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冬暖与悠远
腊月里下了场大雪,把东海厂和洛达的厂区都裹进了白绒里。宋运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雪花落在新投产的车间屋顶,像给机器盖了层棉被。桌上的电话响了,是肖琳。
“看雪了吗?”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背景里有沙沙的翻书声,“洛达的小姑娘们在楼下堆雪人,说要堆成你和我的样子,还让我给她们当模特。”
宋运辉忍不住笑:“别冻着。对了,下午的视频会推迟到明天,雪太大,路不好走。”
“我让司机备了防滑链,”肖琳的声音顿了顿,“思申刚才打电话,说周明宇家想请我们吃顿饭,商量商量订婚的事。”
挂了电话,宋运辉看着窗外的雪发愣。雪片落在玻璃上,化成水痕,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温柔又深刻。他想起第一次见梁思申,她还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姑娘,举着英文书追着他问“这个单词怎么读”;想起第一次见肖琳,她穿着职业装,递过来的名片带着淡淡的香水味,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谁能想到,多年后会有这样的冬天——他站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听着爱人说女儿要订婚的消息,窗外是漫天飞雪,屋里是袅袅茶香。
晚上回到上海的家,肖琳正趴在沙发上看订婚宴的菜单,旁边散落着几张纸,是梁思申画的餐桌布置图,歪歪扭扭的,却看得出来用了心。“你看这个‘年年有余’的冷盘,是不是太老气了?”她指着菜单抬头看他,鼻尖冻得红红的,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
“思申喜欢就行。”宋运辉拿起毯子盖在她腿上,“我下午给周明宇的父母打了个电话,听着是实在人。”
“我也打听了,”肖琳翻了个身,枕着他的腿,“周明宇的妈妈是中学老师,爸爸是工程师,家里规矩正。”她忽然笑了,“想当年,我爸妈也这么打听你,说‘那个宋运辉,看着闷,做事倒靠谱’。”
宋运辉捏了捏她的脸颊,软乎乎的。“那时候你怎么说?”
“我说‘人家是东海厂的厂长,轮得到我挑吗’。”肖琳的声音埋在毯子里,闷闷的,“其实那时候就觉得,你这个人,看着冷,心是热的。”
订婚宴定在小年那天,不大,就两家人,加起来才一桌。周明宇的父母穿着得体的衣服,话不多,却把梁思申拉到身边,给她夹菜,眼神里的喜欢藏不住。席间,周明宇拿出戒指,单膝跪地时手都在抖,梁思申笑着骂他“傻样”,眼泪却掉了下来,砸在戒指盒上,亮晶晶的。
肖琳悄悄抹了把眼角,宋运辉递过纸巾,看到她手背上的老年斑——以前总觉得她是不会老的,永远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可现在才发现,她的头发里早就有了白丝,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比洛达的财务报表还清晰。
“来,喝一杯。”周明宇的父亲举起酒杯,“多谢宋厂长和肖总,把思申教得这么好。”
宋运辉和肖琳一起举杯,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岁月在轻轻唱歌。
从饭店出来,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满地。梁思申挽着周明宇的胳膊走在前面,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停下来拌嘴,声音像风铃一样。宋运辉和肖琳跟在后面,慢慢走,谁也没说话。
“以前总怕她受委屈。”肖琳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现在看她笑成那样,才觉得,是我想多了。”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宋运辉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用掌心焐着,“就像当年,你放她去美国读书,不也是希望她能飞得高些吗?”
肖琳笑了,抬头看月亮:“那时候在机场送她,看着飞机起飞,心里空落落的,像被剜了块肉。现在才明白,所谓的母女,就是看着她的背影,从‘快点跑’变成‘慢慢走’。”
回到家,宋运辉把暖气开得足了些。肖琳去厨房热牛奶,他坐在沙发上翻相册,翻到一张旧照片——是合作项目投产那天拍的,他站在中间,肖琳和梁思申站在两边,三个人都在笑,阳光落在他们脸上,像镀了层金。
“在看什么?”肖琳端着牛奶过来,靠在他肩上。
“看我们仨。”宋运辉把照片递给她,“那时候你还说,等项目稳定了,就去周游世界。”
“现在也不晚啊。”肖琳喝了口牛奶,“等思申结婚了,我们就去,你想去的挪威看极光,我想去的法国酒庄,都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线。宋运辉看着身边的人,她的睫毛上像落了层霜,是岁月的痕迹,却温柔得很。他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漫长的冬夜,有过风雪,有过寒冷,但只要身边有个人能一起烤火,一起看雪,一起等天亮,再长的夜也会变得温暖。
“好。”他轻声说,把她搂得紧了些,“等开春,我们就去办签证。”
雪又开始下了,轻轻的,像怕打扰这屋里的安宁。宋运辉闭上眼睛,听着肖琳均匀的呼吸声,心里像揣着个暖炉。他知道,往后的日子还会有很多个冬天,会有更多的雪落下来,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这岁月就永远悠远,永远值得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