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跑了
“你来了。”
一块悬空的巨大冰晶中,不染纤尘的公主睁开了她的双眼,冷色的眸注视着下方。
“人类无法到达仙境,曼多拉也不会允许人类的气息染指这里,所以人类,回答我,你为何会出现在这?”
杏疏想,这里还是太冷了。
这会让她想起兰姨死去的那个冬天,想起她把奔赴大漠却只能为兰姨的儿子和丈夫收敛尸骨。
一场返途,甚至来不及反应,大火又将兰姨带走,要收敛的东西又多了一份,要葬在一起的遗物也多了一份。
银装素裹,岁暮天寒。
她忽然很想问一问过去,为何她的记忆里总是停留在冬天,在雪天?
是因为她的人生就如同这雪片一样苍白而单薄吗?
岁月会积累生命的厚度,她却将衡量厚度的记忆纸张撕去,以至于她长成了现在这番空无淡漠的模样。
她偶尔会想象起她逃避掉的记忆。
不过惨痛的经历,失败的绝望,无可阻止的分离,这些都不可避免地烙印在那,抹不去,忘不掉。
记忆是有重量的,会把人拉着往下掉,她不无畏坠落,只是负重的人会累。
她只是累,所以卸下重负,所以停下脚步,在孤寂的雪山枯坐百年。
因为她有很多时间,因为她不死不灭。
——她注定要承受记忆割裂伴随而来的不完整,注定要以撕裂自我的形式游荡在人间。
“为何沉默?”
冰公主轻蹙眉头。
“孱弱不堪的人类,一点点寒冷就令你无法言语了吗?”
冰公主闭眼,再睁眼时眼底已经失去了情绪,“既然你无法回答我的问题,那就让你变成我的冰雕艺术品好了,我也懒得看一个人类在我面前碍眼。”
随着冰公主的话音落下,杏疏就能感受到周身的温度骤然下降,手臂覆盖了一层白霜,寒气覆着皮肤渗入血管和骨髓。
她毫无波动地想,啊,结冰了。
杏疏低头望向了自己的手臂,感受到自己对温度的感知正在流失,但是这里没有酥茶,没有散发微微火热的灯笼,也没有微微呛鼻的烟熏。
这里很冷,但也很干净,雪也应该是干净的。
忽地,雪花停滞了。
“砰——”
雪花化作粉尘,空气中飘着袅袅白气。
施术者收回了法术。
杏疏抬头,望向了那块封冻了冰雪的巨大冰晶。
良久,冰公主开口了,眸光紧紧锁住杏疏:“你很奇怪。”
杏疏贴心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冰雪竟叫我不要伤害你。”
杏疏没吭声,下意识碰了碰手腕的银铃,这是她习惯思考的小动作。
“你只是一个人类。”
冰公主强调,瞳孔在极度专注中微微缩小、她的目光寸寸扫过女孩的面庞,眼眸呈现出一种近乎白色的蓝。
任何人只要和这双眼睛对视上,便能想象千年亘古的古老冰川和凛冽的寒冬。
直面这种注视是需要勇气的,因为那不是人际关系中用于交流的视线,而是天灾的注视。
杏疏歪了歪头,这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只有一种表情的布偶,只能依靠肢体动作来表达情绪。
“我是。”
“……”
于冰雪之中诞生的仙灵,远古冰川的主宰阖上了眼,再睁眼,冷若冰霜的脸上浮上了玩味的笑意。
“真是奇特的现象,真是奇特的人,我真是对你更感兴趣了,人类都这么有趣吗?”
杏疏忽然笑了。
“你想研究我吗?”
冰公主盯着她,笑容和语气都带有一种天真和恶劣:“你是在邀请我吗?我随时可以。”
杏疏低哂道,“不,你不能,至少此时此刻,你无法做到。”
杏疏后退一步。
“就在这里,你的法术不会再有能碰到我的机会了。”
冰公主的瞬间撇下嘴角,面若寒霜,语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觉得我没办法对你做什么?虽然我的冰在伤害你这件事上对我表达了抗拒,但你凭认为这样我就拿毫无办法?”
“别忘了,我才是冰的主宰,万千冰雪皆听我号令,生杀予夺只在我一念之间!”
“杀你,我易如反掌!”
杏疏掀起眼皮,到这个世界以来,她第一次使用这么直白挑衅的语气说话:“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你现在无法行动,被控制的肢体动作令无法做出施法的手势;而长时间的封闭囚禁令你的身体虚弱。”
“这块冰无时无刻都在耗费你的仙力,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五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在这期间,甚至没有——”人愿意来帮你。
“住嘴!!!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做成冰雕!”
冰公主尖声呵斥。
温度再次急转直下,呼吸也成为了一种刑罚,杏疏咳嗽着,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肺部被冻伤了。
胸口涌上了烟熏火燎的灼烧感,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正在吞食木炭。
“咳咳——”
“人类,你必须为你的言行付出代价。”
“是么……咳咳咳咳咳!!……我接受啊,早该这样的不是么?”杏疏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喃着。
不过现在……
曼多拉,你还打算在一边坐井观天吗?
“哼。”
一道冷哼声响起,杏疏被一股吸力迅速拖拽出镜空间。
就在她的大脑再度因传送而陷入晕眩状态的前一秒,她听见曼多拉模糊的声音:“冰公主,纵使我确实关押了这个人类,但也轮不到你在我的地盘撒野啊……”
“呵,装模作样。”
“哦,是吗?那为什么被冰封了这么久,还不见你的哥哥水王子来救你走呢?”
“……你!哥哥他……他只是……”
“……”
后面就彻底听不见了,因为她被传出了镜空间,瘫坐在了严华镜宫的大殿中。
“轮到你了,人类。不看不知道,还真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大,竟敢挑衅冰公主,我是该说你愚蠢还是愚蠢呢?”
杏疏张了张口,寒气还侵蚀着她的喉管,只能发出漏风箱板的咯咯声。
曼多拉略感愉悦地欣赏着委顿在地的女孩,看着她脆弱的躯体被损害,气息微弱得甚至睁不开眼,宛如一只雏鸟。
她就忍不住喜上眉梢。
“真是可怜。”
曼多拉张开手掌,右手手臂下甩时,一柄晶莹翠绿的法杖在手中现形。
她半蹲下,长袍曳地,法杖又化作了如意,抵住了杏疏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
“咳咳,咳咳……”
杏疏疲惫地半睁着眼。
“你救下了你的同伴,让自己陷入这般孤立无援的境地,而那些叶罗丽战士,却还在仙境纵情欢乐啊……真的是,值得吗?”
曼多拉抬手一挥,那面宫殿中大得令人生畏的镜子显现出画面。
画面中,是舒言、建鹏以及茉莉、亮彩正在茉莉的甜品小屋中打闹嬉戏。
“你看,你的同伴玩得好不开心,而你换下的那两个人类女孩,她们甚至都没有来到仙境,你牺牲自己的拯救,在她们看来根本一文不值啊……”
“所以来吧,为我效力,我会给予你想要的。”
曼多拉蛊惑着,试图撕裂杏疏对叶罗丽战士的信任。
所以人类有什么好呢?辛灵,我的姐姐,我承认我面前的这个人类确实有你所说的纯净品格。
你选择的战士也确实如你所期待,他们都来救这名人类和罗丽孔雀了。
但是,但是,人类的内心依然肮脏。
姐姐,以善心喂养人类是不够的,人是会为了心里那些令人恶心的欲望背叛你的,你会伤心,会被蚕食,直到心死。
唯有征服,唯有毁灭,唯有让人类世界受我们奴役与利用,仙境才能变成你我都共同期待的模样。
杏疏虚弱地咳嗽着,按住胸口,试图缓解胸口那剧烈的灼烧感。
这一刻的曼多拉显得尤为耐心,甚至很难得地用仙力给杏疏缓解了身体的痛苦。
一分钟后,杏疏才堪堪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只是嗓音依然嘶哑:
“王默她们没有来救我的说法,只要我在仙境遇到她们,你的谎言就不攻自破。”
“你的目的根本不是想让我对他们做什么,而是你想利用我达成……咳咳咳,一些目的。”
“很聪明。”
曼多拉勾起一个很浅的笑。
“不过除此之外,我对你本身也很感兴趣。”
杏疏心想,叽里咕噜说啥呢,怎么就又感兴趣了?
又不是霸总文学,动不动就说女人你真有趣。
“比如……你的力量,此前你置换了同伴位置的法术我闻所未闻,之前封银沙的任务失败也是你的手笔吧。”
手指发力,托住女孩下巴的如意往前用力,抵住了女孩脆弱白净的脖颈,如同扼住一只脆弱的鸟儿。
瞬息之间,地板出现了一个繁复的法阵,碎裂的镜子碎片自地面疯长,将杏疏围困,在那些锋利的碎片中,只要稍有大动作,就会被割伤肌肤,渗出血珠。
“啊……果然吗?不过刚刚挑衅了冰公主的时候,为什么又不用呢?”
曼多拉说到这顿住了,他她猛地转头,望向杏疏的眼神瞬间阴沉。
“你——”
话还没说完,杏疏在曼多拉愤怒的眼神中,右手翻转召唤出符纸,符纸随着燃起而被催动。
杏疏漏出一段短促的笑音,抬起左手抵住唇,虚弱地咳嗽两声。
“风,火,轰鸣。”
话音落下,宫殿响起巨大的轰炸声,风席卷,火焚烧。
“你怎么敢?!——”
杏疏低念着“传送”,身形顿时消失在余烬烟灰之中。
她甚至没有多留下别的话,只是用近乎自毁的方式践行了她的逃脱计划,并且以一地狼藉证明了这计划的成功。
曼多拉重重闭上了双眼,接下来的话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好、好,很好。真是小看她了。”
她脸色如乌云密布:“立即对仙境展开地毯式搜查,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这个人类找出来!”
*
“咳咳咳,咳咳咳……”
遮天蔽日的密林中,风沙沙在耳边吹过,喉口的血腥气盈满了整个口腔,杏疏半阖着眼,背靠着一颗巨木,慢慢下滑,最终抱膝蜷缩。
她的痛觉消失了。
“……”
她轻哂,真是温柔啊。
忽然,丛林里传来一声惊呼。
“这里有人受伤了……!天哪,全身都快结冰了,伤得好重……红色的血……是人类。”
声音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会儿,杏疏抬起头,看见一只粉色的小动物。
小动物被吓了一跳,骂道:“哇你醒着啊?!一点声音都不出,吓死人了!”
杏疏没吭声,她不想说话。
很快伤就会好,但受伤难掩疲惫,于是她又阖上了眼。
“哇!你别睡啊——不是,仙境怎么会有人类啊??”树精摇头又点头,烦躁地抓着脑袋,“不管了不管了……她一定有办法的。”
杏疏闭上了眼。
她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看上去就像放弃了求生的本能。
“不是你别睡啊啊啊啊啊啊——”
视线暗下来。
可能过了很久,也可能过了不久,杏疏睁开了眼,想要起身时,身体和脸上微凉。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静静地望着视线上方树木穹顶。
她身处树的内部,身上却泡着水,刚刚淹没她的下巴,水下她的衣服被换掉了,是一件白色的衣袍。
“醒了?命还挺大。”
一道嘲弄的声音响起。
杏疏微微转动头颅,朝声音的方向看去。
“别动。”
还没看到人,那声音警告她。
那人刚刚似乎是案桌前制药,似有所感“病人”醒了,才出的声音。
脚步声渐近,随后是涉水的声响,一阵阴影笼了过来,影子顿了一秒,那人的脸才出现在杏疏的视野中。
那人说:“全身冻伤,这个全身甚至包括内脏,没死算你命大,也算我医术高超。”
“不过,你为什么要任人宰割?就算打不过,跑不会吗?”
杏疏看着那人漆黑的眼睛,好像看见自己。
“我不会死。”
所以不必逃,也不必惧怕受伤。
因为那对没有死亡的人来说没有意义。
杏疏沉默半晌,最终这样回答。
那人的脸扭曲了一秒,死死盯着她,像是要撕开杏疏那张平静的面皮,窥探出一丝一毫情感的波动。
她注定失望。
杏疏问:“……我好了的话,什么时候可以走?”
那人笑了,像是为自己终于掌握到某种权力而愉悦,嗓音缓慢,拉长——
“谁说你可以走了?”
杏疏:“……”
我就说仙境人均反派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