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对“影子”们说出的话，自然不是他心中最真实的想法，如果可以，他根本不会让他们离开，当“影子”对可儿和南梧动手的时候，哪怕他和他们有过一个约定，他也把他们看做了自己必杀的敌人。

　　但是，这样的想法，他必须克制住，就像他答应修斯和卡特杨的那样，他需要保持冷静。

　　在这片河畔林地中，超过三百的“影子”，如果只有他一个人，他自然不惧，可他身后还有他要保护的人。

　　一旦和“影子”们动起手来，就算北山自认自己站在双职业巅峰，也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照顾到身后的妻儿，要是由此产生了让他追悔莫及的事情，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因此，他必须用言语说退他们，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和他们去算这一笔帐。

　　这大概也是一种不得不做出的妥协。

　　只不过，北山说出这句话后，心里也在打鼓，“影子”不是笨蛋，他们不可能看不出他心中的愤怒，他的妥协也得看对方接不接受。

　　影子骑士们依旧沉默着，林中只有风声和卡洛粗重的喘息声，在幽幽回荡。

　　北山表面平静，但握住“曜日”大剑的右手，已然悄然用力，但凡出现任何意外，他需要率先出手。

　　双方就这么沉默地对峙着，“影子”仍然没有动作，北山则能隐隐感觉到，似乎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气氛，一种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引发一场惊天动地爆炸的气氛。

　　如果此刻只有北山和“影子”在场，或许那颗火星不会出现，但那偏偏还有一个绝对会伸手来点燃这一切的家伙。

　　卡洛那张扭曲的脸庞，露出了明显的惶恐，不是他对北山的惶恐，而是害怕自己再一次的行动付诸东流，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强撑着体内翻江倒海的疼痛，撑着站起身来。

　　他控制着摇摆不定的身躯，目光望向了一众“影子”中，一个乍一看毫不起眼的对象：“‘蛇牙’阁下，当你们答应凯兰的请求时，在北山的心中，你们和他的约定，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得不说，卡洛的确是北山这么些年以来，除了凯兰那个敌人外，最为难缠的对手。

　　他没有长篇大论的去告诫“影子”，这场刺杀会让北山在之后有什么反击，只是用简单的话语直击要害，点明“影子”与北山之间，那原本存在的脆弱信任纽带已经断裂。

　　北山听见这话，立刻也顺着卡洛的目光看去，他这才注意到，有个影子骑士比其他“影子”都要显得更加低调和内敛，如果不仔细去辨别，那里似乎跟没有人一样。

　　此人静静地站在人群的中间，身形瘦削，气息若有若无，宛如一条隐匿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给出致命的一击。

　　“‘蛇牙’？”他心中暗自重复了一遍，脑海快速翻过对于影子骑士团的各类资料，很快就从中找到了对应的信息。

　　在北山和凯兰步入六阶武士，以及银月回归大陆以前，整个大陆上原有的十三位六阶武士，分别处在不同的势力当中，而只限于大陆七国里面，那“影子王国”是拥有六阶武士最多的，足足三人。

　　具体说来，亚尼法特亚之前有两位，就是“狮心”沃尔夫冈和“野狼”斯图亚特，至于之前那位“白银”团长，死在南疆那场“布加战役”中的哥兰特，则只是个武士五阶。

　　除此之外，还有拉尔比斯的“飞鹰”阿尔斯楞，东北沼泽大长老“红熊”戈尔贡，以及奥罗帝国的“七色骑士团”正副团长两人，北山一时间想不起他们的名字。

　　还有四位，则归属于三个七阶佣兵团。

　　其一，驻地在亚尼法特亚的“褐色王冠”的团长，“无冕”戈德里克，尽管他已经被北山俘虏，此时仍被看管在穆萨城中，一直没有做出是否跟随北山的决定，但无可否认他自身的能力。

　　其二，驻地在奥罗的“铁卫”佣兵团，他们的团长号称“铁壁”的巴顿，听说这位有着最为恐怖的防御力，当然在北山经历过那场试炼后，巴顿会被排到第二位。

　　最后的佣兵团，自然也就是驻地在双子城的“神圣守护”佣兵团，他们的正副团长也各自是六阶武士，副团长就是北山早就听过的“玄青”西德尼，而团长的称号和名字，北山依稀记得是“圣枪”塞缪尔。

　　而“影子王国”塔尔斯的三位，北山当然不会忘记他们各自的称号，“暗影”是历代成为六阶武士的塔尔斯国王专属，据说这一代的国王塞拉斯，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经站在了巅峰。

　　至于剩余的最后两位，巧合的是，据说他们两人都是“影子骑士团”的副团长，这主要是历任团长一职，都是由国王亲自担任的，两人则是副团长“长夜”卢卡斯，以及此时北山正注视着的副团长——“蛇牙”韦伦。

　　北山握紧大剑的右手，又悄然加重了几分力道，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次凯兰和“影子”们达成的合作，会让一位六阶武士的副团长亲自出马。

　　这意味着什么？他都不需要猜测，只能说影子骑士团对这次的行动，极为重视，重视到超过了他原本的预料。

　　感受到北山的目光，“蛇牙”韦伦缓缓抬起了头，面具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北山身上，那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却让北山感到了压力。

　　“北山阁下，”韦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久仰了。”

　　北山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面对这个级别的对手，他必须随时做好准备。

　　“韦伦阁下的大名，我也早就听说过。”他的声音保持着平静。

　　韦伦淡笑了一声，但那笑容让人只能听出一股寒意，他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打量北山身后的可儿和南梧：“北山阁下，这次的刺杀，并不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阁下与凯兰之间的战争，我们承诺后就没有派出一人。”

　　北山暂时弄不清楚对方的意图，只好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阁下说的是，我也不否认这一点，但阁下和诸位来到南疆，一旦得手成功，似乎对我和凯兰之间的战争也会产生影响。”

　　他这话并不是在挑衅，而是希望让韦伦知道，哪怕本质上这不算毁约，但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却也是半毁约的一种，如果可儿和南梧身死，北山自然会心乱，那和凯兰之间的战争也会受到影响。

　　他想以此提醒一下韦伦，如果影子骑士团真如他们自己说的那样，不论何种情况都会坚守自己给出的承诺，那现在就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至于再之后，他会不会反过来对“影子”展开报复，答案他清楚，对方也清楚，但那毕竟可以让现在的紧张气氛，暂时延后一阵子。

　　“我还是刚才那句话，阁下现在离开，我可以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北山又淡淡地重复了这一句。

　　韦伦面具下的目光微微闪动，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说道：“虽然大陆上其余各国，都在背地里咒骂我们，但……‘影子’多年来从没有毁约的时候。”

　　这话的意思，听起来似乎是要准备撤走了？

　　北山还未给出回应，卡洛就焦急地嘶喊道：“‘蛇牙’阁下！你们不能……”

　　“闭嘴。”韦伦冷冷地打断了卡洛，那冰冷的语气让卡洛瞬间噤声。

　　随即，韦伦又笑了一声，面具下的眉眼也似乎弯了起来：“北山阁下，不过我觉得卡洛刚才说的也没错，既然我们出了手，阁下应该也不会把那份约定再放在心上吧？”

　　疯子，都是些疯子！

　　北山心里如此想着，影子骑士团的人，果真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前后两句话竟然可以这样自相矛盾。

　　“阁下究竟想说些什么？”北山不由地微微皱眉。

　　韦伦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这场刺杀，是陛下思虑良久后决定的，却并不完全是凯兰派了人去请求合作，更多的原因，是为了某些东西而不得不这样做。”

　　“什么事？”北山体内已经暗暗调动起魔素，手中的“曜日”大剑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紫青色流光。

　　“是我们自身的危机感啊！阁下手中的力量，让我们感到非常害怕。”韦伦的语气又突然变得感慨起来，像极了一个讲故事的吟游诗人。

　　北山一怔，他当然知道对方指的是什么，龙骑兵和火枪手，除了这两样，也不可能有其他的了，他大概猜到在凯兰再度派遣罗恩去塔尔斯的时候，罗恩必然向塔尔斯国王塞拉斯，呈现过实质的证据。

　　“那都只是针对凯兰的力量，只要阁下和贵国接下来仍然遵守约定，那样的力量不会越过甘达尔河。”北山又换了个方式重申了一遍，如果能尽可能不与对方动手，他甚至真的可以放弃对“影子”的报复。

　　韦伦的笑声又转变了一次，变得愉悦起来：“北山阁下，你认为我们‘影子’都是些傻子吗？”

　　话音一落，他缓缓向前迈出一步，整个林间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所有的影子骑士也都纷纷颤了下手中细剑。

　　“阁下！你可想清楚了，只要今日你们没能杀死我，那塔尔斯必将迎来毁灭！”北山下了狠话。

　　他相信对方不会认为，自己只是在虚张声势，真的到了那个地步，以他如今的军力，拼着和凯兰之间的战争拖延数年，他也完全能把塔尔斯这个王国从地图上抹去。

　　“那阁下可以试试？”韦伦的声音带着几分玩味。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无形的气势在林中碰撞，树叶无风自动，地上的尘土微微震颤。

　　在北山身后的可儿紧紧抱住南梧，脸色苍白，她能感觉到，这场对峙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突然之间，韦伦的轻笑一声，所有的压力瞬间消散：“北山阁下的气度，真是让我折服，不知道‘长夜’你觉得怎么样？”

　　这句问话让北山心中一惊，另一位副团长“长夜”卢卡斯竟然也在这里？

　　他急忙环顾四周，却只看到林影幢幢，并无让他更值得注意的另一人。

　　对方是在故意这么说，还是那位“长夜”真的在场？

　　就在北山惊疑不定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林间阴影中传来：“确实令人佩服。”

　　随着话音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树影中浮现，就在北山正对面的那棵树上，但刚才他分明确认过那里没有任何人，果真符合对方的称号，如同漫长而静谧的夜晚。

　　“看来，”北山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镇定，“影子骑士团对这次行动不是‘极为重视’，而是志在必得。”

　　卢卡斯的面具下传来一声轻笑：“北山阁下说笑了，以阁下妻儿身边的护卫，实在不值得我们两个人出手。”

　　北山没再搭话，他的注意力不能有丝毫分散，如果只面对“蛇牙”韦伦一人，他还能稍微闲庭信步的话，那加上“长夜”卢卡斯，他只要发出声音，就是一份破绽。

　　韦伦语气变得认真：“当初我们和凯兰第一次合作，派人前来南疆，没想到不仅刺杀阁下的行动失败，还被阁下用计把过来的‘影子’全数围杀。”

　　“这件事之后，我们两位对阁下的实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卢卡斯缓缓从树上跃下，落地无声，开口接过话头道：“更让我们惊讶的是，后来阁下远行大陆，我们派出的人，竟也无一人成功，就连我的二弟也阁下用魔法之火烧死在双子城外。”

　　听到这里，北山响起当初离开双子城后，跟在他身后的那群“影子”，其中的首领是个五阶武士，最终被炉石释放的五阶火系魔法“烈火焚焱”，配合着莱特的“天降锁链”烧死当场。

　　没想到，那位竟然是眼前“长夜”卢卡斯的兄弟，这大概也算一份他与“影子”之间的仇恨了。

　　卢卡斯仍在说着，感觉相比起韦伦，这位“长夜”并没有平常影子骑士那样的阴冷感：“更不用说，从阁下的名声响彻大陆以来，不过短短数年，阁下就拥有了一支足以改变大陆格局的力量。”

　　“所以，我们两个此次前来南疆，只是想在这场刺杀结束后，等待阁下返回，然后亲眼见一见大陆千年来，能排第一的天才究竟长什么样子，唯独没想到阁下回来的会如此之快。”韦伦接替着说了最后的话。

　　北山心中有些哭笑不得，倒也没放下警惕，他只是觉得，仅凭此时眼前两人说的，好像对方不是一个刺客，而是他的拥趸和崇拜者。

　　与此同时，北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头上，也会多了一个“千年来第一天才”的美誉，他之前从未听别人提起，现在从两个影子骑士口中说出，也似乎有些讽刺。

　　让北山想不到的事情并未结束，他看着韦伦和卢卡斯对视了一眼后，突然一同朝他行了个标准的骑士礼。

　　这个举动，无疑让他愣在当场。

　　“北山阁下，这场刺杀，确实是我们越界，玷污了‘影子骑士团’绝不违反约定的承诺，在此，我们代表国王陛下，向您表示歉意！”两人异口同声的说道。

　　北山看着这一幕，心中仍旧泛起的，还是刚才就有过的感受，这群家伙大概都是疯子，一群让正常人捉摸不透的疯子。

　　但对方两人的表现，也让他暗暗松了口气，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弛了一点，看起来这场对峙，终究是不会打起来了，不然的话，对方似乎没有说这么多话，行这个骑士礼的必要。

　　正当他放松了一丝警惕，准备说些场面话，让“影子”们就此退去的时候，躬身叩胸行礼的“蛇牙”和“长夜”，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缕精光。

　　“现在，就请阁下受死吧！”震耳的怒吼，于瞬间响彻整片树林。

　　北山瞳孔骤缩，他怎么也料不到，对方这番举动的最终目的，只是为了让他放松那一丝警惕心！

　　这一瞬，他甚至来不及释放召唤兽，韦伦和卡洛斯几乎同时暴起，一左一右夹击攻来，两把细剑一上一下，对准他的咽喉和心口。

　　“哼！”北山一声怒喝，“曜日”大剑急忙横斩，身上的红甲里也透露出流转的紫青色光芒，这是成为六阶武士后，急速催动魔素的征兆。

　　“中！”韦伦和卡洛斯的细剑还在半途之中时，两人也同声嘶喊起来，那黑衣之下，同样流转出青色之光。

　　“轰隆！”

　　三股力量碰撞在一起，并不像北山从天而降时，可以让卡洛手中那把细剑扭曲，韦伦和卡洛斯的细剑完好无损，北山也感到横斩而出的大剑上传来汹涌的劲力。

　　三把剑产生的冲击波，卷起了地上的残叶，周围的树干同时应声而断。

　　那三百个慢了一步的影子骑士，被这澎湃的撞击冲的纷纷后退，如果不是北山正好挡在可儿和南梧身前，两母子也必然遭受同样的结果，甚至更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