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天花板，雪白的墙壁，雪白的被和床单……

　　季美倚在床头，扫视着这间白色调的病房，视线最终定格在那张疲惫的脸上。

　　“最近会发生很多事，所以我不能一直陪着你。”亚纪微笑道，“抱歉。”

　　“姐……”

　　“不过你放心，不会再有人伤害你。我已经请人在门外保护你的安全。”

　　“可是……”

　　“还有，大哥会在这里陪你，还有小铃也会帮忙照顾你，还有……”

　　“姐！”季美大喊着打断了喋喋不休的姐姐。

　　亚纪的微笑终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冷峻。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你有很多疑问，但是，我现在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早点把身体养好，懂了吗？”

　　说完这一番话，不等季美说话，亚纪就起身离开了病房，留季美独自默默地流泪。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照进病房，试图带来一些温暖，却依然无法阻止她的心坠入无边的寒冷。

　　一门之隔的走廊里，亚纪背靠墙静静地站着。眼镜片的反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紧攥的双手却把她心中的痛苦暴露无遗。

　　“这对她来说确实有点不公平。”胜一拎着早餐缓缓走近，“你隐瞒不说只会让她胡思乱想。”

　　亚纪叹了口气，回头透过玻璃又看了一眼季美。

　　“她已经经历过很多痛苦。”胜一说，“我想，她会这么担心你，也是因为她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我明白。”亚纪只能轻轻叹气，“我也不想……”

　　“我的建议是，你好好跟她聊聊，至少让她觉得，可以替你分担一点心理上的压力。”

　　“我……还没想好。”亚纪转过头看他，“而且我也不想把那样的压力压在她身上。”

　　“那我呢？连我也不可以知道吗？”胜一一阵心痛，“其实你可以不用把所有压力都压在你自己身上的。”

　　亚纪别开脸，沉默片刻，小声说：“你把早餐给季美送进去吧，昨晚就没吃饭，她应该饿了。”

　　胜一没有再坚持，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餐盒递给亚纪：“看来你是不会跟她一起吃早饭了，但是也别饿着。”他把餐盒塞进她手里，拎起塑料袋，把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停了下来，扭头对她说，“吃完饭，能不能跟我聊聊？”

　　亚纪怔怔地看着他，没说话。

　　“就让大哥替你分担一点压力，好吗？”胜一加重语气。

　　亚纪抿了一下嘴，轻轻点头，拿出振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抬头说：“加……清水选手有话要跟我说，我得过去一趟。”

　　“那我一会儿吃完饭去你们借的那间病房找你。”

　　“大哥你还是留在这里陪季美吧。”亚纪说，“不知道会不会还有人想攻击她，你留在这里我比较放心。”

　　“一会儿小铃会过来。”胜一指了指隔壁病房前长椅上戴着鸭舌帽玩手机的人，“而且那个人也在，应该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来医院给额头上的伤换药顺便来探望季美的安室透闻言抬起头，跟亚纪对视一眼，轻轻点点头。

　　“好吧，我等着你。”亚纪捧着餐盒转身离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胜一才按下门把手，推门进屋。

　　…………

　　“你总算来了。”茱蒂拉开门把亚纪迎进来。

　　亚纪看出她眼中还未消散的怒火，放下餐盒，冲窗边的詹姆斯和柯南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快，这女人交给你了。”茱蒂把亚纪推到加纳利面前，“我问了她半宿，她就抱着胳膊跟我说她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真没办法了，再让我问下去我怕我会忍不住揍她。还是你来吧。”

　　“耐心点嘛，得给她点时间想清楚。”亚纪坐在加纳利对面，看着她冷漠的脸，突然很想笑，“要不咱俩先打一架热热身？”

　　加纳利的嘴角瞬间耷拉下来，头向后轻轻一仰，一副抗拒的姿态。

　　“好了好了，开个玩笑。是他们太着急了。”亚纪说，“没关系，我们慢慢来。放轻松，既然是双赢的合作，我不会为难你。”

　　“我只是……还有点担心。”加纳利终于开口了，“如果让琴酒知道我跟你合作，一定会要我的命的。”

　　“放心，我不会让他知道的。”亚纪说，“我不是说了嘛，由我顶替你的身份，你只管在FBI的保护下藏起来就可以了。”

　　“可是，如果你顶替我，怎么解释马丁尼突然消失？”加纳利说，“琴酒不是傻子，你突然消失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怀疑你的身份……”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解决。”亚纪说，“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加入组织的这几年都发生过什么，以及你知道哪些组织的情报。只有知道你的全部经历，在我顶替你的时候才不会穿帮。你执行琴酒的计划时，不也用了跟我打架试探我空手道水平的办法嘛。”

　　加纳利的脸色突然变得灰暗，手指也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亚纪目光一凛，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追问道：“你这几年在组织里遭遇了什么？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他们……”加纳利的脑门儿突然开始疯狂地出汗，肩膀也颤抖起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亚纪加大了力度，“加纳利，你必须回忆清楚告诉我，不然我们的计划没办法实施！”

　　“我……我不行……”加纳利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

　　亚纪知道这么问不是办法，赶紧松开手坐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拍一边说：“好了，别急，慢慢来。现在，深呼吸。”

　　加纳利跟着亚纪的节奏缓缓吸气、吐气，身体总算是不再发抖。

　　“怎么回事？”茱蒂一脸茫然，“她怎么反应这么大？”

　　“我不敢想象，组织对她到底做了什么。”亚纪说，“据我所知，一直负责培训她的是琴酒。那个魔鬼一样的家伙会怎样对她……”

　　“琴酒……他差点打死我。”加纳利的眼角流下一滴泪，“刚加入组织的时候，我想逃跑，打倒几个小喽啰之后被琴酒抓住。他……”她用力闭上眼睛，双手又抖了起来。

　　亚纪轻轻摸摸她的后背，直到她的呼吸再次恢复正常。

　　“除了琴酒，还有一个人……”加纳利颤声说，“不……他们是……魔鬼……”

　　“还有一个……是谁？”亚纪试探着问。

　　“是一个穿白大褂、戴眼镜的男人。”加纳利说，“他给我吃一种药，吃完我就会浑身剧痛，精神涣散……”她用力吸气、呼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每次吃他的药，我就感觉自己离深渊更近一步。原本我对琴酒、对枪都特别抗拒，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居然不再抗拒，甚至开始享受开枪的感觉……”她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我……我好像在慢慢变成跟他们一样的魔鬼……”

　　亚纪和柯南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想到夜里的猜测。没错，加纳利确实遭受过洗脑，只是还没有完全堕落。

　　“救救我……”加纳利突然抓住亚纪的手，“宫野……警官，救救我，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亚纪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门外传来胜一的声音。亚纪记起和大哥的约定，起身去开门。

　　“我可以进去吗？”胜一站在门口没有动。

　　“没关系，反正清水选手你也认得。”亚纪把他带进屋，“只是她现在心情不太好。”

　　“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感谢清水选手给季美捐血。”胜一朝加纳利鞠了一躬，“我替季美谢谢你。”

　　“不，没什么。”加纳利摆摆手，“从小我妈就告诉我，我拥有这么珍贵的血，就意味着一种责任。如果有其他跟我相同血型的人需要帮助，一定要站出来。”

　　“真的非常感谢。”胜一再次鞠躬，“如果没有你帮忙，真不知道季美会怎么样。”

　　“话说，你们家只有季美一个人是熊猫血，而你们两个都是RH阳性的血型对吧？”茱蒂问，“但好像没听宫野警官提过你们父母有谁是熊猫血，难道他们都是阴性基因的携带者吗？”

　　“不，不是这样的。”亚纪说，“其实季美她是……”

　　“是收养的孩子，对吧？”柯南插嘴。

　　“哎？！”茱蒂大吃一惊，“季美她……不是你的亲生妹妹吗？”

　　“抱歉，我以前没跟你们说过。”亚纪说，“季美是我爸爸一位远房亲戚的孩子。因为她的亲生父母突然去世，我爸就把她接回家照顾。本来打算等她在国外的爷爷奶奶回国来接她，但是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最后爸妈就干脆把她留下来了。”

　　“不过没想到柯南你居然知道啊？”胜一弯腰看着柯南。

　　“因为瞳色。”柯南说，“第一次见到季美姐姐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的眼睛是黑色的，而宫野警官和胜一先生的瞳色都要浅很多，说明你们两个是混血儿，而季美姐姐不是。”

　　“原来如此。”茱蒂看向亚纪，“不过，她这些年跟你们相处得一定很开心吧？我觉得季美很在乎你这个姐姐。”

　　“她从两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我开始，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亚纪低下头，小声说，“其实有些时候，我反而希望她别太在乎我……”

　　“说什么傻话？”胜一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明白你是不想让她替你担心，但是也不能这么想！尤其是你要是敢当面跟季美这么说，我可不会饶了你。”

　　“我怎么可能这么跟她说？”亚纪叹了口气，“毕竟在我心里，即使我们跟她几乎没有血缘关系，她依然是我们最重要的家人。”

　　“那你想好了吗，要不要把现在的情况告诉季美？”

　　“……我恐怕……”亚纪避开胜一期待的目光。

　　“我不是说过了吗？即使你不告诉她，她也会胡思乱想。”胜一有点急了，“既然如此你瞒着她有什么意义？”

　　“至少这样，我的心里能稍稍平静一点。”亚纪低声说，“如果我把现在的情况以及我的计划告诉季美，她一定会阻止我。那样的话，我在执行计划的时候很可能会犹豫，甚至是退缩。”她看着胜一泛红的眼眶，挤出一抹苦涩的笑，“可是我面对的情境，往往是只要踏错一步就可能万劫不复，很多时候生死就在一念之间，根本容不得我犹豫，更不允许我退缩。”

　　胜一仰起头，努力让眼泪不要流下来。

　　“所以，对不起，大哥。”亚纪的语气坚定起来，“请……原谅我的任性。”

　　胜一看着她，做了个深呼吸，轻轻点了点头，缓步走出病房。

　　茱蒂把手轻轻搭在亚纪肩上。亚纪冲她笑笑，又坐回加纳利旁边。

　　“怎么样，我们可以继续聊了吗？”

　　…………

　　午夜，贝尔摩德打发走来喝闷酒的波特，打着哈欠锁上小酒吧的门，慢悠悠地往家溜达。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把她吓了一跳。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她不满地咕哝一声“装神弄鬼”，按下接听键。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嘛？”

　　“抱歉，晚上有点事出去了一趟，这才刚忙完。”亚纪说，“琴酒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对于你抓住加纳利这件事，他好像并没有特别在意，反而还很兴奋，认为这是机会。”贝尔摩德说，“不过今天——哦不，应该是昨天——一整天他都没露面，也没联系我，不知道在干嘛。”

　　“正如我昨天在短信里跟你说的那样，我也有一个计划。”亚纪说，“但是现在看来，我的A计划已经被你一句话给搅黄了。”

　　“我怎么知道你的计划？”贝尔摩德大呼冤枉，“你说那种情况，加纳利被你逮住这件事我能不报告琴酒吗？我要是不如实汇报，他肯定又说我是去给你通风报信的。”

　　“所以，在推进我的B计划前，我得跟你说清楚，免得你又打乱我的计划。”

　　“……哈？还有B计划？！”贝尔摩德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是啊，加纳利的身份不好好利用真的太可惜了。”亚纪说，“现在琴酒已经知道加纳利在我手上，为了加纳利身上的某些价值，他一定会想要把她救回去，顺便干掉我，这应该就是他所谓的「机会」。那么我就将计就计，给他干掉我的机会，或者说，是他自以为能干掉我的机会。”

　　“……你……疯了吧？”贝尔摩德继续瞠目结舌。

　　“我是这么想的。”亚纪接着说，“我故意卖个破绽，引琴酒来营救加纳利，然后我伪装成加纳利跟他回去……”

　　“我说你先等一下！”贝尔摩德打断她，“你以为琴酒是傻子吗？你怎么解释加纳利回去的同时马丁尼突然消失？亏你能想出这么不着调的办法。”

　　“只有让马丁尼消失，才能避免日后出现马丁尼和加纳利不得不同时出现的情况。”亚纪说，“所以，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我能拒绝吗？”贝尔摩德苦笑，“你不是仗着你母亲这层关系，让我一直没办法拒绝你吗？”她叹了口气，换上语重心长的口吻，“但是，亚纪，我还是想劝你放弃那个计划。就算一切都能按你设想的那样，你反过来顶替加纳利的身份重新回到组织，琴酒那种老奸巨猾的老狐狸，如果你突然消失，他不会怀疑吗？”

　　“所以我才请你帮这个忙。”亚纪说，“就像上次梅洛那件事，你替我开脱的办法那样就可以了。”

　　“你是指让琴酒误以为你死了？”贝尔摩德皱眉，“可是，像你这个级别的叛徒，琴酒一定会亲自确认。你觉得能瞒过他？”

　　“具体怎么做我还得再想想。”亚纪说，“等我想好了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你真的决定要走这一步吗？”贝尔摩德惴惴不安地问，“这样做的话，你每时每刻都会处于危险当中。”

　　“我明白。”亚纪轻声说，“但事已至此，我恐怕已经别无选择了……”

　　贝尔摩德抬起头，望着日渐变圆的月亮。月光很柔和，却让她的眼睛有种被刺痛的错觉。

　　“好吧，我会帮你的。”

　　（2019-1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