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
当可儿叫出从天而降的来人的身份时，四周的空气都为之一凝，北山那穿戴红甲的身影，在缭绕的烟尘中，如同燃烧的灯塔，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赶到了，在最千钧一发的时刻。
胸膛里那颗几乎快要炸裂的心脏，在看见可儿紧闭双眼，看见南梧在她怀中啼哭时，被一股冰冷到极致的后怕和狂怒所取代。
如果他再晚上一息，哪怕只是一息……
在场的所有人，都得死，动我家人者，必将付出难以饶恕的代价！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每一个影子骑士，最终落在了想要挣扎起身的卡洛身上。
“咳……咳咳……”卡洛呕出几口带着尘土的污血，刚才那流星般的一击，虽然他已经下意识地格挡，但还是震伤了他的内脏，那把刺剑也扭曲成一团乱麻。
他抬起头，看着烟尘中那双如同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一股他以为自己不会出现的恐惧，不受控制地在身体里漫延开来。
“不可能！你怎么可能这么快回来？！”他神情僵硬，说出的这句话被喉咙里的血腥气堵住，连带着嗬嗬的杂音。
他瞪大双眼，满是不敢置信，他明明算计了北山收到消息，做出决策，再率军返回的时间，无论如何也不该是现在！
北山没有理会卡洛的惊愕，在影子骑士们默然不动的情形中，他转过了头，换上一副柔和至极的表情，略带了几分歉意地对可儿轻声说道：“我来了，别怕，我来了。”
可儿张了张嘴，还未出声，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她脸上糅杂着庆幸与酸涩，使劲地点了点头。
“杀了他！一起上！他只有一个人！”另一边的卡洛，强撑着半跪在地上，眼看北山无视了自己，如同无视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他尖声对着那些因北山突然出现，而一时停滞的影子骑士们吼道。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死寂。
影子骑士们，如同真正的影子一般，沉默地立在原地，面具下的目光在北山和卡洛之间游移，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他们是刺客，是躲在阴影下的最强暗杀者，但不意味着他们是傻子。
北山如今是双职业巅峰，是六阶武士的“武君”及六阶召唤师的“圣召唤师”，甚至能释放上百头召唤兽这个情报，或许还有许多人不知道，但作为大陆最顶尖的暗杀组织，“影子骑士团“对此却一清二楚。
面对这样一个站在力量巅峰的对手，面对那展现出的压迫感与狂暴杀意，贸然上前无异于自取灭亡。
更重要的是，“影子骑士团”与北山有过不参与战争的约定，他们对自己给出的承诺向来看重。
虽然这次的行动得到了他们国王和高层的默许，可以不算做卷入战争，仅仅是针对北山家人的刺杀，严格来说也不算违背承诺，但此时直面北山本人，依旧让他们产生了犹豫。
刺杀北山的家人是一回事，但如果北山出现后，再次对他本人动手，又是另一回事，那或许违背了他们和北山的约定，而违背一个与强者之间的约定，不仅是他们无法接受的，代价也可能极其惨重。
或许，这也是“影子骑士团”可笑的地方，他们似乎有着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行为准则。
因为，很简单的一个事实摆在眼前，当他们把手中的剑对向可儿和南梧时，北山就没想过会把那份约定再维续下去。
但不论如何，在此时此刻的短暂对峙中，影子骑士们选择了沉默，与林间的阴影融为一体。
北山似乎也料定了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尽管他在落地后，就看出了这里聚集着不下三百人的影子骑士，但他丝毫不慌张，哪怕只有他一个人护在自己妻儿的面前。
他伸出了没握剑的左手，轻轻抚上可儿的脸颊，为她拭去泪水：“我这就带你们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嗯。”可儿只发出了这样一个声音，在泪流满面中，她把脸颊靠在那只温暖的大手中，此时的她已不再恐惧，她知道，只要有北山在，就没有什么能伤到她和孩子。
北山对可儿露出一丝笑容后，这才注意到，妻儿的身旁还有一个人斜靠在树干上，穿着那身他之前就看见过的灰衣。
不用多想，他很明白就是这群不知身份的人，替他争取到了没让他陷入绝望的时间，他对他们抱有最高的敬意，特别是在他身后还有着数十具灰衣人尸体的情况下。
“阁下，你保护了我的妻儿，这份情谊，我北山向上神起誓，我将用一生来报答，不论你有任何要求，都将得到我的回应。”
北山看着这名还在喘息着的，因血污覆盖了脸庞而看不清模样的灰衣人，神情郑重地感激道，对方所做出的一切，对他而言恩重如山。
“北山阁下，如果可以的话，就让你给了亚尼法特亚人的那个不一样未来，能够永远地持续下去吧。”靠在树干上的灰衣人微微动了动，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真容。
北山一怔，他记得这个声音，而当对方抹去血污后，那张脸孔，他也不曾忘记，对方显然就是原穆萨城将军麦金泰尔的副官参谋长——伊桑。
北山凝视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曾经在穆萨城与他兵戎相见的对手，如今却成了他妻儿的救命恩人。
“伊桑……”他语气略带了几分诧异，“没想到会是你。”
伊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伤口让他忍不住抽了口气：“命运……总是充满讽刺，不是吗？”
他同时望向北山身后那些阵亡的同伴，眼神黯淡。
自从他被押送来到南疆后，他就被炉石安置来了加拉赫城外的农田，这里全是原亚尼法特亚南部军团的军官们，一百多人每日都在看押者的监督下，负责两千亩土地的耕种。
说实话，开始拿起农具的那几天，他几乎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日都在屈辱与不甘中辗转反侧。
他明明是南部军团的参谋长，是拥有爵位的贵族，竟然会以一个俘虏的身份，沦落到与泥土为伍，和那些曾经他看不起的贱民一样，让汗水每日浸透衣物，让双手磨出厚厚的老茧。
但渐渐地，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发觉当自己的双脚踩在土地上时，他能获得一种奇特的宁静，那是他从未感受过的滋味。
再后来，当他亲手催着耕牛，把着铁犁，种下种子，看着作物破土而出，长成让他心喜的金黄麦浪时，他的心态也悄然发生的转变。
与此同时，尽管他和身边的同伴都是俘虏，但北山竟然能同意他们和亲人通信，甚至允许他们的家人前来探望，这更让他对北山的憎恨，在无形中变得不一样起来。
一个多月前，他见到了前来南疆探望他的妻子和小女儿，他从她们的口中，听说了很多东西。
他听到北山处决了南部地区的所有贵族，把他们的土地和财物全数分给了民众，还听到民众们开始流传出一句，绝对不会被亚尼法特亚正统承认的话。
“北山大人给了我们不一样的未来。”
这句话在他第一次听到时，他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这是北山为了收买人心，才不得不做出的虚伪举动。
但一个多月过去，他的妻女尽管返回了家乡，但时常的来信中所为他描述的更多场景，却让他逐渐打消了这样的看法。
他开始觉得，或许北山的做法，真的蕴含着某种他从未思考过的，属于每一个人的未来。
而在今早，当他们在已经不再强制要求，反绑他们双手的监督者的带领下，来到那片他心喜的农田时，才过不久，他们就都听到了五里开外的杀喊声。
监督者本想着让他们留在原地，由自己去查看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们都拒绝了，希望一同前往。
伊桑还记得自己当时说的话：“如果真有什么危险，多一个人就多一份力量。”
监督者犹豫片刻后同意了，当他们赶到现场，正看见影子骑士围攻可儿与南梧的一幕，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伊桑与同伴们举起手中的农具就冲了上去。
那时他和他们的心里在想，这不是什么所谓过去战士的荣耀，只是为了他们耕种的麦田。
随后，监督者在和影子骑士的当场照面中，就被几把细剑刺穿了脖子，他是唯一穿着盔甲的人，很容易被对方锁定。
而伊桑和其他同伴，在丢下了近三十具尸体后，好不容易带着可儿和南梧逃出了包围圈，朝着加拉赫城的方向赶去，他们身为过去的军官，都很默契地知道，加拉赫城是唯一的生路。
也正是因为他们都是军官，才能在“影子”们的追击下，坚持了好一阵子。
伊桑的目光仍望着那些死去的同伴，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北山阁下，上个月我的妻子带着孩子来看我，我的女儿则指着麦田对我说：‘父亲种的麦子，能养活好多好多人呢。’”
“那时起，我就发现，我好像看见了更多的东西。”
“我曾经以为，贵族统治，等级森严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理，但就像我妻子告诉我的，她说，她之前从未见过我们家乡的人们，眼中闪烁起明亮的光芒。”
不远处，还在地面上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始终无法站起的卡洛听到伊桑的话，发出讥讽的冷笑：“蠢货，都是些被愚弄的蠢货，你们都被这家伙的虚伪和伪善，欺骗成了傻子。”
和北山一样，伊桑无视了卡洛的声音，他转而直视北山的眼睛：“阁下，在遇见夫人不久后，我们就知道了她的身份，但我们仍愿意保护她，为了你许诺给我们家乡和亲人们的未来。”
“我们曾是敌人，也许现在也算是，但我已经看见，你能给亚尼法特亚的，凯兰永远给不了。”
“就像我前几日收到妻子的来信中，她告诉我，凯兰颁布了一条让他们都担心的法令，而您，却给了他们一个安心的宣告。”
不知不觉间，伊桑对北山用上了敬词，他不是蠢货，在能不断从自己妻子的来信中，得知亚尼法特亚如今的近况后，他很清楚自己做出了什么样的选择。
哪怕，这也算是一种背叛的行为。
但这种背叛，伊桑并没有任何后悔，曾经高高在上的他，此时终于看见，亚尼法特亚民众的未来和幸福，才是真实而不虚幻的，可偏偏凯兰那个被誉为帝国第一的兵法天才，却看不到这一点。
北山沉默着，目光从伊桑苍白的脸，移向那些永远沉睡的灰衣人。
如果换作以前，他大概会在心中再一次嘲笑一下自己，笑自己究竟是虚伪到了怎样的地步，但当他第一次从一个曾经的敌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话后，他也第一次正式的摒弃了原先那个嘲笑自己的想法。
他忽然有些走神，他在想，抛开那个拯救大陆的使命，抛开那位注定回归的魔神，这场战争，或许也并完全是没有道义。
明明在许多年前，这片大陆上的人，都处在同一个帝国的统治下，没有什么捷斯亚人或者亚尼法特亚人，只有共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同胞，只是拥有着同为飞龙帝国子民的身份。
尽管他不可否认，龙族人在当年的统治有些过于残暴，可击退龙族后的七国贵族们，却接替了龙族，成为了一个全新的，压在民众头上的枷锁。
明明那时候，人们不会分割彼此，会在丰收的季节一起欢庆，会在每一个新年共同举杯庆祝，为了同一份喜悦而载歌载舞，所有人都不会担心战争，不会害怕有一天昨日的朋友，会成为明天的敌人。
然而，七国的贵族们，让权力的欲望如同毒瘤一般，在这片土地上蔓延开来，让原本亲密无间的兄弟，变成了兵戎相见的敌人。
那些夺取了龙族权力的家伙们，为了争夺那所谓的统治权，为了满足自己贪婪的野心，让无数无辜的生命倒在血泊之中。
北山也终于开始意识到，为什么他这次出兵北上后，在攻下每一座城市和地区的第一时间，都会急着去处置亚尼法特亚的贵族，然后把土地分给当地的民众，还给予他们更多的，曾经从未有过的权利。
他原以为，那只是为了拉拢人心，为了稳固占领区的一种手段，这也是他会自我嘲笑的原因来源，但此时他忽然想到，或许，这是他潜意识的一种驱动，来自于多年前霍拉对他的教育。
以及，他个人的成长经历。
就如同他从远行路上回到南疆后，会下定决心去废除贵族制度一样，他从骨子里，就从未真正处在贵族们的立场上，去看待下层的民众，他的内心深处，在很早以前就埋下了一颗与多数人不一样的种子。
他想要的，不是战争，不是窃取权力的高位，不是高高在上的俯视所有人。
就如同当初林克在世，和他最后一次相见时，希望他带回遗民后，由他去率军攻打亚尼法特亚，去“光荣故土”，他那时就有想过逃避。
他那时认为自己只是厌倦会死人的战争，却从未想过，他厌倦的，其实是林克在“光荣故土”这个名义之下，掩盖的对于生命的蔑视，哪怕他是林克，是一个不错的国王。
可是，国王，不也就是贵族最大的头子吗？
“不，伊桑，我们不是敌人，过去不是，未来也不是。”北山的目光重新回到伊桑的脸上，声音轻和，“我们的敌人，是那些骑在大多数人头上的家伙。”
“谢谢你，也谢谢这些战死的你的同伴，我知道这份感谢微不足道，也无法再挽回他们的性命，但我仍要对你说声谢谢。”
“不仅是因为你们保护了我的妻儿，让你失去了所有的同伴，更是你让我真正看见，希望比仇恨更值得守护。”
“我向你承诺，亚尼法特亚的民众，会永远地拥有比如今更好的未来，真正的，不一样的未来。”
他说着，面对伊桑，微微地躬了下身躯，语气有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紧接着，他转身看向努力支撑着身体的卡洛：“而你，永远不会懂得这个道理。”
卡洛半跪在地上，额头早已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发出嘶哑的嘲笑：“弱肉强食，这本就是世界的真理！”
“你错了，”北山轻轻地摆动着头颅，“真正的真理，应该是大陆上生活的每一个人，都享有平等的权利和尊严。”
“而不是像你的父亲一样，为了沃尔特家族更大的私利，跟随泰勒叛乱，也不是像你一样，为了所谓的家族荣誉，投入凯兰的怀抱。”
听见北山提起自己的父亲，卡洛的表情扭曲起来，扭曲的失去了作为人的模样：“住口！你不配提起我父亲！”
他嘶吼着，污血从嘴角不断溢出：“那是属于我沃尔特家族的荣耀，为了家族，我们可以付出一切！”
“而你，真是虚伪到了极点。”他的表情在扭曲中同时充满了极致的嘲讽，“你和凯兰做的没什么两样，他当初入侵捷斯亚，你现在入侵亚尼法特亚，只是你比他更加虚伪，更会伪装，更会蛊惑人心！”
“北山，你以为你能掩盖你那肮脏的野心？别天真了！你如果真的那么伟大，你干嘛还出兵北上？难道在你的手中，没有生命流逝？没有妻子失去丈夫？儿子失去父亲？”
“说到底，你和我，和凯兰，和贵族们都是同一种人，为了自己的想法，去操控许多人成为棋子。”
“比起你，至少我和凯兰这种人，从不掩饰自己的野心！而你，北山，你才是最恶心的那种人，用崇高的理想来掩盖血腥的征服！”
北山任由卡洛嘶吼着，他不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在许多人眼里，就和凯兰说的没有两样，他也不否认自己的所作所为，会让许多人失去属于自己的未来。
但他知道自己的内心，他看得见它，它没有被野心所遮蔽，它所呈现给他的，仍然赤城。
战争的确会带来死亡，他从未欺骗自己去忽视这一点，但他所发动战争的目的，不是凯兰那样的想去扩张领土，至少在他得知了那段古老预言后，他就已经摒弃了当初林克给他的“光荣故土”的想法。
同样的，他也早已摒弃了，这场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凯兰入侵南疆的复仇。
如他在内心深处，无数次提醒过自己的那句话，他的目的，是为了整个大陆的未来，只是伊桑的话在这个目的上，为他增添了一些让他再也不会自嘲的理由而已。
北山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卡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你说完了吗？”
卡洛喘着粗气，污血不断从嘴角溢出，却仍强撑着冷笑：“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
“不。”北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是等你说完，然后结束此刻的一切。”
话音刚落，北山就再度扫过面前那些，按捺到此时都没动手的影子骑士：“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我只要卡洛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