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擎峡,魔军驻地。
营帐之内,无我公子徒手抹平沙盘,再执玉骨灵签为笔,细细刻画曲折复杂的纹路。不多时,新的阵图绘制完成。
检视过后,无我公子撒签为帜,吸纳大千灵气供给术式,借由阴阳离合推动阵法。法器循道左旋,释放出阵图虚影包罗全营。
往来者一无所觉,仿佛置身另一个世界。无形波动自然而然,是风过千山,是雨落千川,更是天地一声叹。
就在此时,一名魔兵匆匆来报:“启禀刑官,天擎峡出口有敌人来袭。受到地形限制,数量无法估计。”
无我公子注视着沙盘,漫不经心地问:“前军是着戎衣,还是常服?”
魔兵答:“都是士兵打扮。”
闻言,无我公子终于抬头,发号施令道:“七大军势的人后退,让新兵打头阵。待尸体堵住通口,自然就守住了。”
这名隶属暗之军势的魔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是军令如山,他只能严格执行无我公子的口谕。
“叫一名副将过来。”
说罢,无我公子又低下头,对着那个画满蚯蚓符的沙盘研究。
魔副将一入帐,便收到一条古怪的指示:“带一队魔兵向南直行,半个时辰之后加速折返,声势要大。”虽然不解,但他还是照做,点了五十魔众离开。
雷之军势的动向,瞒不过在高处观战的眼睛。默苍离就地设题,引导俏如来跟上他的思维。
默苍离提问道:“对于无我公子的安排,你怎样想?”
俏如来回答道:“无我公子没有调动兵力包抄苗军,应该是识破了我们的声东击西之计。他派人前往最近的营寨求援,保守估计,往返至少需要一个时辰。吾军必须在一个时辰内,突破驻地的防守,探明结界的隐秘。”
“一个时辰够吗?”
“一个时辰太少,单凭群侠的力量难以突破。”俏如来顿了顿道,“所以,我们请了苗疆之人助阵。”
…………
反攻魔世第一战,以试探对方虚实为主。苗军自天擎峡出口进攻,正面吸引注意,两翼埋伏夹杀。
中原群侠趁乱奇袭,中苗四大高手压阵。引出敌方主帅之后,三人全力牵制,另一人强闯结界。
“杀啦杀啦!”
杀声起,潜伏的人马鱼贯而入,与驻扎的魔军杀作一团。在经历过最初的慌乱之后,训练有素的雷之军势纷纷举起兵器反击。
侠者无畏,魔者精锐。中原人数虽众,魔军却是不减骁勇。
要驱策江湖人士慷慨就义,中原的领导者还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诱之以利,然而无我公子无有顾虑。
修罗国度内部群族林立,凡军士皆以战死为荣,所流之血都是种族的功勋。这种彪悍的民风,大抵只有同样是部落聚集的苗疆可相媲美。
身居魔之左手的尊位,他可以肆无忌惮地将近三千魔兵当作消耗品。至于什么“不损一兵一卒”的场面话,谁也不会当真。
因为——
战争是修罗国度的宗旨,而牺牲,则是每一名战士的共识。
厮杀,无休无止;哀嚎,此起彼伏。手起刀落间,一条条生命消逝。死亡之前,无人魔之别。
一个时辰未到,已是尸横遍地,血染魔营。
“五则攻之,倍则分之。三术为正,二术为奇。”无我公子踏出中军帐,推开一名挡路的魔兵,走向虎视眈眈的对手,“中原有谋士,苗疆亦有将才。”
女暴君收到称赞,很是受用。她示弱已久,以至于渐失君心,急需一场胜利证明自己。虽然她是别人的暗桩,但她不能失去现有的地位。因为,她已毒入骨髓——权力正是解药。
“想不到魔世也有通晓兵法之人。”女暴君情态娇羞,视线缠绵于无我公子的面具之上,似在遐想其貌是有多么俊美无威,“奴家不才,正是此回战役的统帅之一。”
“哇!”千雪孤鸣歪头望天,“谁的尾巴翘上天了?”
“噗嗤!”明渊凰忍不住捂嘴发笑。
女暴君心中暗恨,面上却装作纯良:“狼主,就算你看奴家不顺眼,也不能在战场上动摇军心呐。出征之前,你可是答应王上,会听奴家指挥。”
“我靠!”千雪孤鸣被挤兑得气不打一处来,“如果不是王兄拿心机温仔的性命要挟我,谁要听你这个女人的吩咐!”
“这都是为了苗疆啊。”女暴君苦口婆心,却是不依不饶,直到千雪孤鸣向她低头。
‘为了藏仔与温仔,我忍……’千雪孤鸣隐忍道,“大局为重嘛,我知道。我闭嘴!”
明渊凰听得津津有味:‘这个狼主人不错啊。目小温绝对是前世积德,要不然这辈子作孽还能遇到这么好的兄弟。’
一句话挑起内讧,无我公子尚未出手,联盟便已出现不稳。四人当中,三人各怀鬼胎,并无协作可言。余下独眼龙,不足为虑。
气氛悄然变化,独眼龙率先反应,出刀斩向无我公子。其余三人大惊,却见刀气触及瞬间,竟被对方抬手挡下。
‘不是假身。’女暴君松了一口气,庆幸之余感到迷惑,‘他到底是在拖延时间,还是……’
“偷袭,有辱此刀。”无我公子微微转眸,对上独眼龙的目光,“还是你以为,吾会像默苍离设想的那样,用出所有的底牌,配合你们的试探?”
“你怎会知晓?”独眼龙惊愕失色,越看越觉得无我公子的眼神异常熟悉。
“吾还知晓,你们拟定破坏结界的人选——”无我公子指向明渊凰,“是她。”
此言一出,明渊凰也变了脸色:‘无仔,你该不会……’
“这是最正确的判断。”无我公子予以肯定,接着把手指向结界,“化魔池在那,行刑官在这。现在,重新抉择。”
“装神弄鬼。”千雪孤鸣凛然按刀,引导全身真气汇流,充盈气海氤氲蓝光,“星辰变,破空千狼影!”
蓄力完成,千雪孤鸣拔刀奔袭。呼啸的气浪不分敌我,一路掀飞沿途的人魔。
如此霸道的力量,自是震动了血月莲花穗。无形的涟漪层层扩散,与劲风浑然一体,唯有身负异能的明渊凰能可分辨。
苗疆镇国神功的确强悍,但在无界神通的布设下,英雄毫无用武之地。这里是无我公子的主场,而以在众的术法造诣,注定他们只能强攻结界。
“你,选错了。”无我公子一步跨出,恰好踩中升起的光柱,被其吸入,一并消失。
“奇门遁甲?”千雪孤鸣扑了一空,不由得刹住脚步,换气同时提醒同伴,“小心,他一定还在附近!”
同一时间,内中沙盘再起变化。阵眼转向内围支脉,牵动八门移位。遁入开门的无我公子,于明渊凰背后的生门现形。
“九字魔诀,败者沉渊。”
乍闻招式,明渊凰嘴角抽动,祭出无弦琴回身一挡。含着白光的剑指戳中琴身,爆发出足以分金断玉的刚劲,仅是余波就逼退了独眼龙与女暴君。
“好强横的力量……招架不住啊。”女暴君不想对上无我公子,于是毫不犹豫地冲向结界。
“嗯?”独眼龙看了女暴君一眼,毅然攻向无我公子。他相信俏如来,而俏如来叫他听默苍离的吩咐。
“古风。”
识得琴面题刻诗文,无我公子收臂开指,云手推掌按退月灵,旋即换手进步上穿,使出一招“白邪吐信”。
阴风扑面,角度刁钻,斜指人体要害。独眼龙左眼带伤,下意识扭头躲避,随后金刀变式横斩,却是已然慢了一先。
无我公子屈膝摇闪,五指成爪横击敌腹,起身撇去抓断的布条。他的姿态俯仰皆从容,衬得那张青铜鬼面宛若活物,更加恐怖。
“三打一不是我的风格。”千雪孤鸣持刀走来,面朝无我公子喊话,“鬼头仔,我们公平对决,你正正当当地接我一刀。”
明渊凰趁机道:“弦歌剑姬只擅长以少胜多,就不参与牵制了。独眼龙前辈,这边交给你们。”
“嗯。”独眼龙颔首。
见明渊凰欲走,无我公子身影一闪,拦住她的去路。
‘你拦我做什么?’明渊凰挤眉弄眼,示意无我公子让开,‘看不出我要去捣乱,给你拖延时间吗?’
无我公子却道:“他们能去,你留下。”
“放过那名少女,有本事冲我来!”千雪孤鸣双手握刀,周身涌现灿烂星光,“皇世经天,星辰万变,逆刀回狼影!”
千雪孤鸣再度冲锋。这一次,无我公子没有启动阵法,只是站在原地以静制动。
千雪孤鸣心中大喜,以为对手终于要正面接招。岂料,就在笑藏刀劈下的那一刻,无我公子向前闪身,惊得对手强行变招。
刀气纵横间,黑色残影连连,却是无一命中。无我公子踩影绕背,抓准千雪孤鸣挥刀的时间差,卡住难觅死角,最终耗尽刀势。
“苗疆镇国神功,应该不止一部。”无我公子双指一拈,捏住向后撩来的刀,“有攻就有守,有刚就有柔。吾期待见识更多。”
“可恶……”千雪孤鸣惨遭戏耍,气急败坏地质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了解皇世经天宝典?”
“武道,殊途同归。”无我公子翻袖一震,拈花指弹开笑藏刀,“还需要特地了解吗?”
明渊凰暗暗竖起拇指,越发觉得无我公子潜龙在渊,深藏王者风范,比她更像永夜皇。同为神魔之子,她被衬托得像个废物。
明渊凰不禁感到自卑:‘果然我还是不适合那个位置……’一边摇头,一边往结界而去。
结界并无把守,彰显着施术者的自信。女暴君久攻不破,只好持续输功,顺便分心战局。明渊凰学着女暴君的样子输功,只不过她的功力大多针对“战友”而去。
此时,群侠与魔兵已被双方将领的威压逐出战圈,刚好方便了千雪孤鸣大展身手。
看到明渊凰脱困,千雪孤鸣不再保留,宣告最后一招决胜:“这十几年来,除了我不想杀之外,你是第一个逼我使出此招之人!”
地面声声惊爆,狼主气势全开,举刀腾空而起:“皇世经天,星辰极变,万狼——啸天绝!”
刀气漫天,万狼一啸。千雪孤鸣藏身幻影当中,挟天崩之势笼罩大地,势要无我公子避无可避。
“如你所愿。”无我公子双掌并运,再掀一张强力底牌,“九字魔诀,逆生斗命。”
气海无用,向天借剑。无我公子纳无量灵气,化无边剑阵,与万千狼影对冲。
“抓到你了!”千雪孤鸣自背后杀至,刺向剑尽的无我公子。单纯的最后一刀,即将成为一点突破的关键。
“不对!”独眼龙看出端倪,急忙朝千雪孤鸣发射刀气,“喝——”
胜负关头,无我公子猛然转身,扬起暗藏三分真气的右手:“败者沉渊。”
立掌为刃,力劈华山,快逾武者挡招的本能反应。凝如实质的刀气虽被截断,但是飞散的断刃仍然击中了千雪孤鸣。
败者沉渊,高下立判。
“啊……”千雪孤鸣拄刀单膝跪地,被洞穿的肩头汩汩冒血,“我输了……”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千雪孤鸣惊魂未定,身躯止不住地颤抖。方才若不是独眼龙及时救援,此刀就要落在他的天灵盖上。
“这一刀……”千雪孤鸣咬牙站起,沉声对无我公子道,“还有你的名号,我千雪孤鸣记住了。”
“接下来,交给俺吧。”独眼龙提刀进场,横在无我公子与千雪孤鸣中间。
“到此为止吧。”无我公子驱动术法,传递由远及近的杀声,“听,援兵来了。”
魔军提前来援,群侠慌乱之中战意崩解,仓惶地取出冥医分配的药水。喝下药水之后,伤势复原的众人开始紧急撤退。
俏如来在高处看得分明,所谓的援兵只有五十人——正是无我公子派出的小队!
“怎会……”俏如来深受震撼,一时无法接受众人被区区五十魔兵吓破了胆的荒谬事实。
默苍离淡淡道:“如果是求援,他们的状态不会如此松懈。”
俏如来羞愧道:“是徒儿失察,误判了局势。”
“战策由吾排布,与你的误判何干?”默苍离漠不关心对错,继续提问考验俏如来,“吾的问题是——为何四大高手牵制不了一人?是无我公子当真不可战胜?”
“相互的配合,还有……”俏如来思忖道,‘无我公子所展现出的实力,与剑无极带回的情报不符……’
默苍离催促道:“回答。”
“女暴君未战先怯,狼主武学受制,独眼龙前辈有伤在身,明姑娘被无我公子针对……”说到此处,俏如来恍然大悟,“啊,是无我公子洞悉了我们的战略意图,以明姑娘为突破口打乱了全盘计划!”
默苍离不语。换作平时,即便他不会赞许,至少也会给予一个肯定。
但是现在,他只有质疑:“你的见解,只有如此?如果让你来替魔世策划,你打算如何守住天擎峡?”
俏如来沉吟道:“徒儿会派出一半的兵力绕路偷袭,以三十六之二化解天擎峡之危,等到援兵之后再反围。但是……贸然派兵有被伏击的风险,而且徒儿也没有足够的底牌支撑到援兵到来。”
“现在,清楚了吗?”
“徒儿……明白。”俏如来收拾心情,冷静地思考答案,“不到一个时辰,他用了最少的兵力击退了数倍于魔军的中苗联军,不但让四名高手无功而返,还逼出了敌人最大的底牌——救命水。但是中苗,仍不了解魔世的行军布阵,以及将领的真实能为。无我公子……他做了最完美的决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