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喧嚣还未散尽，宋运辉的办公室里已弥漫开凝重的气息。他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尽头，烫得指腹微麻才惊觉，随手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桌角那份标着“加急”的文件上——东海厂与国外合作方的技术引进项目，被卡在了核心专利授权的环节。

　　“对方突然提出要加价三成，否则终止合作。”副厂长推门进来时，额角还挂着急出来的汗，“说是最新政策调整，可我托人打听，根本没这回事。他们就是瞅着咱们项目已经启动，想坐地起价。”

　　宋运辉指节叩了叩桌面，沉声道：“技术图纸的本土化改造，肖琳那边进展到哪一步了？”

　　“肖工带着团队熬了三个通宵，刚出了第一版优化方案，说是能规避部分专利壁垒，但还有两个关键参数……”

　　话音未落，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肖琳抱着一摞图纸站在门口，眼下的青黑遮不住眼里的亮：“宋厂，我发现对方的专利有个时间漏洞。他们十年前申请的核心专利里，有个计算公式的适用范围写得模糊，我们可以从这里入手，重新设计算法模型。”

　　她将图纸摊开在桌上，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公式里：“你看这里，他们假设的反应温度区间是250到300摄氏度，但实际生产中我们常用245度，完全可以基于这个温差构建新模型。”

　　宋运辉俯身细看，眉头渐渐舒展。肖琳的笔尖在纸上飞快演算，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专注的侧脸，鬓角的碎发沾着细汗，却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模样让他想起多年前在金州厂，自己抱着技术手册死磕三天三夜的日子。

　　“需要多久？”他问。

　　“给我一周。”肖琳抬头，眼里闪着笃定的光，“我带团队把所有参数重新推演一遍，保证拿出可用的替代方案。”

　　接下来的七天，技术部办公室的灯从没在午夜前熄灭过。肖琳几乎是以厂为家，饿了就啃面包，困了就在行军床上眯两小时。宋运辉每天晚上都会过来，有时是拎着热粥，有时是默默坐在旁边处理公文，等她忙完一起走。

　　这天凌晨，肖琳盯着电脑屏幕突然笑出声。她猛地转头，撞进宋运辉带着关切的目光里，脸颊微红：“成了！最后一组模拟数据出来了，误差率低于0.3%，完全符合生产标准。”

　　宋运辉起身走到她身后，屏幕上跳动的曲线像条驯服的河流，稳稳落在合格区间里。他刚想说句“辛苦了”，却见肖琳身子一歪，直直往旁边倒去——她是累脱力了。

　　他伸手扶住她时，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油墨味混着汗水的咸，心头莫名一紧。将人轻轻放在行军床上，盖好外套，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心竟有些发烫。

　　第二天一早，肖琳在自己的工位醒来，身上盖着件带着雪松味的西装外套。同事们挤眉弄眼地笑：“宋厂今早来送文件，见你睡得沉，特意叮嘱我们别叫醒你。”

　　她指尖摩挲着外套领口，突然听见走廊里传来争吵声。是采购部主任在跟副厂长争执，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肖工这方案是好，可得罪了国外合作方，以后咱们想引进新技术就难了！再说了，一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万一算错了……”

　　“她的方案我看过，没问题。”宋运辉的声音插进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技术自主权比什么都重要。至于合作方，他们要是真想做生意，自然会来找我们。”

　　肖琳捏着外套的手指紧了紧，推门出去时，正撞见宋运辉转身。他目光落在她身上，顿了顿，嘴角漾开浅淡的笑意：“醒了？去吃点东西，上午九点开评审会。”

　　评审会开得异常顺利。肖琳的方案不仅规避了专利陷阱，还比原计划节省了近两千万成本。当国外合作方的代表急匆匆赶来，态度从傲慢转为恳切时，宋运辉只淡淡说了句：“我们中国人，靠自己也能造出好东西。”

　　散会后，肖琳被几个年轻技术员围住庆祝，有人起哄让她请客。她笑着应下，眼角余光瞥见宋运辉站在窗边打电话，侧脸在夕阳里柔和了许多。

　　“肖工，宋厂对你可真不一样。”旁边的女同事撞了撞她的胳膊，压低声音，“上次李工想改你的参数，宋厂直接把他骂回去了，说‘肖琳的专业判断，我信得过’。”

　　肖琳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宋运辉挂了电话朝她走来：“晚上的庆功宴，你可不能缺席。”

　　暮色渐浓时，海鲜排档里热闹非凡。肖琳被灌了两杯啤酒，脸颊发烫，借口透气走到海边。晚风带着潮气拂过，远处货轮的鸣笛声悠长，像在诉说这座城市的蓬勃心事。

　　“在想什么？”宋运辉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在想，幸好当初来了东海。”肖琳接过水，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愣了愣。

　　他望着翻涌的浪花，忽然开口：“我刚参加工作时，也总被人说‘年纪轻，靠不住’。”

　　肖琳转头看他，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流淌。

　　“但技术不会骗人，努力也不会。”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眼里，“肖琳，你比我当年厉害多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肖琳突然觉得，这个总是沉稳如山的男人，其实藏着片很温柔的海。而她心里那条奔涌的河，好像正悄悄朝着这片海的方向，蜿蜒而去。

　　只是她没看到，不远处的阴影里，有人举着相机，按下了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