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拉斯似乎一直想说些什么，但刚才的反震就已经让他感到了眼前人的恐怖，他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就这么看着北山走近自己，听见北山那平淡到恐怖的话语，身体僵硬，大脑空白。
然后，他看见，北山对着他，露出笑脸，但眼神却带着怒火。
他看见，北山举起右手，握紧了拳头。
他看见，那只拳头，锤向了自己的脸庞。
“砰！”
北山一拳把塞拉斯打倒在地，然后他压住对方，拳头仍不住的挥落。
“这一拳，是为了在‘光复战争’中死去的瓦伦西尔将军！”
“砰！”
“这一拳，是为了我远行路上，你们这些该死的家伙对我的追击！”
“砰！”
“这一拳，是为了你们背叛自己的承诺，撕毁和我的约定！”
“砰！”
“这一拳，是为了我的妻子，为了我的孩子，为了我这个失去所爱的丈夫！”
北山这么一拳又一拳地打在塞拉斯脸上，每一拳都蕴含着压抑了太久的怒火与悲痛，却又被他精准地控制着力量，不至于立刻将对方打死。
塞拉斯的脸庞在重击下迅速变形肿胀，鲜血混杂着牙齿从破裂的嘴角不断溢出，他试图挣扎，但在北山那绝对的力量压制下，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如同狂风暴雨般的痛殴，意识在剧痛和屈辱中逐渐模糊。
那六名瘫软在地的影子骑士，眼睁睁看着他们至高无上的王，如同沙包般被人按在地上痛殴，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们的心脏。
北山的拳头依旧没有停下，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这一拳，是为了每一个因你们阴影而凋零的生命！”
“这一拳，是为了你们该死的刺杀！”
“这一拳……是为了我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不知道就这样锤落了多少次拳头，北山没有数过，他只知道，他需要这么做。
他的悲伤，他的痛苦，不论他掩饰的有多好，掩饰的究竟多巧妙，都无法真正抚平那刻骨铭心的伤痕。
他需要用最原始，最直接的方式，宣泄着积压已久的仇恨。
他的拳头挥动着，直到……
“停下！北山！停下！”一双手抓住了北山的手臂，折云连声大喊。
“北山大人！快住手吧！”另一道凄厉的，带着无尽悲怆与急切的呼喊，带着哭腔在北山身侧响起。
两人的呼喊和拉扯，像是一盆冷水，浇在北山被怒火灼烧的理智上。
他挥拳的动作僵住，看向地上气息奄奄的塞拉斯，又看向自己沾满鲜血，微微颤抖的拳头。
一股巨大的空虚和疲惫感瞬间席卷了他。
不论他挥出多少拳头，可儿都不会再回来了，在极致的宣泄之后，并没有给自己带来预想中的解脱，反而像是一口气喝干了苦酒，只剩下满嘴的涩然。
折云感觉到他手臂力量的松懈，连忙和身边人一起，将躺在地上的塞拉斯从他身下拖开。
北山踉跄着站起身，他这时才注意到，那声带着哭腔的呼喊，来自于和被他挥拳的塞拉斯一模一样的脸庞，那个“无光”，与塔尔斯王共享一个名字的双生子。
他终于回来了？
那……圣龙也做出选择了？
“无光”塞拉斯跪倒在奄奄一息的胞兄身旁，双手颤抖着，却不敢轻易触碰那血肉模糊的脸庞。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北山，那双与地上之人一般无二的眼眸中，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
“北山大人，”“无光”的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后的沙哑，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圣龙殿下已经做出了裁决。”
北山沉默地看着他，等待着下文，他愤怒的气息已然收敛，但残存的威压仍让空气凝滞。
“殿下给予了塔尔斯一个机会，一个赎罪和重生的机会，前提是……”
他的目光看向躺在他怀中，半昏半醒的的“暗影”塞拉斯，接着扫向那几乎是在竖着耳朵听他语言的六名影子骑士，最终回到北山脸上。
“前提是，阴影必须彻底成为过去，塔尔斯，需要一位新的引路者，在光明之下，而非阴影之中。”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四周炸响。
“暗影”塞拉斯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胞弟，口中发着嗬嗬声：“你……你说什么？”
“无光”塞拉斯重重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片闪烁着微弱金光的龙鳞，高高举起：“圣龙阿斯特拉殿下谕令，塔尔斯一族，只要放弃抵抗，归于北山大人麾下，过往背叛之罪……可赦！”
龙鳞在他手中散发出柔和而威严的光芒，一股古老而浩瀚的龙威弥漫开来，让无论是塔尔斯人还是北山，都感受到这是属于圣龙的，无法伪造的气息。
一瞬间，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倒在地上的六名影子骑士，看着那张与国王一模一样的脸，眼中充满了迷茫和震惊，他们或许根本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暗影”塞拉斯死死地盯着那片龙鳞，又看向满脸悲怆与恳求的胞弟，他脸上的表情剧烈变幻着，愤怒、不甘、屈辱……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茫然。
“你究竟在说什么？你去了哪里？”他一把抓住自己胞弟的手。
“无光”塞拉斯的泪水，滑落他冰冷了四十多年的脸庞：“对不起，兄长，我没有听从你的命令，我去了南疆，在北山大人和大长老阁下的帮助下，我去见了圣龙殿下。”
“我祈求了他的原谅，而他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他说，龙族人的血，应该流在不久的将来，哪怕我们是有过背族之罪的一群人。”
“暗影”塞拉斯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时有些失神，他为了塔尔斯的光荣覆灭，赌上了一切，甚至不惜与超越凡俗的敌人死战。
然而，他从未想过，与他共有一个灵魂的双生胞弟，会在瞒着他，选择另一条路，而那个被他视作最大威胁的圣龙，竟然会选择宽恕。
“为什么……”他嘶哑地开口，声音破碎不堪，“为什么要去求他……我们……我们不是早已决定了吗？要么带着荣耀覆灭，要么……夺取属于我们的一切。”
“无光”塞拉斯紧紧握住兄长的手，泪水滴落在对方染血的脸颊上：“兄长，我们不应该那样，荣耀的覆灭，不过是带着所有族人走向毁灭的偏执，我们应该去祈求一个更好的未来。”
“祈求？”一声略带嗤笑的语气响起，似乎是对这个词，有着别样的看法。
“‘无光’，你想要我们“生存下去，背负着背叛者的烙印？””他又用起了“无光”的称号，而不是叫对方一声兄弟。
“无光”塞拉斯泪如雨下，他握着自己兄长的手更紧了：“不，兄长，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暗影”塞拉斯眼神剧烈波动，他想质问更多的话，却因重伤而只能发出模糊的喘息。
“无光”塞拉斯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积压了数十年的郁结一并呼出：“兄长，我们的过去，已经堆满了太多的尸骨，不论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我们所拥有的一切，也仍不过是躲在阴影之下，被大陆上其他的族群所唾弃。”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那六名影子骑士，带着近乎悲壮的恳切：“看看他们，看看我们的族人，他们追随着王室，那王室就应该让他们有活下去的可能，而不是荣耀的毁灭。”
“圣龙殿下愿意给我们一个机会，不是施舍，不是怜悯，只是一个可以选择的机会，一个不需要通过背叛、杀戮和毁灭，来证明我们塔尔斯人，我们这些过去的龙族人，所应有的机会。”
他重新看向自己的兄长，泪水依旧在流，但眼神却无比清澈。
“兄长，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为了你，我不想看见我在这世上的唯一一个亲人，死去……”
他最后这句话，说的极其低微，如果不是自己的兄长就在身边，或许都难以听清。
“暗影”塞拉斯死死盯着胞弟的眼睛，那双与他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没有阴谋，没有算计，只有一片赤诚的，几乎要灼伤他的悲伤。
他沉默了许久，仿佛过了数百年那么漫长，同时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如同将千年的沉重都吐散在空气里。
他闭上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再睁开时，那双曾经充满野心和算计的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你……赢了，塔尔斯将不复存在。”他最终极度疲惫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朝着北山说出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就好像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无光”塞拉斯瞬间脱力般瘫坐在地，泪水更加猛烈奔涌而出，但这一次，是混杂着悲痛、释然和希望的泪水。
北山一直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没想到，“无光”塞拉斯竟然真的说服了圣龙，为塔尔斯争取到了一线生机，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是比彻底毁灭更好的结局。
至于他自己，那份失去挚爱的空洞依旧存在，但“无光”的出现，以及带来的圣龙的裁决，已然为这场血腥的复仇画上了句号。
复仇，无法让逝者重生，但宽恕，或许能避免更多的悲剧。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战争，还有更多人信任他，追随他，但也需要回到他们自己家人的身边。
“很好。”他缓缓说道，“我尊重圣龙的裁决。”
“无光”塞拉斯深深低下头：“感谢您的宽宏，大人，塔尔斯……将铭记于心，我们绝不会再辜负这份宽容。”
北山转身，不再看地上那对命运交织的双生子，而是望向沉眠洼地中，那里还在响起厮杀声。
“塞拉斯，去结束这场战争吧，让你们的人，放下武器。”他说话的对象，显然是那位从南疆赶回此处的人。
“无光”塞拉斯看向自己的兄长，而另一位，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道重叠的影纹，这是属于塔尔斯国王才有的象征。
“去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活在光下的那一个了。”
“无光”塞拉斯接过那枚尚带着兄长体温与血迹的令牌，紧紧攥在手心，他深深看了一眼疲惫闭目的胞兄，随即毅然起身，奔向洼地中心的战场。
很快，战场那里传来了他的高呼：“以国王之名，我，塞拉斯，命令所有塔尔斯战士，投降！”
北山远远地看见，那些在联合魔法之下，已经伤亡惨重的敌人，在惊慌失措中，渐渐地放下了武器，而自己的战士，则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欢呼。
“折云爷爷，这里就拜托您处理一下，我想一个人去待一会儿。”他此时的语气，也充满了说不尽的疲惫。
折云沉默地点了点头。
随后，北山独自走向森林深处，过了不久，许多人都听见了一道高吼，以及一棵大树倒下的声响……
这场复仇之战，也是灭国之战的终结，是来得如此突然，来得如此令人恍惚。
当时间拨转到三天之后，王历一二〇六年七月三十日，正午时分，北山已经率军进入了塔尔斯的王城，那座被称为“影子之城”的加尔达玛。
过去的这三天，北山几乎没有再管理过任何事务，他又如同可儿离世后的那些日子一样，把自己封闭了起来。
同时，也没有人去打扰他，崖枫数次想冲去他的帐篷，都被折云拦下，几个老人都清楚，北山只是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不过北山并不是彻底封闭起了自己，至少他在第二天，在那位“暗影”因为他的拳头而陷入昏迷后，他去查看过，也是为了询问“无光”一些关于圣龙的事。
他想知道，圣龙是什么时候做出的选择，为什么没有给他和折云来信通知一声，以及“无光”是怎样赶回东部森林的。
“无光”的回答很清晰，他告诉北山，在他面见圣龙的那一晚，圣龙就已经做出了裁决，但对方故意没有传讯，只是为了让他用双腿回到塔尔斯。
“为什么？”北山当时不由问道。
“无光”塞拉斯的回答带着敬畏：“圣龙殿下说，这是洗刷我们背叛的第一个代价，我需要用这双脚踏上归途，如果我赶不回来，那么就只能证明，塔尔斯没有获得原谅的命运。”
“他告诉我，新生之路，没有捷径，必须由我们自己一步步走出来。”
北山对此沉默了片刻，他理解圣龙阿斯特拉，这位古老存在这样安排的考量，或许对方是希望，以此去逐步彻底收服塔尔斯人的心。
此刻，加尔达玛静静地伫立在塔尔斯河畔，这座以阴影为名的城市，此刻却完全暴露在盛夏的烈日之下。
深色石材构筑的城墙失去了往日的森严，城门洞开，象征着阴影王权的旗帜已被尽数撤下，换上了火焰三角旗和象征圣龙的金色纹章。
城市街道两旁，挤满了沉默的塔尔斯平民，他们衣着大多灰暗，脸上带着惶恐不安，他们窃窃私语，目光复杂地追随着行进在中央大道上的队伍。
北山骑在属于银月的那头地行龙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在他的身后，是片刻不离身的伊桑，笑容没断绝过的修斯，以及那位将在“影堡”王宫中，正式把灭国文书递交给他的“暗影”塞拉斯，还有陪在“暗影”身边的“无光”。
队伍很快抵达了城市中心，那座完全由黑色巨石垒砌而成的阴影王宫，风格尖锐而冷峻，巨大的尖顶仿佛要刺破天空，整体笼罩在一种永恒的暮色氛围中，即使是在正午时分，也显得幽深而压抑。
王宫大门前，留守的卫队早已放下了武器，在“无光”塞拉斯的提前命令下，列队两旁，眼神中是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北山翻身下龙，在“无光”塞拉斯和折云等人的簇拥下，迈步走入这座象征着塔尔斯最高权力核心的黑暗殿堂。
殿内异常空旷而阴冷，光线透过灰色琉璃窗投射进来，被染上诡异的色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古老石材、灰尘和某种奇异熏香的味道。
北山走到大殿中央，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扫过王座，那张由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椅背高耸如同阴影之翼的王座。
“无光”塞拉斯搀扶着“暗影”塞拉斯上前一步，面向北山，两人双双单膝跪下。
“自今日起，塔尔斯王国，向您，北山大人，献上它的权柄与忠诚。”
“暗影”塞拉斯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他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卷用黑色丝绸系起的文书，那上面烙印着塔尔斯王室独有的影纹火漆。
他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负，说完之后，身体微微晃动，几乎要靠身旁的胞弟才能稳住身形。
“无光”塞拉斯沉默地支撑着兄长，同样低垂着头，与这阴暗大殿共同形成了一种无声的见证。
北山看着跪在面前的这对双生子，看着那卷象征着一個王国终结的文书，他并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再次扫过那空置的黑曜石王座，然后缓缓抬起，望向高窗外被灰色琉璃过滤后的惨淡阳光。
在他的身边，陪伴着见证这历史时刻的众人，修斯、折云、弗恩、银月、崖枫、戈德里克、利安德尔、以及伊桑，脸都也并无过多的欣喜，每个人都有着差不多的一丝深重。
没有人能想到，在王历元年开始之后的今天，会有一个王国，在自己的眼中，走向彻底的终结。
良久之后，北山才伸出手，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文书，丝绸触感冰凉，火漆上的影纹在他指尖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没有展开阅读，只是将其握在手中。
“塔尔斯已成为历史。”他的声音平静，“从今往后，没有阴影中的王国。”
“圣龙的宽恕，是你们未来的基石，但记住，宽恕并非遗忘，新生需要付出代价，你们脚下的路，才刚刚开始。”
他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为塔尔斯一千两百零六年的国祚，画上了覆灭的句点。
阴影王宫依旧矗立，但其中的阴影，似乎在北山接过文书的那一刻，被窗外强行透入的阳光驱散了些许，照射出尘埃在大殿中漂浮。
然而，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旧时代的尘埃，还有新时代沉重的开端。
又是良久的沉默之后，在这一片不知道该怎样形容的气氛中，北山凝视起“暗影”塞拉斯，眼中闪过一丝思索后的决断：“有些话，我想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