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营帐内只有沉默。

　　在沉默中的，是捷斯亚新军各营将军们，那一张张充满震惊的脸庞，一双双不断震颤的眼珠。

　　莱特娓娓道来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每一位将军心中荡开层层涟漪，在场的人都无比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是出现了幻听。

　　阳光透过帐帘，光柱中尘埃浮动，却仿佛带着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将军们的心头，那是一种不可描述的茫然，以及对听到整个大陆最深层秘密的难以置信。

　　北山一直没有开口，因为莱特说的已经足够详细，从那段预言说起，又提到了他在闪族驻地中的试炼，还包括龙族回归的根本原因，甚至连为什么风族会选择北山，也做出了合理的解释。

　　一切的一切，都和上神留下的古老预言有关，都和那个传说中已经死去的魔神有关，都和北山提及了无数次的未来有关。

　　卡特杨就坐在北山身旁，他此时终于知道，这场看似不必要再度挑起的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

　　原来，北山从未欺骗过大家，他只是善意的暂时隐瞒了，其中的根由，这场战争的目的，真的是为了更多人的未来，不论是南疆的，还是敌人的。

　　而在他不时望向北山后，只能看见这位处在故事中心的人，仍旧一脸平静，平静的就像是莱特所说的一切，都是另外一个人的故事。

　　北山当然能感受到，那所有的目光，都汇聚于自己身上，他的目光，也平静的迎上那一双双充满震惊、疑惑，甚至一丝恐惧的眼睛。

　　他看到特鲁张大的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拳头，那是震惊到极致的自然反应。

　　看到洛天紧锁的眉头，如同两座难以逾越的山峰，透露出他内心的沉重与忧虑。

　　看到了莱尔和纳德眼中的慌乱，如同迷失在暴风雨中的小船，失去了应有的方向。

　　看到了路棋望向他时的心疼和担忧，他似乎并不震撼于魔神的真相，而是担忧起自己师父所面临的艰难。

　　他也看到了亚德那万年不变镇静下的细微动摇，亚斯被厚重故事压到发不出一点声音，以及约书亚下意识攥紧衣角的双手。

　　如果说，此时此刻的营帐内，还有着例外，那除了他自己和讲述故事的莱特，或许就是不断在他两人身上转动目光，但却稍微还算面无波澜的卡特杨。

　　至于站在床尾的银月，早就知道一切的她，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产生过一丝变化。

　　最令北山意外的，则是把凳子又挪回身侧的修斯，他本以为老狐狸再怎么样，也会如其他人一般，被这突如其来的故事所惊动。

　　但没想到的是，修斯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嘴角勾起淡笑，仿佛只是在听一段说书人，讲述的精彩故事。

　　北山非常清楚，这番真相的冲击力会有多大。

　　这不是什么寻常的战前动员，也不是一个令人轻松的讲述，而是将一副联系着大陆命运，沉重到足以压垮许多人的宏伟画卷，骤然展开在众人的面前。

　　他轻轻吸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莱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简单的肯定，却如同最后一块巨石落地，砸碎了将军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的怀疑。

　　北山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我们原本以为，‘光复战争’的胜利意味着永久的和平，我们南疆的重建是为了长久的安宁，我曾也这样希望。”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疲惫，但随即被更强的坚定所取代。

　　“但就像莱特说的，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古老的预言昭示了魔神并未真正死去，这些年大陆上发生的许多事，也无法否认的证明了这一点。”

　　他停顿了一下，让众人消化这句话的分量。

　　“我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或许是茫然，或许是恐惧，也或许在怀疑自己的耳朵，认为自己绝不可能肩负起这样的重担。”

　　他的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却也充满力量的弧度。

　　“我和你们一样，甚至可以说，在知道这个真相时，我更为彷徨和质疑，我感受到的沉重，远比你们此刻更多。”

　　谁都听得出这句话的含义，北山身为预言中的命定之人，他所承担的那股重量，是其他人再如何也无法切身体会的。

　　“我选择将这些东西，全部告诉你们，就是让你们知道，我们出兵北上为了什么，我现在可以很确定的说，我们是为了整个大陆的未来。”

　　说完这句，北山等待着将军们的反应，他们都还陷在失语之中。

　　他从没有觉得，沉默会如此难熬，每一秒都像在滚烫的沙地上艰难爬行。

　　那沉默并非空洞，而是被过于庞大的信息填满后，产生的窒息感，是认知世界被彻底颠覆后的失语。

　　将军们的呼吸声变得粗重，却又小心翼翼地压抑着，他们的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空处，或者不由自主地彼此交汇，试图从同僚眼中找到一丝确认，证明并非只有自己听到了这惊世骇俗的一切。

　　北山等待着，他不清楚，自己的这些麾下在此时此刻，会产生怎样的想法，是像他一样最终接受这个沉重的责任，还是在内心深处产生逃离的恐慌。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到了该讲出来的时候了，至少要让他的将军们，清楚这场战争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

　　有些东西再不说，肯定会导致内部的逐渐崩塌，失去战斗信念，和对这场战争的自我怀疑，必然让裂痕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蔓延。

　　但是说出来，或许有人会害怕，有人会惊慌，有人会选择逃离，可在这之后，剩下的那些，将会坚定地站在他的身后，和他一同去面对那片黑色的大雾袭来。

　　这是一个必要的经历，北山需要他的将军们，明白他过去一切行为的起源，明白他为什么要下达那些，看起来不符合现实的仁慈命令。

　　如果说，在这沉默之中，有人提出想要离开，回到南疆的土地，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躲在更安全的地方，挨过那预言昭示的恐怖，北山大概也不会否决。

　　他，尊重每一个人的想法。

　　对于这场预言最终指向的魔神，他无法逃脱，也不能逃脱，不是因为他是那个命定之人，而是他有着绝对想要保护的人，但他绝不会强制要求其他人，裹挟着他们和他一同去面对。

　　但如果说，他们仍旧愿意与他一道，走上这条注定不会轻松的道路，那他也绝不会辜负他们。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一刻，也许是一小时，在沉默里，路棋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清澈声音响起，让北山得以暗自松了口气。

　　路棋异常认真地问道：“大人，也就是说，我们出兵北上，不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林克先王的遗愿，我们更是为了在魔神带来灾难前，阻止他？或者，准备好迎接他？”

　　“是的。”北山重重地点了下头。

　　“所以大人，”卡特杨也沉声开口，“眼前的这场战争，亚尼法特亚领土的争夺，战士们的牺牲，与凯兰之间的较量，都只是……只是一场更大战争的前奏？”

　　“可以这么理解。”北山的回答斩钉截铁，“凯兰只是眼前必须跨越的障碍，但跨越他之后，或者甚至在与他争斗的过程中，预言中的灾难就会降临。”

　　“这也是为什么，我总会做出些让你们，让凯兰那个敌人，看起来太过优柔寡断的事情，要说在‘光复战争’期间，我这样做，的确是我性格上的原因，那现在我只想着有一个更稳固的根基。”

　　“我也不知道，魔神会如何回归大陆，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保证有更多力量被握在手中，那才有可能争取到我们想要的未来。”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悲壮，如果战士们的付出，有着如此沉重的意义，那么面对战争的残酷，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一些。

　　北山顿了顿，突然扯着嘴角笑起来：“其实，这场战争，从更宏大的视角看，或许是一场生存资格的预演，如果我们连凯兰这一关都过不去，内部都无法整合，又如何应对那席卷一切的黑暗？”

　　“大……大人。”纳德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忧虑，“那……那可是和上神都没能杀死的魔神，我们……我们能……”

　　他没有说完，但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那是所有人心底的恐惧。

　　北山直视着纳德的眼睛，用平淡的语气，给出了自己的回答：“能，因为我相信。”

　　只此一句，却也足够了。

　　在一片再度的沉默中，特鲁第一个猛地捶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发出沉闷的响声：“妈的！原来咱们是要干这么大的事！大人！您就该早些说出来，我和‘雷字营’会永远冲在最前面！谁也别跟我们抢！”

　　路棋紧跟其后，才褪去稚嫩不久的年轻脸庞上，充满了决绝：“大人！‘山字营’会是您麾下永远不可动摇的山！”

　　路棋的话语像投入火堆的干柴，瞬间点燃了营帐内压抑许久的空气。

　　特鲁的粗犷和路棋的坚定，仿佛撕开了那层包裹着恐惧和茫然的薄纱，露出了在场所有人本能的血性和忠诚。

　　所有的将军们纷纷站起身，走到北山身前。

　　不善言辞的亚德看了眼亚斯，随即亚斯笑着指了指南方：“我们从圣山那时就选择留在你身边，现在好像没有理由改变主意。”

　　莱尔和纳德则几乎同时开口，说出了同样的话：“‘泽字营’也许不擅长强攻，但轻步兵绝不懦弱。”

　　独眼大胡子的洛天很是自傲地扬起头：“大人！当初我随修斯老哥离开了拉尔比斯，这次我不会再离开！”

　　瑟礼只是敲击了一下自己的胸膛：“我是一名军人。”

　　约书亚更是深深地朝北山鞠了一躬：“如果不是大人，我们这些人只会在极北冰原上渐渐走向灭亡，能回到故乡，那我们就会举起手中的燧发枪去守护它！”

　　银月没有说话，她默默地站在床尾，顿了顿手中的龙枪，眼神坚定到任谁都明白她的意思，一切尽在不言。

　　“大人！”坐在北山身旁的卡特杨，也郑重地行了个军礼，“我对您的忠诚，将一直到我生命的终点。”

　　一直像在听精彩故事的修斯，则笑盈盈地摸了摸自己的老脸：“我年纪大了，说不出这些肉麻的话，不过嘛，反正你就算是要去趟地狱，我这把老骨头也好歹能起到点作用。”

　　阳光更加炽烈的照进营帐，北山看着眼前的一幕，神情为之动容。

　　这，就是他的将军们，这，就是他的战友。

　　战争的或许无法改变，但从这一刻起，意义将变得有所不同。

　　他就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听着他们或激昂、或沉稳、或质朴的誓言，胸腔中被一种滚烫的情绪填满，那情绪澎湃如海，沉重如山。

　　他知道，这份信任与追随，比任何语言，比任何力量都更加珍贵，也意味着他肩上的责任，比整个大陆的命运更加具体，那就是眼前这些人的命运和未来。

　　“我绝不会辜负你们。”

　　北山撑起身体，忍着体内的疼痛，站起来，对他的下属、战友、朋友们，敬重地叩响了自己的胸膛。

　　“我在此立下誓言，我绝不会辜负你们的信任，我会竭尽所能，和你们一起，为我们所有人，博一个光明的未来。”

　　“无论对手是谁！”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为了王国！为了未来！让我们继续前进！”众人齐声回应着他，声音穿透营帐，引来帐外上万打扫战场的战士们的侧目。

　　稍缓了片刻，北山收起脸上的动容，重新坐回床沿：“好了，该知道的，你们都已经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们仍需要一步步稳重地走下去。”

　　说着，他一边摆手让众人坐下，一边看向修斯：“老狐狸，把你定下的计划，都给大家说说。”

　　修斯笑着点头，他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营帐中踱步：“诸位，经过这次的战斗，我们自身的损失不小，但凯兰那边也相差不多，所以我和北山商议了一个‘双管齐下’的计划……”

　　他的声音在营帐中回荡，带着一种老谋深算的笃定，将那份针对凯兰的，环环相扣的计划娓娓道来。

　　将军们屏息凝神地听着，每个人的脸上都褪去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军人的专注与锐利。

　　“……大体上就是这样。”修斯说完，停下脚步，环视众人，“还有什么疑问吗？”

　　众人纷纷摇头，这份计划在他们耳中，已然是完美无缺的。

　　“既然没有问题，那就按照计划去做。”北山拍了拍手，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凯兰就算想用空间换取时间，但他绝不会给我们太多喘息之机，立刻回去准备，三日后，计划开始。”

　　“是！大人！”将军们轰然应诺。

　　北山想了一下，在让众人离开营帐前，交代道：“你们听到的真相，暂时不要大规模宣扬出去，可以各自回营后，找一些信得过，并且相对反应不那么大的军官，先告诉他们。”

　　“这场战争的最终目标，接下来要一点点的渗透下去，让战士们有个心理准备，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将军们神情一凛，纷纷点头，他们明白，这个惊天秘密需要逐步释放，骤然公之于众，很可能在基层士兵中引发混乱。

　　“对了，从今天起，各营以前的那些代称，就正式延续下去，你们也可以回去和战士们商量一下，我准许你们拥有属于自己的旗帜，而非统一的火焰三角军旗。”北山笑着扫视每一位将军坚毅的面庞。

　　“让每一面旗帜，都成为你们的象征，让敌人看到它们，就如同看到你们不可战胜的意志。”

　　他的话语在将军们心中再次荡开涟漪，那一股不同于知道魔神秘闻的，另一种的灼热。

　　在大陆上，正常状况下，能够拥有单独旗帜的，一般也就只有军队统帅，以及精锐部队，就像敌人的三大骑士团，他们的旗帜就可以有别于其他，而非是像普通敌军那样，使用银狮旗。

　　捷斯亚自然也不例外，特别是在北山于“光复战争”期间改制以后，全军上下都只有火焰三角旗，作为各营的统一象征。

　　此刻北山主动提出允许各营拥有独立战旗，无疑是对他们最大的信任与肯定，这意味着在北山的心目中，他们每一个营，都是独一无二的精锐。

　　并且，北山让各营的那些代称，也正式延续下去，也就意味着，同样和敌人的精锐骑士团一样，就像是“白银”、“狂狮”、“狼牙”，他们也将正式有了“风泽火雨、暗阳山雷”的八个荣誉称号。

　　历史的卷宗，从王历一二〇三年泰勒叛乱那时起，需要记载的就从未少过，但这一天，王历一二〇六年的四月十六日，却是关于北山，关于捷斯亚新军最为重要的一天之一。

　　因为，从这天之后，被誉为“北山八兵”的军队，正式拥有了自己的称号，他们将以一个全新的身份，踏上未来的征程。

　　“风字营”，洛天麾下轻骑兵，有着风一般的灵动，总是如同疾风般穿梭于战场。

　　“泽字营“，莱尔麾下轻步兵，哪怕面对数倍于自己的敌人，哪怕那敌人是精锐中的精锐，他们也能像沼泽一样陷住他们。

　　“火字营”，银月麾下龙骑兵和龙族步兵，他们的称号直到伏击后才出现，那是敌人俘虏给出的评价，北山也是修斯一早来时才听说的，他们的攻势在敌人眼中，似是燎原之火。

　　“雨字营”，亚德麾下魔弓手，那风族特殊的魔箭，于战场上如同死亡之雨，总是连绵不绝的降临在敌人头顶。

　　“暗字营”，约书亚麾下火枪手，他们如同北地极夜中的暗影，于无声处听惊雷，燧发枪的轰鸣是敌人永恒的噩梦。

　　“阳字营”，瑟礼麾下光明近卫，他们是战场上最耀眼的光，代表着南疆最坚定的意志，与最炽热的勇气。

　　“山字营”，路棋麾下重步兵，他们是不动的山岳，是战线最坚实的基石，任谁也无法撼动他们。

　　“雷字营”，特鲁麾下狂战士，他们的冲锋从来狂暴猛烈，摧枯拉朽，是撕裂一切防御的雷霆重锤。

　　这八个称号，不再仅仅是内部的代称，它们将与即将诞生的八面战旗一起，成为这支军队的灵魂烙印，成为战场上传奇的注脚。

　　北山看着自己的这番话，让将军们都涨红了脸，连最为清冽的银月，脸颊上也泛起了一丝红晕。

　　他看着他们，声音温和却充满力量：“去吧，去和你们的战士们分享这份荣耀，去设计属于你们自己的旗帜，三天后，我们要让凯兰，让所有潜在的敌人知道，我们不可战胜。”

　　“是！大人！”八位将军，声音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力量，几乎要掀翻营帐。

　　他们再次向北山行以最郑重的军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他们的背影，比来时更加挺拔，步伐更加坚定，仿佛已经脱胎换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