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红与黑的交汇 迷茫
“真是好久不见了,亚纪。”大岛康一刚刚恢复意识没多久,就请佐藤警官把亚纪找了过来,“没想到五年不见,你已经成为搜查一课的刑警了。”
“您的身体还好吗?”亚纪问,“要是不舒服千万别勉强。”
“没关系,医生说我只是磕破了脑袋和鼻梁,左臂和肋骨稍微有点骨裂,不要紧的。”
「稍微」……?亚纪觉得他口中的“不要紧”并不太可信。但是看大岛的样子,很显然是有话要跟她说。
“昨天下午小泽狱警给我打电话,说泽口回想起半个月前我去看他时给他带去的相册里有张照片可能与当初车祸的幕后黑手有关。”大岛说,“我觉得这件事应该告诉你。”
“等等,幕后黑手?”佐藤警官打断他们,“那起车祸难道不是事故吗?”
“佐藤对当年的车祸不太了解对吧?”大岛喝了口水,“七年前的那个晚上,我正在值班,突然接到通报,说是有一辆轿车和一辆逆行的厢型货车相撞。轿车因为撞破了油箱起火爆炸,货车司机从驾驶座逃出来,被路人扶到路边。我们赶到后发现,轿车里有两名面目全非的死者,根据残存的遗物判断……”他看了一眼亚纪,声音变得低沉,“轿车上的两名死者就是亚纪的父母,宫野社长和太太克丽斯。
“后来经过调查,宫野夫妇是在正常行驶的情况下被对面的逆行的货车迎面撞上,逆行的货车全责。那名肇事司机就是泽口广。”
“这么说,泽口广可以说是害死亚纪父母的凶手。”佐藤警官还是第一次完整地了解这件事,不禁唏嘘不已。
“但是泽口被捕后一直声称自己被人用妻女的性命威胁,迫不得已才这么做。”亚纪说,“警方朝这个方向调查过,但是找不到他被威胁的证据,所以法官认为他可能是为了脱罪故意拖延。”
“其实这件事真的很蹊跷。”大岛说,“我当年应该告诉过你,在送检前,泽口突然改口说自己是为了脱罪才谎称遭到威胁。所以检方认定他不老实,应当从重处罚。”
“但是,他入狱后确实提供了一些可能指向幕后黑手的线索,所以我相信他所说的被威胁是真的。而且我觉得他突然认罪可能也是因为遭到了威胁。”亚纪说,“大岛前辈您也这么认为,对吧?所以您这些年经常去看他,也是希望他能多想起一些线索。”
“是啊。”大岛惋惜地说,“我觉得他是真心想提供线索,只是怕被幕后黑手报复所以一直犹豫。比如五年前那次,还是我把他刚上小学的女儿的照片带给他,他才泪流满面地答应告诉我。”
“是什么线索?”佐藤警官问。
“泽口说他遭到威胁的那天本来是开车送他的老板从聚会的酒店回公司,半路上他的老板要求去一个地方,就是在那个地方,他被几个很可怕的人威胁了。”大岛说,“我问他口中的老板具体是谁,他犹豫了半天才告诉我,是他所在的那家汽车公司的会长,枡山宪三。”
亚纪的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没错,五年前她听大岛前辈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确认了,指使泽口广撞车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个枡山宪三,也就是组织的皮斯可。但是接下来她却有些糊涂了,枡山宪三自己经营汽车方面的产业,自己公司的司机发生这样的车祸,难道不会影响他的产业吗?还是说,制造车祸的办法并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而是别的什么人支的招?
“我查了一段时间,没有什么结果,反而被上司训斥,说我不应该把注意力放在一起已经结束的旧案上。”大岛叹气,“所以对枡山宪三的调查也就到此为止了。直到半个月前,我去看泽口时带去了他女儿近期的相册,他指着一张照片对我说,那张照片里的街景很眼熟,好像就是当年他遭到威胁的地方。”
“什么?”亚纪目光一凛,“那张照片是在什么地方拍的您知道吗?”
“他当时想不起来那具体是什么地方了。因为就是普通的街景所以我也看不出来那是哪里。”大岛说,“他好像是前天下午才突然想起来具体地址,所以才联系我想要当面告诉我。可是没想到他昨天凌晨就死了……”
“照片现在在哪里?”
“我已经还给泽口的妻子了。”
亚纪飞快地跟大岛说了声“再见”,转身跑出病房。泽口广刚说想起了重要线索,就马上遭到灭口,看来组织这些年里一直没放松对他的监控。这样的话,还持有他看的那张照片的他的家人很可能也会有危险。
泽口广的妻女住在杯户町一丁目的一间出租公寓里。泽口广入狱后,本不富裕的家庭雪上加霜。亚纪和胜一了解了他们家的情况后,放弃了接受资金上的赔偿。当然,以他们家的状况,他们根本拿不出赔偿金。
再次见到亚纪,泽口广的妻子宁子小姐很惊讶,但是亚纪还是第一时间敏锐地注意到她眼角的泪痕,和屋里传来的香味。
泽口宁子的家里已经挂上了泽口广的遗像。亚纪上了一炷香,向泽口宁子说明了来意。
“照片我从大岛先生那里拿回来后就放在卧室里。”泽口宁子给她拿来相册,“不知道您说的是哪一张。”
“抱歉,我可以翻一下吗?”
“当然可以。”
亚纪从头开始,一张一张仔细观察。泽口宁子给女儿拍了很多照片,即使只筛选以街景为背景的也非常多。据她自己说,每次去看泽口广她都会带着相册,就是想让丈夫看到女儿的成长历程,激励他好好改造,争取早点出狱。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突然地被杀了……说到这,她又拿起手帕捂住脸抽泣起来。
亚纪明白泽口宁子和女儿也是组织的受害者,她现在能为她们母女俩做的,只有尽快找到事情的真相,给她们受伤的心一个小小的安慰。想到这,她加快了翻看的速度。
房门传来咔嚓一声响,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打开门锁走进来,喊了声“妈妈”。
“这就是宁子小姐的女儿吧?”亚纪跟小姑娘打招呼,小姑娘也很有礼貌地微笑回应,但亚纪分明看见她的眼框红红的,眼角还隐约留着泪痕。
“阳菜,你去哪了?”泽口宁子迎上去。
“我接到电话说有寄给妈妈的包裹,就去路口那边取回来。”阳菜说着把手里那个大概有一本字典大小的纸包举起来。
“奇怪,我最近没有买东西啊?”泽口宁子接过来,“也没听说有哪位朋友要给我寄东西……”
“可以让我看一下吗?”亚纪警觉起来,“如果是什么奇怪的人寄来的,贸然打开可能会有危险。”
“会吗?”泽口宁子犹豫片刻,还是把纸包递给了她。
亚纪轻轻把纸包搁在茶几上,翻来覆去地仔细检查。这个纸包最外层使用的是普通的A4纸,接缝处都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纸包底部一个角落里一串龙飞凤舞的字母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串签名,签名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请问,这是什么东西?”泽口宁子惴惴不安地问。
“那本相册可以借我一下吗?”亚纪指了指刚才在翻的相册,“还有这个纸包,看起来很可能是什么人的恶作剧,我需要带回警视厅检查一下。”
“好……您请便。”
带着相册和纸包刚走出公寓大门,亚纪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跑车。她一言不发地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把纸包丢给驾驶座上的金发女人。
“我刚准备把纸包给那孩子,就看见你进了那栋楼。”贝尔摩德把包装纸撕开,露出里面的黑盒子,“为了你的安全,我赶紧在纸上签了个名,提醒你注意。”
“我已经把有问题的相册带走了。”亚纪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中的相册,“你的炸弹计划可以取消了。”
“她们母女俩真该好好感谢你。”贝尔摩德打开盒子,拔掉连接在炸弹上的电源线。
“为什么?”亚纪说,“为什么要给她们送炸弹?她们母女两个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那位先生的命令。”贝尔摩德把炸弹丢到后座,“不过,既然你把有问题的相册拿走了,我会向那位先生报告,饶她们一命。”她朝亚纪一伸手,“把那个给我吧,我必须尽快把它销毁。”
“如果我不给你,你会把我也杀了吗?”亚纪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马路,声音冷得好像来自地狱一般。
贝尔摩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放下手。
“不过也对,你连我妈都可以毫不客气地下手,更何况是我呢。”亚纪突然冷笑一声。
“你什么意思?”贝尔摩德差点跳起来。
“我找到了,那张有问题的照片。”亚纪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的背景是普通的街景,看起来与这个城市无数普通的角落没有任何不同。但是,亚纪却认出了照片角落里一扇挂着大铁锁的门。那扇门是深棕色的,门上安着一块磨砂玻璃,上方还有一块空白的木板,似乎是钉招牌的地方。
“你……你发现了?”贝尔摩德感觉手心在出汗。
“是啊,这扇门我可太熟悉了。”亚纪继续冷笑,“我加入组织之后不知道去过多少次——那是你八年前开的酒吧。一直到两年前,你都把这间没有招牌的小酒吧当做一个据点。那段时间,我还经常在你不在的时候替你看店。直到两年前我去美国养伤,你找不到人看店所以把它关了。今年为了配合琴酒的行动,你又找了个更大的店面,把酒吧重新开了起来,但这个地方目前依然处于被废弃的状态。”
也许是太紧张,贝尔摩德觉得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让她有点喘不过气。
“七年前,皮斯可让泽口广送他来这里。”亚纪接着说,“就在这里,泽口广遭到了组织的威胁,内容大概就是如果他不乖乖听话就杀了他的家人。而这间小酒吧既然是你开的,那个时候又没有我替你看店,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猜测,泽口广和皮斯可出现在这里的那个时候你也在?所以你也知道皮斯可的计划?”她扭头盯着贝尔摩德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或者我是不是可以猜测,设计车祸的指令根本就是你下达的?”
贝尔摩德再次沉默了。许久,她才低声回答:“是我,是我给皮斯可下的命令,也是我给他提供了车祸这种方案。”
“呵……”亚纪把头靠在靠背上,双眼茫然地望着面前的街道。
“我……想过阻止的。”贝尔摩德低声说,“可是,我……”
“可是为了自保,你不得不放弃我父母。”亚纪苦笑,“我现在才明白,你以前一直说你欠我的是什么意思。我之前以为,你只是觉得自己没能阻止才这么说……原来,你才是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
“……对不起。”贝尔摩德轻声说,“我也不想……”
“那如今,你会怎么选择呢?”亚纪微微偏头看她,“我也跟我父母一样,成了一个叛徒。如果那位先生要求你亲手除掉我,你会怎么做呢?”
贝尔摩德扭头看着亚纪的眼睛,加重了语气:“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两次。”
“只怕这次,你也同样阻止不了。”亚纪扭开脸,推开车门,“如果你真的接到那样的命令,就尽管动手吧。”她回过头,看着贝尔摩德呆滞的表情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不许伤害我大哥和我妹妹。”
贝尔摩德呆呆地望着亚纪远去的身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这家伙……要干什么……
…………
晚饭时间,冲矢昴刚把牛肉端上桌,就听到门铃声。他把亚纪迎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柠檬茶。
“是亚纪吗?”克丽斯刚从房间出来就听到了女儿的摩托车声和脚步声,“你好几天没回博士家了吧?”
“抱歉,妈,这几天……有些事。”亚纪扶她在沙发上坐下。
“我从新闻里听到,当年跟我们撞车的那个司机泽口广被杀了,你是在忙那案子吧?”
亚纪没说话,心中五味杂陈。她本来是想问问妈妈,今后该怎么面对贝尔摩德。那女人一直很照顾自己,但是害自己家破人亡这件事,她没法当作没发生过。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克丽斯没听到她的回应,试探着问。
亚纪做了个深呼吸,低声把今天跟贝尔摩德的谈话说了一遍。当然,怕克丽斯担心,最后那段她没敢提。
“原来如此,莎朗那家伙对你承认了啊。”克丽斯长叹一声,“那件事不能完全怪在她头上,她也是迫不得已。其实出事之前,她就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安全。只是……”克丽斯叹了口气,“她……已经在尽力帮我了,只可惜当时发生了一些意外情况,我们还是没有躲开……”
…………
「回忆,七年前」
“好久不见,克丽斯。”
接到贝尔摩德的电话,克丽斯头痛地扶额:“你又有什么事?我早就说过,我不许组织打我孩子们的主意。现在我要脱离组织,你劝我也没用。”
“啊啦,别这样。”贝尔摩德的语气严肃起来,“我是想提醒你,你要脱离组织的事,已经被那位先生知道了,他已经下令要除掉你们。”
“开什么玩笑?”克丽斯不满地说,“明明是那位先生先违背承诺,现在却反过来把气撒在我们头上?”
贝尔摩德叹了口气。那叹息声让克丽斯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位先生下的命令,我除了照办没有别的选择。所以,我不可能公开帮你。你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多加小心。”
「回忆完」
…………
听克丽斯讲完,亚纪垂着头,许久也没有说话。
“抱歉,亚纪,我知道这些年因为那起车祸你和胜一、季美都吃了很多苦。”克丽斯说,“我知道你可能很难接受……”
“不,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亚纪小声说,“我会找个时间跟她好好聊聊。毕竟这几年她也帮了我很多,我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很愧疚。”她看了一眼手表,站起身,“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吃完饭再走呗。”冲矢昴说,“顺便尝尝我刚炖的牛肉。”
“下次吧。”亚纪说,“我还有些别的事要忙。等我忙完了再来。”
然而她骑着摩托车刚一出大门,就被明美站在路中间拦住了。
“干嘛?”亚纪摘下头盔。
“你不在医院陪季美,到处乱跑干什么?”明美问,“加纳利的问题处理完了吗?”
“放心,我心里有数。”亚纪上前几步,“这段时间我可能会很忙,所以博士家这边就拜托你了。”
明美突然感觉一阵心慌。这家伙的态度,跟当初的自己,太像了……
“我还有事,先走了。”亚纪吸了一下鼻子,“你今晚做了咖喱是吧?快回去吃饭吧,不用给我留了。”说完,她转身要上车,却被明美拽住。
“你该不会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亚纪看看她,伸手拍拍她的胳膊:“放心吧,我不会像某人那样准备不充分就跑去自投罗网的。”
“你说什么?”明美感觉心里一颤。这意思是说,这家伙已经做好准备去冒险了吗……
亚纪笑了笑,再次拍拍她的胳膊示意她松手。
明美垂下头,缓缓松开手。亚纪说了声“拜拜”,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亚纪……”明美抬起头,轻声说,“当心。”
亚纪抬起左手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一蹬地驶了出去。
…………
“姐姐!”季美大喊一声,从噩梦中惊醒,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伸手一摸额头,全是冷汗。
坐在门外的长椅上打瞌睡的胜一听到喊声惊醒,透过玻璃看到季美正抱着被子抽泣,顿时心痛不已。他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三点多了。
“季美怎么了?”
胜一回头一看,居然是亚纪。“大半夜的,你怎么没回去睡觉?”他问。
“我去查一件事,刚回来。”亚纪凑到玻璃前,“倒是季美……我看她好像是做噩梦了。”
胜一叹了口气:“她一直在担心你。”
亚纪低下头,叹了口气:“对不起,是我的错。可是……我……”
胜一拍拍她的肩膀,说了声“快去休息会儿”,推门走进病房。
亚纪向前迈了一步,但是,犹豫片刻后她还是没能走进去。
——对不起,季美,眼下的事,我不能把你牵扯进来,绝对不能。
(2019-1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