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恢复的不错。”一个声音把戈德里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去,一个身影正站在门口,对方穿着一身红色内甲,顶着一头不算长的黑发,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又见面了,北山阁下。”戈德里克平静地说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眼前这位就是他醒来时要求见到的那个人,当初在三山横林时,对方虽然剃了光头,把皮肤涂黑,但这张脸,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不知道怎么的,他刚才还以为自己在见到北山后会很气愤,很恼怒,但此刻真正见到对方时,心中却出奇地平静。
本来在他重重地摔向崖底后,哪怕全身的骨头仿佛都碎裂了一般,疼的他视线模糊,可他还一直强撑着,就是希望被敌人抬上担架的自己,能够在抵达穆萨城时,第一时间见到北山。
只可惜,他强撑了许久,在入城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撑下去了,想见见北山这个敌人的想法,也被推迟到了现在。
北山走进房间,随手拉过一张椅子坐在戈德里克身边,那姿态随意的,就像是他们两个是旧友重逢。
“自从上次见到阁下后,我就有种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感觉,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北山上下打量着戈德里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戈德里克一声淡笑:“更没想到,这次见面,是我成了你的俘虏。”
“是啊,世事无常,这些事谁能想得到呢?”北山耸耸肩,“听阁下的意思,好像很后悔当初在三山横林时放我离开。”
戈德里克轻轻摇头:“后悔倒谈不上,当初在三山横林,我放你离开,只不过出于自己对于一个厉害武士的尊重,不过那时候如果能提前知道你去奇斯勒做的那些事,我应该会拦住你,不让你南下。”
“哦?只是拦住我,而不是把我抓起来送给凯兰?”北山饶有兴致地反问。
戈德里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对我而言,你是不是亚尼法特亚的敌人并不重要,在你硬挨了我一剑,却连皮肤都没留下痕迹后,就算知道你是北山,我也只是会不让你通过那里。”
北山大笑起来,笑声爽朗而真诚:“要是别人说这句话,我大概会认为他是虚伪作态,但从你的口中说出,我很相信,‘无冕’阁下不愧是骨子里有着对纯粹武力的追崇。”
戈德里克听见北山提起自己的称号,神色一时暗淡了下去,苦笑道:“上次放你去了奇斯勒,这次又输的这样厉害,‘无冕’之名,如今听起来倒像是个讽刺。”
北山收敛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输赢本就是兵家常事,倒是阁下……”他微微前倾身体,“你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勇气和武艺,依旧让我敬佩。”
戈德里克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输了就是输了,再怎样的勇气和武力,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阁下的军队……我从未想过会有那样的武器,那就像黑暗中突然划过的死神镰刀。”
他停顿了一下,随即看向北山,眼中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疑惑:“阁下,我能知道那个能击发出铁丸的武器是什么吗?”
北山沉默了一下,然后才缓慢地开口道:“那个武器,叫做燧发枪,当然你也可以叫它火枪。”
“燧发枪?火枪?”戈德里克微微皱眉。
“是的,一种利用火药爆发力量发射弹丸的武器。”北山并不介意告诉戈德里克这些,因为他觉得这类武器很快就不会是个秘密,只要不久后和凯兰对战时使用的话。
“火药又是什么?”戈德里克只觉得脑袋一片茫然,听不懂北山说的话。
北山一时也不知道该怎样解释,他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封油布,里面是威戈改良的固体火药,用来在燧发枪上击发弹丸的,他一直带在身上。
他递给戈德里克:“你可以亲眼看看。”
戈德里克接过,打开油布,看见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黑色圆柱体,他用指尖稍稍用力,把圆柱体碾成粉末,随即放在鼻间闻了闻。
“有股硫磺味,似乎还有火油。”他轻轻捻动着手中的粉末,味道也越来越飘散开来。
北山微微颌首:“你说的没错,这里面的确是有硫磺和火油,还有木炭以及硝石,按照特定的比例调配在一起,就是你手中的这份火药了。”
戈德里克的目光就没从掌心的火药上移开,作为一个六阶武士,他本能地对这种能轻易夺人性命的新鲜事物,有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已经亲身感受过火枪威力的他很清楚,这种武器,比起传统的弓箭更具备杀伤力。
特别是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弓箭手,需要投入最为繁复的精力,基本也要成为一阶武士,而一把直接用火药就能击发的火枪,大概或许随便任何普通人练习半个月就行。
好半晌,他手指握拳,喃喃自语:“这……这是对武者尊严的亵渎,一个从未步入四大职业的人拿着它,就能杀死苦修数十年的战士。”
“时代总是会变的,新的力量总会在不经意间改变旧有的秩序。”北山轻声一笑,他在看见火炮之威的时候,也有同样的感受。
戈德里克沉默不语,只有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作伴。
忽然,他猛地抬起头:“阁下就这么放心地告诉我这些?这应该算是你们的机密了吧?”
北山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反正很快也就不会是秘密了,而且,你认为我把这些告诉你,会有什么意外吗?”
戈德里克恍然:“是了,有这样的武器,你怎么可能不在面对凯兰时使用,至于我,也不过是个阶下囚而已,知道这些也无法传递出去。”
他已经能预见到,当那场注定的对战展开时,凯兰和他麾下的战士,也将如他一样,感受到无比的震撼。
那在黑暗中突然震耳欲聋的枪响,瞬间绽放的火光,还有无可抵挡的穿透力,是他这辈子心中绝不会磨灭的印记。
北山看着戈德里克,心里有些意外,他本以为戈德里克在得知见证了火枪的威力后,会变得沮丧消沉,但事实上却没有。
随后,他主动开口问道:“你刚才已经问了我许多,但这应该不是你醒来后要求见我的目的吧?”
戈德里克点点头:“确实,我想知道阁下为什么留我一命?”
北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戈德里克的呼吸变得粗重,胸膛上下起伏:“我是一个佣兵,我承接了凯兰的雇佣,就算这场一边倒的战败,让‘褐色王冠’和我的名誉受损,我也不能违背佣兵的天责。”
“你错了。”北山纠正起来,“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佣兵的法则里,被俘即意味着任务失败与契约解除,除非你自愿继续为其效力。”
“所以,当你成为我的俘虏那一刻起,你和凯兰之间的雇佣关系就已经终止,你现在只是‘褐色王冠’佣兵团的团长,而不是凯兰的被雇佣者,你做出的选择,应该站在你和你的佣兵团上去考虑。”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戈德里克盯着天花板,他知道北山说的没错,在被俘的那一刻,他和凯兰之间的契约就已经不属于佣兵天责里的部分了。
只是,他仍有些纠结,他是拥有‘无冕’之称的七阶荣誉佣兵,他的佣兵团是大陆拥有荣誉称号的三个佣兵团之一,他总觉得他应该和其他的佣兵们不一样,把对雇主的忠诚坚持下去。
北山盯着戈德里克,他当然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许每一个能站在大陆巅峰的武士,都有着常人不一样的固执。
“我敬佩你的忠诚。但忠诚应该给予更值得的人,就像现在,你的忠诚只应当属于你的佣兵兄弟们,他们需要你做出选择。”北山幽幽地又说了句。
戈德里克一愣,随即连忙问道:“尼姆他们没有逃出去吗?”
在摔下山崖被抬上担架后,他就被那些红甲战士们严密地看押着,对其余的情况一无所知。
北山笑着点点头:“在和凯兰对战之前,火枪肯定是需要保密的,我自然不会放任哪怕一个人逃离。”
“他们……他们怎么样?”戈德里克的声音有些发紧。
“他们都被关押在城外的大营中。”北山虚指了下,“你的‘褐色王冠’几乎完好,这一点我想你在伏击发生前,是故意让他们留在行进队伍的后方吧?”
“得益于此,火枪和后来点燃的火油,都没怎么能伤到他们,只有不到两百人离世,我已经令人把战死者安葬了,等你伤势好起来可以去祭奠一番。”
“谢谢阁下。”戈德里克的声音微微颤抖,能获得妥善的安葬得以安息,是每一个佣兵最终的愿望。
然后,他又露出一丝苦笑:“这么说,我似乎也没有选择了。”
“不,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哪怕你是我的俘虏也不例外。”北山却再次纠结了戈德里克,“我可以给你两个选项,其一,要么你和你的佣兵团和我签订新的契约。”
“其二,如果你拒绝,我会把你们送去南疆的迷途森林,交给风族关押起来,直到这场战争结束。”
戈德里克再次低头陷入了良久的沉思,最终他缓缓开口:“我需要时间考虑。”
北山点点头:“可以,在你养伤期间,我会安排你的部下轮流来看你,你也可以听听他们的想法。”
“就像我说的,你有选择的权利,是被送去迷途森林关押不知道多久的时间,还是用一份新的契约去证明你和你的佣兵团并不是脆弱的战败者。”
北山说着,站起身来准备离开,正当他迈步走到门口时,戈德里克突然叫住了他:“等等!”
“你还有什么事吗?”北山明知故问。
戈德里克皱着眉,眼神飘忽后又稳定下来:“在鹰嘴崖把我击落的那个银发女人是谁?”
北山微微挑眉笑道:“看来她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虽然我当时无法借力,但能一枪击中我胸膛,让我摔落山崖的人,想不记住都难。”戈德里克也笑了起来,“我希望在我的伤养好后,能和她正式比一场。”
北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耳倾听起来,他知道银月此时肯定就在某处暗藏着,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可以,吾王。”一道细微的身影钻入北山耳朵。
这下子,北山才看向戈德里克:“她答应了,至于她是谁,包括她的名字,等你和她比试之后,看她愿不愿意主动告诉你。”
“而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两个信息,她是我的护卫,她是大陆现有十五位六阶武士中的一员。”
戈德里克面露疑惑:“十五位六阶武士?”
他清楚地记得,大陆明明只有十三位六阶武士才对。
北山咧嘴一笑:“你没有听错,她是那十三位六阶武士之外的一员,而另外多出来的一个,是我。”
戈德里克瞳孔收缩,他指着北山:“你,你也成六阶武士了?”
北山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这对你而言应该并不意外,上一次见你时,我已经是五阶武士了,不是么?而且,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还会有第十六位出现,凯兰那个家伙应该也快了。”
听北山这么说,戈德里克眼中闪过释然,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确实,阁下和凯兰的天赋,突破到六阶也在情理之中,只是我想不到会这么快,一时有些难以接受。”
“很多东西,总是要接受的,就像火枪,就像越来越混乱的大陆。”北山说了一句让人不太听得懂的语言。
说罢,他转身离开了门口,在他的身后,戈德里克又忽然喊道:“阁下,我的剑?”
北山头也没回,只回复道:“等你伤势痊愈。”
走出关押戈德里克的院落后,北山立马就看见了拿着小茶壶,斜倚在墙角阴影里,脸上带着几分惬意的修斯。
“你蹲在这里干什么?”他疑惑地问道。
修斯呵呵笑着:“来听听你和里面那位聊了些什么。”
北山翻了个白眼:“坐这里能听见?你耳朵有这么好吗?”
修斯砸了口茶壶嘴:“里面的战士有给我转述。”
“难怪……”北山咧起嘴角,“我说刚才和戈德里克谈话时,怎么总能听见脚步声。”
修斯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慢悠悠地说道:“别说,里面那位比我预想的要冷静。”
北山回头看了看,感慨道:“是啊,好歹也是武士六阶,站在大陆巅峰,拥有七阶佣兵荣誉的人,他要是表现得太愤怒或者太消沉,反倒会让我意外。”
修斯也看了看院落里,压低了声音:“不过,你真打算等他痊愈后,让他和银月再比一场?那女人下手可没轻重。”
“呃,也不至于吧?”北山连连摆手,“银月和他都是六阶武士,之前鹰嘴崖伏击,他受伤落崖,也只是吃了地利的亏,被银月一枪击中胸膛,真要比起来,他就算差一点,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修斯眼珠一鼓:“怎么不至于?上次你和银月比试,她不是一枪都捅破你的肩膀了吗?后来你还在我面前抱怨了好多次,说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这不是典型的下手没轻重?”
“这不一样。”北山无奈摇头,“我那次是为了定输赢,争取龙族战士的心,而戈德里克想和银月再比一场,不过是在他已经做出的选择中,给自己一些更多的心理安慰罢了。”
修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已经确定他会选择加入我们?”
北山肯定地点点头:“在我准备离开,他喊住我,问起银月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做出了选择。”
“以他那样的人,要是被关在迷途森林数年,还不如直接杀了他,因此我给他的两个选择,其实对他而言也只有一个。”
修斯闻言,上下看了北山一遍,眯着眼睛笑道:“你啊,现在是越来越阴了。”
“是啊,我真是个虚伪的家伙。”北山也露出笑容,“不过虚伪也好,阴谋也好,只要能达成我们想要的结果,我是无所谓的,最多传出去只是名声差一点而已。”
“拿你的话来说,这叫不做亏本买卖,不然难道把他放了?或者把他和那些佣兵送去南疆白白养着?是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纠结心态。
他觉得这可能还是跟知晓了魔神真相有关,在此时此刻,在未来的所有时间,他只要获得最终的正义就好,至于期间他的做法是否会被人诟病,他无所谓。
“总有一天,你们都会理解我,看透我,明白我所做的,都是为了所有人的未来。”他再一次于内心深处暗自说道。
修斯此时哪里会知晓北山内心如此多的想法,他只是满意地扯了扯嘴角:“不错,你小子终于开窍了,我就担心你太过心慈手软,或者为了所谓的名声而做出让大家后悔的事情。”
“什么叫我终于开窍?我明明一直很开窍好不好?”北山嘴上说着,心里也同时嘀咕了句,“这是我注定背负的一切啊。”
修斯随即又提醒道:“不过你最好还是跟银月说一声,让她到时候别把局面弄得太难看,要是戈德里克又输的彻底,我怕他头脑一热,举剑自裁。”
北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银发身影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的屋檐上,银月看向北山轻点了下头:“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在外人面前,银月不会称呼北山为“吾王”。
修斯吓得差点摔了茶壶:“见鬼!你能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
银月听见这话,对修斯投来一个冰冷的眼神,吓得修斯立刻又缩了缩脖子。
说来也好笑,修斯这张嘴,完全说得上天不怕地不怕,不论面对谁,只要心里不爽,都能立马怼回去,可他偏偏每次见到银月,都显得有些畏首畏尾,选择尽量不说话。
北山怀疑这应该是银月第一次去林科兰尔时,他让银月当晚悄然出现在修斯房间中的缘故。
说实话,那晚的确是把修斯吓了好一大跳,第二天来找北山后,都为此抱怨了好久,害的北山不得不又把银月叫出来,才让自己的耳根子变得清净。
北山失笑道:“行了,银月。”
“是,大人。”银月应了一声,随即消失在屋檐之上,再也看不见一丝身影。
修斯见银月离开,这才伸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对北山抱怨:“你下次要叫她出现时,麻烦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北山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我可没叫她,是银月自己出现的,再说了,你明知道她随时就在我身边隐藏着,你还要说她下手没轻重,这不是自找的吗?”
修斯撇撇嘴,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想到“北山的影子”就在跟前,他忍了下去。
“好了,不跟你说这些有的没的。”他调转了话题,“说正经的,刚才城外的巡逻战士来报,说是在城外抓到一个自称马歇尔伯爵的人,口口声声说要见你。”
“马歇尔?”北山微皱起眉头,他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仔细想了想,北山明了过来,那是之前在奇斯勒那个地下室中,和他签署过协议的贵族,还是第一个签下自己名字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