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骑上“幽影魔蝠”的北山，把高度压的很低，几乎是贴着树冠疾行，身下的景物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耳边呼啸的风声如同死神的低语，敲打着他那紧绷到极致的心弦。

　　可儿，南梧。

　　他的脑海中只有这两个名字，再无其他念头。

　　卡洛的目标明确至极，就是他的家人，为了可儿和南梧，甚至可以放弃围杀诺伊这个少年国王，以此也可见卡洛对他的恨意，究竟有多么深厚。

　　从碰见炉石和诺伊的地方算起，距离加拉赫城也只有四十来里，因此可儿大概率会带着南梧，选择从直线逃过去。

　　而按照刚才诺伊所说，他们是在太阳升起时分开的，这样一算，以可儿徒步逃跑的速度，最多也不过二十里左右，这个距离，足以让卡洛和“影子”都追上。

　　“千万不要有事！”他死死盯着前方，目光仿佛要穿透数十里的距离，直接看到妻儿的身影。

　　二十里的路程，以魔蝠的速度转瞬即至，北山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几乎与魔蝠双翼的振动同步，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灼热的焦躁。

　　然而，当他急速飞抵他预判中的位置时，却只看见了一地的尸体，这让他手心瞬间冒出冷汗，心跳也暂停了片刻。

　　那满地的血污与扭曲的肢体，仿佛一幅残酷的画卷，在他眼前无情地展开，每一个细节都在冲击着他的神经。

　　盘旋于低空，北山克制住慌乱，仔细审视着下方的景象。

　　尸体大约六十来具，但让北山意外的是，除了十来个身穿红甲的捷斯亚护卫，和二十来具黑衣尸体外，还有近三十具不属于两方的，穿着灰色衣物的第三方。

　　他们是谁？

　　北山没有答案，但他能猜到，在可儿和南梧经过这里的时候，必然是被卡洛和“影子”真的追上了，但恰巧有了灰衣势力的卷入，让两母子暂时未被死神纳入怀抱。

　　因为，在满地的躯体中，北山并没有看见让他心痛的一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不论这群身穿灰衣的战死者，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以眼前的局面来看，他们似乎不是敌人，这意味着他还有救下可儿和南梧的机会。

　　他赶忙跳下魔蝠，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蹲下，伸手探了探尸体的脖颈，体温尚未飘散完。

　　“死亡时间不超过两刻！”北山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线，时间如此接近，那么也就证明这里的战斗刚结束不久，可儿和南梧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他站起身，飞速掠过这片战场的每一个细节，折断的草木，飞溅的血迹，他需要从中找出来，可儿他们所在的可能方位。

　　看着看着，北山的眼角虚了起来，他蓦然发觉，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些熟悉，就好像……好像当初他第一次前往加拉赫城，去接受艾德文的投诚时，所经过的地方。

　　不！不是好像！就是这里！

　　他甚至已经听见了那一次被埋伏时，渡过的那条河所流淌的声响，而在阳光的照射下，他也能隐隐看见那片隔河而立的树林。

　　北山的心猛地一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就在那片河畔林地，他被卡洛伏击，险些丧命。

　　这或许是冥冥中的一种预感，他不再犹豫，不再去探查可儿和南梧可能逃往的方向，毅然决然地跃回魔蝠的后背，让尘土在身后扬起，朝着那片河畔林地疾冲而去。

　　与此同时，在那片河畔林地中，正逐渐陷入绝望中的可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片树林很熟悉，但又确信自己未曾来过。

　　她紧靠在一棵大树旁，左肩无力地垂落着，鲜血浸透了衣衫，但她的右手依然稳稳地抱着南梧，将孩子护在怀中。

　　南梧似乎能感受到母亲的紧张，并未啼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小眼睛，双手紧紧抓着可儿的衣领。

　　在两母子的身前，是保持着严密的护卫阵型，将两母子护在中心的的三十来位灰衣人。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如同濒死的野兽，燃烧着凶悍的决绝，手里握紧的武器也各式各样，有捷斯亚军中的制式长剑，也有一些削尖了前端的木棍。

　　他们口中不住地呼喊着，像是在为自己鼓起勇气，手中的长剑和木棍不断向前挥舞，试图抵御住想要冲破圆阵，来杀死可儿和南梧的那些黑衣敌人。

　　但很显然，就连可儿也都能看出，这场战斗不会存在任何意外，从逃入这片树林中的那刻起，黑衣敌人就一直呈现出压倒性的态势。

　　那些黑衣敌人，可儿知道他们的身份。

　　在昨夜的城外，当她和诺伊于麦田中遭遇袭击后的片刻，当炉石率领百名护卫赶来时，她就从炉石的口中听到了那个答案，他们是影子骑士，是全大陆最为疯狂的刺杀者。

　　她为此有些恍惚，因为她明明记得，之前北山传回的家书中，好像提到过，已经与影子骑士们达成了协议，他们不会卷入北山与凯兰之间的战争。

　　可是，为什么他们会出现在南疆？为什么会来刺杀自己？

　　可儿毫无头绪，并且，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理由也似乎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从昨夜开始，她就在炉石的带领下，没有片刻停歇地逃离着身后那无尽的深渊，一旦停下就会被吞噬。

　　一路逃来，或许是因为心中的担忧和恐惧，可儿的记忆也变得有些模糊，她只记得眼前这些影子骑士，就没被甩脱过，对方的身影总是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鬼魅一般紧随其后。

　　她只记得，那一路死了许多人，原先跟随在诺伊身侧的禁卫军战士们，纷纷倒毙在路上，然后是炉石带来的护卫们，也一个接一个的减少。

　　在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连她和诺伊乘坐的马车也慢了下来，一夜狂奔之下，那两匹拴在车架上的白马，嘴里都溢出了白沫。

　　那时她怀抱着南梧，和同在马车上的诺伊都感到了绝望，幸好还有炉石在旁，当机立断地舍弃了马车，让马夫驾驶着空车去扰乱敌人的追击。

　　他们又跑了许久，天色也逐渐亮了起来，随着太阳的第一缕光洒向大地时，敌人也再次追了上来。

　　而后又是炉石，那个平日里总爱偷懒耍滑的家伙，爆发出令人惊叹的勇气。

　　“抱着南梧快走！加拉赫城不远了，不要回头，我来拖住他们！”炉石的吼声在晨曦中格外决绝。

　　可儿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些什么，但被诺伊一把拉住，眼中含着泪的对她说道：“快走吧，可儿姐姐，不然北山叔会伤心死的。”

　　她最后看到的，是已然剩余不多的护卫们，冲向影子骑士的背影，是炉石那因高亢吟唱而举起的双臂，以及诺伊随她跑动几步后，突然转身举起手中长剑，冲了回去的决然姿态。

　　“啊”的一声惨叫，把可儿从恍惚的回忆中拉回现实，她看见数个影子骑士刺出手中的细剑，把一名护卫在她身前的，还长着年轻面孔的灰衣人，瞬间刺成了筛子。

　　可儿的瞳孔猛地收缩，在短短的这一瞬，她身前这群灰衣人，又倒下了大半，只剩最后十一二人还在苦苦支撑，大概再过几息，影子骑士的细剑就会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南梧的身上。

　　“北山……”她的心中，发出了无声的哭喊。

　　她不想看见自己的孩子才来到这个世界不足一年，就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她不想连自己丈夫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就死在这片未知的树林中。

　　然而，她的哭喊，没有任何回应，她只看见，那群数不清有多少人的影子骑士，正露出的狰狞笑容。

　　又有几名灰衣人倒下，原本还厚实的圆阵，此刻成为了一条可怜的薄线，可儿甚至能感觉到，影子骑士那挥动的细剑而刮过的风，扑打在她的脸上。

　　在兵器碰撞，利刃入肉，垂死的闷哼所交织的残酷的死亡乐章，一个灰衣人后退了几步，靠在了同一棵大树旁，喘着粗气。

　　她看向那人，是灰衣人的首领，从遇见他们起，就是这个人在负责指挥。

　　对方的腹部被划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用一只手死死按着，鲜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涌出，他的脸色灰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决绝。

　　他咧开嘴，想对可儿露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势，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喷出的血沫溅在了可儿的衣襟上。

　　一股巨大的悲恸从心中升起，她低头看着怀中懵懂无知的南梧，小家伙似乎感受到了母亲剧烈的心跳，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小嘴一瘪，发出响亮的哭啼。

　　“噗呲！”一声，除了那名捂着腹部，同样依靠在了大树上的灰衣人首领，最后一名灰衣人也倒下了，影子骑士们彻底地冲破了防线，冰冷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在这最后的时刻，可儿心中的恐惧和害怕，却莫名的平静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然后看了看怀抱中的南梧，接着又转头望向那名灰衣人首领，语气真诚地问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灰衣人首领明显一怔，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笑容：“夫人叫我伊桑就好。”

　　“伊桑……”可儿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仿佛要将它刻进灵魂深处，“谢谢你们。”

　　“不，不用……”自称伊桑的人想下意识地摆摆手，却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真的，谢谢你们，让我和孩子，能在这世上多相处一段时间。”可儿将呜咽压回喉咙，把脸贴在南梧柔嫩的小脸上。

　　她说的是内心最由衷的感谢，如果不是伊桑和灰衣人们的突然出现，在和炉石与诺伊分开后，在早一刻的那时，她就已经永远地闭上了双眼。

　　当时影子骑士并未因炉石的阻拦，而全部停留在原地，大部分的敌人仍旧在她的身后追击着她。

　　而在跑出了大约二十里时，影子骑士便又拦在了她的身前，只在几个呼吸之间，最后跟随保护她的十三名护卫，就投入了死神的怀抱。

　　也是在她已经做好准备赴死的那刻，这个伊桑带着灰衣人们突然出现了，他们闯入了她早一刻就必死的局面，使得她能多抱一会儿南梧，多感受一会儿他的体温和心跳。

　　随后在伊桑的指挥下，灰衣人们丢下了数十具尸体后，他们带着她继续往加拉赫城的方向逃跑。

　　而在那段距离这片河畔林地的奔逃中，她听到了伊桑和灰衣人们的对话，好像他们是在五里之外，被什么人管理着负责照顾农田，听到了这里的厮杀声，才赶过来想要看一看。

　　可儿那时猜想，他们或许是加拉赫城附近，受过训练的预备役战士，因此也就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们。

　　他们听到可儿身份后的反应，似乎也印证了这一点，为了保护她和南梧，他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用鲜血和生命，为她争取每一分逃往加拉赫城的机会。

　　只可惜，最终他们护卫的脚步，还是停在了这片树林之中。

　　“可惜还是没能……没能护住夫人和孩子。”伊桑气若游丝，眼神也十分暗淡。

　　“不，已经很好了，真的，已经很好了。”可儿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面对伊桑。

　　伊桑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那沾满血污的脸上，笑容变得释然而平和，他不再试图说话，只是靠在树干上，缓缓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来临。

　　可儿也同样闭上了眼睛，努力抬起昨夜就受伤的左臂，颤抖着左手轻柔地抚摸起南梧的脸颊，同时泪水模糊了视线，喃喃低语：“再见了，北山……”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到来，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被凝固，直到一声戏谑的腔调响起。

　　“他果然没有骗我，我原来真能亲手来终结你的性命，为家族复仇。”

　　可儿蓦地睁开眼睛，她看见一个人从围绕自己的影子骑士中走出，对方不同于穿着黑衣的影子骑士，而是一身华丽的捷斯亚旧贵族服饰。

　　他手持一柄细长的刺剑，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仇恨、快意和扭曲的兴奋笑容。

　　而随着对方的走近，在树冠遮挡的阴暗之下，可儿也终于看清对方的面容，那张脸她绝不会忘记，在当初从北山的书桌上，她无数次见过他的画像。

　　“卡洛！”可儿从牙齿的缝隙里，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卡洛并没有因可儿喊出他的名字，而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他步伐优雅，如同参加一场贵族舞会，但嘴角噙着残忍的笑意。

　　“我还以为需要自我介绍一下，原来没有这个必要。”他缓步上前，手中的刺剑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冷光，“当年北山从这片河畔林地侥幸逃生，今天，他的妻儿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卡洛目光随即落在可儿怀中的南梧身上，眼中闪过无比的狂热：“瞧瞧，多可爱的孩子，可惜他流着北山的血。”

　　可儿下意识地把南梧往自己怀中，更紧地搂了搂，同时她自知已无活下去的希望，开口咒骂道：“你这个背叛王国，投靠外敌的懦夫！沃尔特家族的荣耀，就是被你这样的人玷污的！”

　　卡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狰狞扭曲：“荣耀？被我玷污？”

　　“哈哈哈，如果不是北山，还有那个该死的卡特杨，我的父亲会死？我的家族会覆灭？我投靠凯兰才是让沃尔特家族拿回属于自己的荣耀！”

　　他一步步逼近，手中的刺剑闪烁着寒光：“是你的丈夫毁了沃尔特家族！今天，我就要先从你们身上讨回一点利息！”

　　“放心，我不会立刻杀了你们，我会让你们受尽折磨，然后把你们的头颅送给北山，让他也尝尝痛不欲生的滋味。”他的语气瞬间又柔和起来，前后反复的像个精神失常的人。

　　说着，卡洛又嗤笑了一声，不再理会可儿投来的愤怒目光，提起了手中的刺剑，对准了可儿：“好好享受接下来的痛苦，到了死神那里，也别忘记这是我，卡洛·沃尔特给你的！”

　　一剑刺出，直指可儿的眼珠，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可儿睫毛的瞬间，就在绝望的最后一刻——

　　“嘭！”

　　一道凄厉到极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破空声，由远及近，在树林的高处迸发出震耳的音爆！

　　随即，一道紫青色的流光，如同坠落的流星，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带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从天而降！

　　“轰！！！”

　　流光精准地落在了卡洛所站的位置，狂暴的气浪顿时朝四周席卷而去，卷起阵阵烟尘。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影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连续翻滚了十几圈才停下，正是卡洛。

　　他手中的刺剑已经扭曲变形，嘴角溢出鲜血，脸上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

　　烟尘弥漫中，一个身披红火铠甲，手持“曜日”大剑的身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山岳般，屹立在坠落而产生的浅坑之中。

　　他的黑发在激荡的气流中狂舞，周身散发着恐怖杀气，那双燃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眸，如同最锋利的剑，穿透烟尘，死死锁定了惊魂未定的卡洛。

　　“北山！”

　　伴随着因震荡而更加响亮的婴儿啼哭，可儿的惊呼响起，那声音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喜，还有难以抑制的激动，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束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