阵阵发黑,他一直支撑着自己的某种东西,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修斯担忧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住他,却被北山抬手阻止。
北山看着“暗影”塞拉斯,他知道对方没有理由在此时编造这样的谎言,这对他、对塔尔斯人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真相的重量几乎要将他压垮。
他在林克面前亲口承诺要守护的人,他认为这世上绝不会背离他的人,哪怕因为权力的纠葛,导致他们之间产生了裂痕的人,他一直认为只要拯救大陆后,把一切权力归还,自己从此退隐,就可以重回曾经的人。
诺伊·亚利特斯,捷斯亚的国王,林克的唯一血脉,北山在这世上唯一算得上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竟然真的在他妻儿遇刺的事件里,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他紧紧攥着拳头,心绪复杂到不知道该怎样翻涌。
他转过了身,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大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北山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回荡。
“那封信,在哪里?交给我。”
良久,北山才用沙哑到极点的声音,对身后的“暗影”塞拉斯说道。
“暗影”对自己的胞弟点了点头,“无光”塞拉斯很快跑开,跑去大殿的后面,又很快他奔了回来,递给北山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这应该是那位“蛇牙”传信来后,在“暗影”塞拉斯看过之后,被封存于资料库中的。
北山接过信件,双手十分无力地将之展开,信上,写的足够详细,详细到所有他怀疑的一切,都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
这上面,有关于怎样给“影子”泄露可儿和南梧所在的信息,有北山他当时的动向,还有关于刺杀之后,“影子”们该怎样离去,而不让诺伊留下任何把柄……
“折云爷爷,您能否送我一程,我要去穆萨城。”北山仍背对着众人,对折云轻声询问。
谁都知道北山这句话的意思,去穆萨城,是因为那里有一块传送石板,而传送石板,可以在眨眼间回到林科兰尔。
折云没有多说什么,他俯下身,将脚上的风族圣物“追风靴”脱下,递给了北山:“你觉醒了‘完全血脉’,这双靴子,你可以直接使用。”
他不打算陪北山一起去,在听见这个消息之后,不论他和北山之间,或者和北山的父亲青林之间,有着怎样的关系,他都知道自己不应当卷入即将发生的事情当中。
更准确的说,在场的其他人和他一样,这件事,只能由北山独自去处理。
修斯看着北山接过靴子,将之穿在脚上,他想上前拍拍北山的肩膀,但他没有这样做,尽管他早就对诺伊有所怀疑,可当这个真相被残酷揭开的当下,他能做的,只是沉默不语。
他知道北山要去做什么,他也想让北山再等一等,等他去信给卡特杨,去信给炉石之后,在商议出一个合理的处理方式之后,再放北山离开。
不过他同样清楚,北山绝不会同意。
无人出声打扰,任由北山的双肩颤抖,直到“暗影”塞拉斯在眼神飘忽之后,主动开了口:“大人,还有件事,我需要让您知道,那个罗恩在莫比汉德,是和……”
他用上了敬词,但北山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用力捏着那封信,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连同上面承载的真相一同捏碎。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林科兰尔,去见诺伊,去问个明白,去……做个了断。
“追风靴”在他脚上泛起微光,随即他身形一闪,消失在众人眼前。
“老狐狸,这里交给你去处理。”他只留下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话,以及他离开时带起一阵撕裂空气的尖啸。
大殿内,修斯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
“折云长老,替我去给卡特杨写封信,弗恩老哥,也替我去给炉石写封信,你们知道该写什么。”修斯随后转头对两人交代了一句。
接着,他看向“暗影”塞拉斯:“你刚才说,罗恩在莫比汉德和谁有联系?”
北山自然不知道他离开后的这一幕,特别是修斯看向塞拉斯的眼神足够焦急,他心里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林科兰尔。
“追风靴”将他的速度提升到了极致,周围的景物化为模糊的色块向后飞掠,那封密信的内容在他脑中疯狂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之上。
他的身影,如同一道撕裂的流光,离开加尔达玛,穿过东部森林,跑过陵林河,从莫比汉德的土地上,朝着穆萨城径直奔去。
他听不见风声呼啸,他不知道见到诺伊之后,会发生什么,是歇斯底里的质问,是无声的对峙,还是……更激烈的冲突。
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亲口问一句:“为什么?”
当太阳从中天偏转到西侧,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两个小时后,北山已经站在了那块放置传送石板的穆萨城院落中。
守卫的战士看见了他,对他躬身行礼,他本来没有心情和他们说什么,他们也不会询问他突然又要使用传送石板是做什么,但在他踏入那间屋子之前,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也许,他深受南疆所有人的爱戴,他清楚这一点,可在他返回之前,他需要留下一个,或许微不足道的安排,为了在回廊口要塞以北的所有战士。
“去告诉奥洛夫,我要他即刻去往回廊口要塞,在新的命令传来前,他是要塞的指挥官,告诉他,确保要塞的通畅。”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扔给一名战士,他很少使用它,但在他成为南疆最高指挥官之后,卡特杨就为他打造了数块。
“是,大人。”那名战士接住令牌。
北山不再去关注其他人,他迈步踏入了那间屋子,从屋子内一路闪现到了传送石板的位置。
然后,他站了上前,再也没有了曾经那股令人不适的眩晕感,只有空间被撕扯时带来的细微波动,眼前景象瞬间模糊扭曲,又在刹那间重组。
当视野再次清晰,他回到了他外公维拉德所购买的庄园,这座庄园此时几乎已经被废弃,除了部分留守的侍从,要负责打扫庄园,也就是需要时刻照料庄园花园里的那一堆新坟,擦拭那块新墓碑。
北山没有立刻去往王宫,他缓步从地窖中走出,走上楼梯,走到主楼之外,走向他妻子沉眠的地方。
在这里,他不希望自己那么急切和焦躁,这里是他和可儿最后温存的地方,他不想她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那根本不像是他。
侍从们很快发现有人从主楼中走出,他们认出了北山,尽管惊讶,但还是纷纷躬身行礼。
北山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他的脚步径直走向花园,那片被精心照料的花圃中央,矗立着一块洁白的墓碑。
他在墓碑前停下,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碑面,拂过那刻印着的,他挚爱妻子的名字。
“很抱歉,本来说好要多来看看你的,南梧和外公、爷爷去了迷途森林,他在那里很安全,我……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你知道的,等那些事情做完后,我会和南梧常常来陪你,每一天都来。”
“可儿……”
他低声呼唤,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痛楚。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石碑上,闭上双眼,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或者说,是在向沉睡于此的爱人,寻求一丝慰藉。
然而,石碑无言,只有风吹过花圃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侍从们压抑的呼吸声。
他在这里停留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墓碑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
“追风靴”再次泛起微光,他的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残影,沿着通往王宫的道路疾行而去,卷起路边的尘土。
沿途有许多人,都隐约瞥见一道模糊的身影,还未等他们看清是谁,那道身影便已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王宫大门外,北山没有停下,他不需要和任何人去通报自己的回来,不需要有人去告诉诺伊一声,他要求见他的陛下,至少在此时此刻,这些举动都很没有必要。
他沿着熟悉的路径,目标明确,他知道诺伊会在哪里,王宫后方的书房,诺伊通常都会在那里。
书房的大门近在眼前,他停下了脚步,身形也从残影中显现出来,门口的两个侍从一眼就认出他,正要惊讶地高声称呼,就被北山抬手制止,然后挥手驱离。
侍从互相对视一眼,没有询问,北山和诺伊以往也曾这样独自谈过,在他们眼里,这是属于北山和诺伊之间的默契,全大陆七国中,再也找不出如此关系融洽的一对叔侄,一对陛下和臣子。
等侍从离开,北山没有立刻推门而入,站在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即将面对诺伊的这一刻,他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伸出手,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推开了房门。
书房内,诺伊正坐在书桌前,面朝窗户,背对房门,余晖透过窗户,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来看,只是声音略带不悦地说道:“我都说了今晚不吃,不吃!你们没听见吗?”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显然将北山当成了前来催促他用餐的侍从。
北山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个熟悉的背影,夕阳的光线勾勒出诺伊略显单薄的肩膀,曾几何时,这个背影是他承诺用生命去守护的。
或许,承诺到现在也未曾改变,改变的是其他一些不可避免的东西。
诺伊没有得到回应,察觉到了异样,他缓缓转过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站在门口,面色平静的北山时,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了惊讶和欣喜的表情。
“北山叔,你怎么回来了?”他连忙站起身,面向北山。
这时,北山才注意到,诺伊的书桌上,摆放了许多小玩意儿,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认识的那些,分明都是可儿之前买来送给诺伊的。
他竟然会把这些东西摆在书桌上,看得出,他似乎已经把玩了许多次,有些小物品上的颜色涂层,都已经剥落下来。
还有这声称呼,多么熟悉,如果换作今天之前的任何一个时刻,北山应该都会为此感到由衷的高兴,诺伊不再生硬地叫他“北山卿”了。
北山没有回答诺伊的问题,他反手轻轻关上了房门,门扇合拢的轻响,在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也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诺伊看着北山一步步走近自己,看着北山脸上毫无波澜的表情,他应该是意识到了什么,但他强自镇定,挤出个笑容:“北山叔?是前线出了变故吗?还是你回来瞧可儿姐姐?”
原来可儿的名字,可以被这样轻易地提起,在你的口中。
北山仍默不作声,只在心里这样想,但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气,是嘲讽?还是嗤笑?
“我每天都去看望她,我还让王宫的花匠,每天都去照料那里的花圃,可儿姐姐一直都很喜欢那些花。”
哦?你还这么做?是真心怀念可儿?还是因为心虚?
“北山叔,你之前走的很快,我都没能多见你几面,我知道,可儿姐姐……我们都不好受。”
你也不好受吗?那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至于我,我为什么会那样离开,难道你不清楚?林克大哥离世时,难道你没有和我差不多的悲痛?
“可惜南梧去了迷途森林,不然我想,可儿姐姐一定希望每天都见到他。”
你还提起南梧,如果不是我回来的及时,如果不是我突然觉醒了“完全血脉”,如果不是那时伊桑拼命阻挡,那片花园中,就会有两个墓碑了,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北山叔……”
诺伊还在说着,北山都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他只能仰头看着北山,但他就是想说下去,他已经预感到了北山的回来,是因为什么。
但是,他没能说下去,北山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我见过塞拉斯了,就是那位塔尔斯的王,他已经向我投降,塔尔斯也彻底的终结了。”
诺伊的瞳孔震颤起来,但他仍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那……那是好事,北山叔你为可儿姐姐报仇了……”
“我问他了一些问题。”北山再次打断他,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诺伊的眼睛,“关于林科兰尔的那场刺杀。”
诺伊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他低垂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也带起一丝难以控制的颤抖。
北山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封密信,将它轻轻放在了诺伊面前的书桌上。
纸张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随即,他微微前倾身体,逼近诺伊的脸,那双曾经充满信任与温和的眼眸,似乎也没有太多变化,但眼眸之下藏着的,又会是些什么呢?
“诺伊,告诉我,你有没有?”
诺伊的脸色变得煞白,眼神闪烁,避开了北山的直视,这个细微的动作,几乎已经印证了北山心中的猜测。
“北山叔,你听我解释……”他语气越发慌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可以打开信件亲眼看一看。”北山又打断他,但就连北山自己也奇怪,到现在他仍没有愤怒,只有悲伤。
诺伊不敢去看那封信,他大概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特别是那张信纸,他记得很清楚,是当时那个影子骑士从自己这里要去的。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从他指缝间漏了出来:“有……”
这一个字,彻底击碎了北山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为什么?”他想知道理由,尽管那大概就是为了权力,除此之外,似乎也没别的可能。
诺伊已然流下了泪水,从他指缝间滴落在地,他瞥见北山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痛苦和失望,他心里的最后防线,由此彻底崩溃。
他颓然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椅背上,从喉咙深处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我只是想……我才是国王……你答应我父王……你应该……”
他抽泣着,泣不成声。
“我很后悔……在刺杀的头一晚……我才带着可儿姐姐和南梧去郊游……我以为可以避开……我不知道会那样……我只是……只是想让你回来……回到林科兰尔……”
诺伊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悔恨与绝望,泪水不断滴落在华贵的地毯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我……希望你放弃军权……回到王宫……像以前一样……”
他再也说不下去,只剩下压抑的呜咽。
北山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戴上了一张冰冷的面具,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正在被诺伊这迟来的忏悔,用最钝的刀子,一寸寸地凌迟。
原来,还是为了权力,也有权力之外的东西,但这些东西,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冰寒。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椅子旁,哭得不能自已的诺伊。
“可儿死了。”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诺伊的耳中,也扎进他自己的心里,“你的后悔,你的眼泪,换不回她的命。”
诺伊挣扎着想要去抓北山的衣角,却被北山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诺伊眼中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再也无法复原。
北山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既是他子侄,又像是他弟弟的人,眼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空洞。
在此时此刻,他蓦然发现,他的道路上,和他年少时有关的所有人,都已经远离,有的死了,有的活着却也如同死了,他只感到,无尽的孤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