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斯的回想还在继续，那场全军迎上的会战，结局自然不用多说什么，他还能在七月十七日的此时，站在迦勒城的城头，就足以说明一切。

　　但是，那场会战，修斯赢得并不轻松。

　　更或者说，没有北山在场的这场对战，他与凯兰仍旧落了个不胜不负的局面。

　　“传令，按预定阵型展开！”

　　卡特杨当时的高吼，好像还能回荡在修斯的耳边。

　　随着令旗的挥舞，红色洪流开始有序地分成数股，这是修斯在出兵前才告诉众人的对策。

　　“我们全军出击，必然会让凯兰感到意外，他大概率是不会像上一次一样，选择分兵绕道袭击我们后方的，因为如果我是他，只会认为我们只敢固守迦勒城。”

　　那时，修斯召集了将军们，一一吩咐。

　　“再者，‘火字营’和‘暗字营’已经不是秘密，外加阿尔率领的那百人火炮队，这三个必定会被凯兰重点防御，不如就随他的愿，摆在阵型的显眼处，用武器的优势去抵消他指挥的才能。”

　　“其次，‘山字营’应当作为前排防线，‘雷字营’在侧翼护卫，‘泽字营’安置在‘山字营’两侧后翼，随时准备上前拉住敌人。”

　　“至于‘风字营’，两侧都是树林的情况下，轻骑兵起不到太大的作用，凯兰也会想到这一点，所以我在考虑是否抛下战马，和‘阳字营’一同绕去林中。”

　　“亚德带着‘雨字营’则去两侧树林提前埋伏，一方面是防备凯兰，说不定在狭窄地形下，他仍会派遣少部分精锐绕道袭击我们，以此作为狙击。”

　　“另一方面，也可以作为掩护，让‘风字营’和‘阳字营’能成功迂回。”

　　修斯记得当时路棋立即就提出了疑问：“修斯大人，我们难道不留下一点后备吗？万一战局不利，连撤退的可能都会失去。”

　　“我们不需要撤退。”修斯说的斩钉截铁，“这一战，要么胜利，要么失败，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卡特杨对此则更为谨慎，他对修斯这个看起来并不需要太多脑筋的计划，只有一点担心：“修斯，这样的部署是不是太明显了，凯兰会容易看破我们的意图，万一……”

　　“无所谓。”修斯自信地打断了卡特杨，“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是选择这里，和凯兰对战，而不是真的去固守迦勒城？那样明明对我们而言更为轻松。”

　　“凯兰这家伙，说好听点叫自信，难听了就是自大，在他之前的筹谋都成功的当下，在看见我们全军出击的情形中，他就算猜到了什么，也只会想着在战场上正面击败我们。”

　　“这是他想要的，我也给他了，要是这一次他仍然选择动歪脑筋，那只要我们不死，今后每一次对战，他都会想到今天的决断，然后逐步走入无法挽回的失败。”

　　“战争，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拼杀，也是信念与信念之间的博弈，一旦凯兰放下他引以为傲的豪气，那他就不可能再在战场上战胜我们。”

　　“我们也得让他看看，我们这支军队，依靠的不是某个兵种，或者某件新式武器，我们依靠的，是战士们的勇气和血性。”

　　修斯记得自己当时说这番话时，将军们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被点燃的战意，是被激发的豪情。

　　军阵的移动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成型，轻骑兵们丢下了战马，和近卫们一同转入西侧的树林中，魔弓手们也纷纷在树林的边缘，找好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火枪手们则和重步兵们穿插在一起，将火枪架在盾牌的缝隙之间，火炮被安置在了两者的后方五十米处，炮口抬高，炮弹入膛，只等着敌人的出现。

　　只要敌人还没近前接触，火枪和火炮就能一直发出自己的作用，而敌人一旦接触上来，那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向后撤离。

　　狂战士们紧贴着重步兵的阵型，分散在两翼，战斧在阳光下闪过寒光，九千龙族步兵跟在了他们身后，时刻准备替换。

　　龙骑兵则和火炮安置在了一起，他们的作用，既能随时掩护火炮和火枪手的后撤，也能在必要的时机，由前方打开一个口子，然后冲击敌阵的中心。

　　最后的轻步兵，自然也如同修斯吩咐的那样，就在重步兵的后侧两翼，尽管修斯提前说的明白，但实际上他们的动作，还是需要根据敌人的攻势来转变。

　　如果战局不好，那他们就得上前拉住敌人，由称号“泥泽”的莱尔，发挥出他陷阵如泽的作用，拖住敌人的脚步，但要是战局偏向的是己方，修斯对他们的安排另有打算。

　　回想到这里，修斯不由苦笑了一下，当时的自信，现在看来确实有些托大了。

　　因为战争的现实，很多时候并不完全依照提前的计划，而一步步展开的。

　　根据后世的记录，这场时隔两月有余，双方主力之间的战斗，整个过程实在有些乏善可陈。

　　大概是因为地形上的限制，导致了双方都无法大规模的在战斗过程中，去改变战阵的变幻，一切都按照原本定好的策略战斗着。

　　记录中，捷斯亚方面自然是八万八千人，凯兰麾下则大约是在六万兵力左右，双方的战斗大约进行了四个小时，最终以不胜不负的局面收场。

　　而按照超过十万以上的战斗，可以被叫做会战的传统，这场对战的全名很长，称为“迦勒—黑石隘口之叹息走廊会战”，但人们对这场没什么精彩可言的会战有个简单的称呼，叫它“南北会战”。

　　当然，精彩与否是后世者给予的评价，对于当时的参与者，特别是第一次正式指挥大规模战斗的修斯而言，从一开始他就嗅出了不对劲的味道。

　　十一时，斥候就回报敌军只有五里，但这五里，让他和战士们，等待了足足一个小时，直到十二时正午时分，凯兰的大军才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这样反常的行军速度，让修斯立刻警觉起来，凯兰似乎没有太多理由在开战前如此拖延。

　　然而，在他仔细观望了对方的阵型，并且也确认看见了凯兰的身影，就在敌阵最前方后，他一时间并未想出问题所在。

　　“修斯，我觉得有点不对。”卡特杨就在他的身边，同样有了这样的感受。

　　修斯在脑海中急速地思考过后，咂了咂嘴：“也许是他不想太急，最后这五里，让敌军战士休息了一会儿。”

　　他这样说也并不是没有道理，敌军的阵型很规整，隐约可见排在最前面的敌兵，脸色也十分红润，不像是走了几十里路的感觉。

　　“也许吧。”卡特杨听见修斯这么说，也只能暂时压下心中的疑虑。

　　敌阵的排列，在出现在两人视线中时，就已经完全展开了，这或许也是凯兰来的如此之慢的原因之一，他也应该派了斥候，打探到了这边的阵列情况，以此需要时间去做出调整。

　　凯兰的安排，看起来和修斯想的一模一样，除了兵种不如捷斯亚这一方多，其他的都相差无几。

　　修斯和卡特杨看见，敌阵中也是重步兵居于最前，其后是轻步兵方阵，弓箭手则在更后一点的位置。

　　而同样的，两人都没看见骑兵，想来凯兰也预见到了，这种地形下，双方军阵根本无法施展开骑兵冲锋。

　　“看来如你所料，凯兰确实选择了正面对决。”卡特杨的语气稍微放松了些，别说修斯在揣摩人心方面，的确强于其他人。

　　修斯却没有回应，他仍隐隐有种不对的感知，但在此时此刻，倒也容不得他多去考虑什么了，反正西侧树林那边，有亚德带着的魔弓手，还有舍弃战马的轻骑兵和光明近卫营。

　　他觉得，就算凯兰真的仍安排了一些绕道偷袭的举动，有那三支部队在，也大概率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凯兰也看到了位于捷斯亚军阵中的修斯和卡特杨，他抬起手，庞大的军队缓缓停下脚步，在距离约三里的位置停下，敌军战士们开始做起最后的准备。

　　两军对垒，肃杀之气弥漫在整个“叹息走廊”。

　　短暂的沉寂后，凯兰催动了下座下的白色战马，又缓缓地上前了一里多。

　　“北山几次都不和他阵前交谈，看起来让他憋坏了，这次看见我们这两个，终于忍不住要上来说两句。”修斯低声对卡特杨说道，嘴角带着一丝讥讽。

　　果然，凯兰在距离捷斯亚军阵前约一箭之地停下，他洪亮的声音传遍了战场，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轻蔑。

　　“是‘鬼狐’修斯阁下和‘冷石’卡特杨阁下吧？不知道这次怎么没有看见北山阁下？是他病得起不了身？还是他心痛的已经失智了？”

　　卡特杨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反击，不能任由凯兰说下去，林科兰尔的变乱是瞒着下面战士的，要是被凯兰捅破，这场战还没打，士气就得损失大半。

　　他正要开口，就被修斯拦了下来：“让我来。”

　　修斯清了清嗓子，他声音没有凯兰那般洪亮，却带着特有的，慢条斯理的尖锐。

　　“凯兰阁下，不是我说，你总喜欢在阵前说些废话，是因为小时候缺少父母关爱，还是在自己那边没人尊重你？不然你干嘛总是这样，十几万人盯着你一个，这感觉是让你感到很爽快吗？

　　这话一出，捷斯亚军中爆发出一阵嘲笑，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修斯在故意激怒凯兰，扰乱他的心神。

　　凯兰大概从没想过，会有人在两军阵前，说出这样的话语。

　　两军交战前双方主帅交谈一番，是千年来的传统，北山不遵守就不说了，好歹那也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但眼前这个老家伙……哼！

　　“口舌之能。”凯兰的脸色阴沉下来，“果然南疆的都是些泥腿子，北山麾下也都个个是些不知礼数的蠢货，他不敢来见我，却派你们这些家伙过来，怕不是让我好先送你们上路。”

　　修斯眉毛一挑，凯兰果然就是凯兰，自己的话看似激怒了对方，但那反应分明就是装出来的，因为回过来的话语，真正的目的也是想挑动己方战士的心绪。

　　战场上，愤怒是好事，但如果太过，反而极容易被对手利用，所谓勇气是克制的愤怒，放开的那会被人称作鲁莽。

　　“哈哈哈，”修斯立刻大笑起来，“我家大人派我们来，自然是认为你不够格当他的对手，你问我他怎么不来，他啊，正在你想不到的地方，随时取你的项上人头。”

　　“不信的话，你要不然朝四周看看？说不定我家大人下一刻就会出现，而你看见的，只会是自己失去脑袋的身体。”

　　凯兰吞了口气，随即拨马往回走去，和修斯这种老狐狸斗嘴，显然占不到便宜，反而可能落入对方的言语陷阱。

　　看着凯兰转身离去的背影，修斯低声对卡特杨说道：“看来凯兰也还不知道林科兰尔的具体情况，这倒是件好事，至少北山应该不会有事。”

　　卡特杨点头：“是啊，不然以‘影子’们的速度，大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现在凯兰也差不多知道了。”

　　就在这时敌军阵中响起了战鼓声，随着鼓点节奏，对方开始缓缓向前推进，凯兰回到阵中后，立即下令全军推进。

　　“准备迎敌吧。”修斯对卡特杨点了点头。

　　卡特杨“嗯”了一声，同时举起了自己的右手，身后的传令兵们握紧了手中的令旗。

　　战斗在十二时过两刻，于烈日下正式打响，一场力量与力量之间的对决。

　　“火炮准备，目标，敌阵重步兵后方，火枪兵填弹。”卡特杨下达命令，令旗在他身后开始飞舞起来。

　　当距离来到两里半，威戈和阿尔指挥的火炮率先发威，如同暴雨下的雷声响过，二十一颗炮弹呼啸着落入敌军阵中，炸起一片烟尘。

　　不过，预想中的惨叫声并没有太多，随着距离又拉近了一点，修斯这才注意到，敌阵重步兵后方的阵型，被放的很长远，以此消解了密集阵型下的伤害。

　　这就是选择在“叹息走廊”的坏处，地形决定了修斯不可能一眼就看到敌阵的全貌，当然这也有一定的好处，敌人也同样看不清。

　　“难怪他要走上前来……”修斯自语了一句，凯兰上前看似是想交谈，目的却是想靠近一些，来观察己方的阵型。

　　“炮口调低，对准敌阵重步兵，火枪队把敌军放到一里时再开火！”他立刻做出调整。

　　卡特杨的指令迅速传达下去。

　　敌军在承受了第一轮并不算猛烈的炮火后，推进速度明显加快，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催命的鼓点。

　　“轰隆！”又一轮炮弹飞出，在敌人上前到距离一里五的时候。

　　顿时，盾牌破碎，铠甲撕裂的声音混杂着凄厉的惨叫响起，银色的潮水前端明显凹陷下去一块，推进势头为之一滞。

　　然而，敌军不为所动，那传令进攻的鼓点，甚至压过了炮弹反射时的震鸣，后排的敌兵立刻填补上空缺，踩着同伴的残骸，继续向前涌动。

　　“这家伙，是想以速度和我们近身拼杀啊。”修斯眯起眼睛，扯了扯嘴角。

　　不得不说，他觉得如果自己是凯兰，大概也会选择这样的策略，火炮和火枪上的优势是根本无法被弥补的，但如果双方能进入混战状态，这种优势就会被抹平。

　　甚至一旦双方贴合在一起，后撤中的火枪手，反倒可能造成己方阵型的短暂混乱，而至于到底会不会造成，这和指挥官的能力有很大关系。

　　当距离缩短到一里，卡特杨一直虚举的手臂狠狠挥下。

　　“砰！砰！砰！”

　　穿插在“山字营”中的火枪手们同时开火，灼热的铅弹形成一片致命的金属风暴，射向敌军阵型。

　　这个距离上，火枪的威力得以充分发挥，即使重甲也难以完全抵挡，中弹者如割麦般倒下，白色的硝烟在捷斯亚军阵前弥漫开来。

　　“前进！前进！冲破敌阵！杀光他们！”

　　这个距离上，修斯也听见了敌阵中凯兰的高呼，在他的命令下，敌人的韧性出奇的保持了稳定，尽管在火枪齐射中倒下了许多敌人，但他们仍如同沉默的潮水继续涌来。

　　他们甚至开始小跑，试图以更快的速度拉近距离，他们如同被反复锻打的精铁，在承受损失后，反而散发出更加危险的气息。

　　修斯皱起了眉头，他看着对方越来越近，那头盔下的眼神已经清晰可见，那里面充满了杀戮前的疯狂。

　　他皱起了眉头，赶忙喊道：“快给亚德信号！”

　　卡特杨立刻回头，握紧了拳头，随即一面巨大的红色三角旗被举起，朝着西侧树林的方向奋力挥舞。

　　几乎是同时，西侧树林中传出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绿色的魔箭如同飞蝗般从林间倾泻而出，倾泻向敌阵的整个前端和中部。

　　然而，敌军的冲锋势头只是微微一滞，在凯兰的嘶吼声中，敌人毫不犹豫地踏过袍泽的尸体，有的还不是尸体，中箭的他们仍在嘶喊，却没有人理会和救援，从他们身上直直地踏了过去，把他们变成一具尸体。

　　“凯兰这是疯了吗？”修斯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在想，也许凯兰还不知道林科兰尔的具体情报，但对方肯定是确信那份计划是成功了，北山必然会遭受到很大的影响。

　　因此，凯兰这么做，大概率是想趁着北山这个主心骨不在，趁着捷斯亚新军的士气始终不如北山在时那么高涨，从而一举击溃他们。

　　修斯不否认这一点，北山在或不在，对于整个局势而言，终归有着不可磨灭的影响，就像刚才列阵时，他已然注意到许多战士并没有曾经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

　　“但就算他不在，是我来指挥，难道就能被你打败吗？”他突然舒展开眉头，下了狠心。

　　“传令，火枪手和火炮队后退，重步兵向前主动突进，轻步兵从两侧穿上去协同作战，狂战士和龙族步兵从敌阵两翼突入，把敌人的前部收入口袋阵型中！”他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回想至此，修斯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他此时终于想明白，会战的战局就是在他下达这些命令的时候，开始落入了凯兰的圈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