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气弥漫，阴风乍起。戮世摩罗猛然来袭，快如霹雳一闪。
电光火石间，明渊凰配剑上手，截住逆神一击。一翻腕，戮世摩罗立遭劲力逼退。
“是你。”明渊凰讶然收势，“你不认识我了？”
戮世摩罗充耳不闻，刀转气劲直射。眼见交流不通，明渊凰只得迎战，伺机抽身。
一声喝，明渊凰凝气挥剑，寒光击破邪芒，激起道道水柱。戮世摩罗横刀招架，脚步纹丝不动。
明渊凰当即判断，戮世摩罗的实力不在无我公子之下。放眼人世，有此根基就称得上绝顶高手了。
魔军驻地之内，无我公子对他沦为战力衡量单位之事一无所知。此时，他正有条不紊地部署兵力，恍若未觉崖上有飞禽窥伺。
天擎峡的形势，默苍离凭借地利一览无余：仅容一车通过的出入口人头攒动，水泄不通。
魔世大肆屯兵封锁隘口，是要阻止中苗联合，却将重兵置于围地。倘若遭遇前后夹击，天擎峡便成了进退失据的死地。
‘诱饵。’
默苍离很清楚，这是无我公子的诱导。一旦分兵攻伐，对方就会弃子反杀。如此天险可守，而此处联军腹背受敌，先败无疑。
‘只能使用那个东西了。’默苍离想。
早在第一次踏入此地，发现高处不设警戒之时，默苍离便觉察危险。透彻他的底牌，所以崖上放空，崖下摆阵，任他观察、猜测。看似寻常的攻守博弈，因为对方的名号变得不再寻常。
默苍离心知，他的判断有受到无我公子的影响。无论是见风发作的沉疴，还是琉璃树下的棋盒，都提醒着他那一局尚未结束。
十五年前，墨鬼之争；十五年后，人魔之战。
他必须入局，因为这是他的责任，因为这是墨家钜子的天命。
就在默苍离密切关注魔军的动向同时，魔世外围的战斗开启第三轮交锋。
逆神迎头劈来，明渊凰提剑一格，撒手化剑为琴。戮世摩罗接连斩击，皆为琴旋之气所挡。
明渊凰指扣龙池，抡琴力贯焦尾，撞击戮世摩罗。戮世摩罗及时架刀护身，后步消力，旋即再攻。
为摆脱戮世摩罗，明渊凰运使弦心剑曲，訇然奏响无弦琴。阵阵音波扩散，冲击地面连环爆破，逼得戮世摩罗难以近身。
明渊凰趁机遁走，转眼又在魔世外围遇阻。看着循声而来的白衣人，她下意识握拳凝劲。
“明姑娘，是我。”史艳文出声安抚，显然并未怀疑现身魔世的明渊凰。因为他听见了动静，所以顺理成章地认为明渊凰也是来此探查。
明渊凰松开拳头，故作惊讶道：“史艳文前辈，你的脚无碍了！”
“还要多谢冥医。”
史艳文刚说完，便见一道绿色身影疾冲而至。刹那间，一种莫名的感应让他心头震颤，来者俊俏的面容也令他感到熟悉。
“你……”
杀伐无须多言，戮世摩罗出手便攻。明渊凰回身欲挡，却是擦肩而过，顿时愣在原地。
“喝——”史艳文连闪带退，见招拆招，欲试探戮世摩罗。被一拳震退之后，他便知——乃是罕见强敌。
或许是血缘羁绊着彼此，史艳文在交手中认出了亲生儿子，心神大乱。千钧一发之际，明渊凰闪至史艳文身前，替他挡下戮世摩罗的刀气。
“仗义，我是父亲，我是你的父亲啊！你认不出我了吗？”
史艳文声声欢呼，却只换来更加狠厉的攻击。虽然明渊凰护着他，没让戮世摩罗伤他，但他还是心痛到无法呼吸。
“现在不是认亲的时候。”明渊凰面色凝重道，“我们惊动了魔世，已经错失救人的机会。为免打草惊邪，你先撤。”
闻言，史艳文冷静下来，遇险之人并非他一个，他不能为了一己之私罔顾明渊凰的安危。
“唉。”史艳文长叹一声，强忍着不舍离去，将断后的重任交给明渊凰。
史艳文走后，明渊凰眼神一凛，沉声道：“我不喜欢这种戏码，我相信无仔也不会喜欢。是我们不够强，所以为了胜利只能不择手段。但是父尊，你是真正的强者，无须算计也能横扫一切。而这，才是永夜皇该有的气魄。”
明渊凰说完便走。虽然吐了不快，但是她的心情并无好转。连番经历的打击，让她犹如溺水者，迫切想要抓住神天爱着她的证明。
也许……践踏亲情之人，也会珍惜自己的亲人呢。
抱着一丝希望，明渊凰与史艳文在魔世外围聚首。作为抓走小空的罪魁祸首，明渊凰愧对史艳文，于是下定决心弥补。
“不必感伤。”明渊凰安慰史艳文道，“只要人没事，就有办法救回。我会尽力帮助你。”
“仗义……啊。”史艳文怅然远望，半晌后收拾心情，对明渊凰道谢，“艳文感激不尽。只是仗义被魔世操控，救人之事必须从长计议。”
明渊凰颔首，跟随史艳文回到正气山庄。重返中原阵营之后，她就安心待在屋内修炼神魔一念，直到俏如来遣人送来一封求助信。
…………
天擎峡，魔军驻地。
化魔池前，无我公子负手而立，浅金色的眼眸映成一片赤红。空之军势统领——殁神翼站在他的身后，强忍着浓烈的腥臭味，毕恭毕敬地报告工作。
无我公子静静听完，转身问道：“所以，此回运输的人员是最后一批？”
殁神翼不敢抬眼，忌惮让他收敛了一贯的尖嘴薄舌，俯首帖耳地回答：“是。五百里内已无人迹，再想找到人类只能向外扩张。”
无我公子淡淡道：“修罗国度兵力不足，全力扩张至多可掌控三百里。要贪下多余的地幅，还要看中原配合与否。”
殁神翼继续汇报：“玄影打探到，中原人在距离天擎峡三百里处集结，似乎准备反攻。”
“太慢了。”无我公子朝结界外走去，“殁神翼，你去示范一下何为兵贵神速。”
一听立功的时候到了，殁神翼精神一振，道：“领命！”
七大军势之中，空之军势唯一具备飞行能力，适合侦察与突袭。所谓其疾如风，空之军势不但机动性出色，正面战斗能力也不逊，是袭扰战术的最优选。
无我公子派出空之军势奇袭，打了百武会一个措手不及。中原群侠尚在集结便被迫迎战，而领导者却在此时下落不明。
这一战，魔世赢得毫无悬念，杀得中原溃不成军。
…………
按照信中指引，明渊凰来到百武会驻地。此地甫遭攻击，血迹尚未干涸，残骸不及处理，可见伤亡惨重。幸存的侠士怨声载道，既恨魔世凶残，又怪俏如来无能。
明渊凰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内心波澜起。她环顾四周，在一个偏僻的位置找到了正在交谈的俏如来与独眼龙。
独眼龙瞥见走来的少女，猜到她是来找俏如来的，遂借故回避。他在照面时颔首致意，却于不经意间眼神交汇，为对方的双眸所吸引——其中那颗紫瞳太像他被魔世夺走的紫瞳灵睛。只是目光相对，失去的那一眼竟又开始作痛。
明渊凰赧然一笑，移开视线走向俏如来。独眼龙回过神，确认了伤口并未异状之后，便不再挂心。
“明姑娘。”俏如来轻唤一声，想要叙旧却又无从说起。
明渊凰一目了然，低头取出那封信，展示给俏如来：“我收到消息就马上赶来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是战争的残酷还是远超我的预期，而这还只是开始。唯有胜利，才能击退侵略者。但若败了……”
“中原一定会胜利。”俏如来坚定道，“俏如来相信师尊，一定能带领众人打败魔世。”
“我也相信……”明渊凰说着违心的话，语气软弱无力。
见明渊凰情绪低落，俏如来为了使她振作再度激励道：“明姑娘，世上无不可战胜的敌人。西剑流也曾侵略中原，但是最终他们败了。只要众人齐心协力，一定能让和平的曙光重新降临。”
“和平……”明渊凰怔怔看着俏如来，看着同样稚嫩的少年却有这般坚毅的眼神。
是了，和平。
战争只是手段，和平才是目的。归根结底，她是以自己的方式止息干戈，只是立场随着身份变换。既然殊途同归，那做弦歌剑姬还是永夜皇又有什么分别？
“多谢你，我悟了。”明渊凰拍了拍胸口——那里正是未知悸动的源头，亦是她收藏鬼玺的所在。
“啊？”俏如来一头雾水，刚想问个清楚，就听明渊凰说要帮忙，接着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俏如来无可奈何，只得站在原地沉思：“明姑娘究竟悟了什么？”
不远处，默苍离不动声色地听完对话，深深看了明渊凰的背影一眼。那张容颜他绝不会看错，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咳咳咳……”
明渊凰被剧烈的咳嗽声吸引，看向那道宛如雪中青松的拔俗身影：“那边的先生，你咳得很厉害，是否需要帮助？”
“他是旧伤复发，只能静养。”冥医自百忙之中抽空，走过来对明渊凰道谢，“小姑娘，你的好意我替苍离心领了，但是他的病连我也束手无策。”
“苍离？”明渊凰心中一惊，“难道他是……”
冥医点头道：“他就是俏如来的师尊——孤鸿寄语默苍离。”
“真的是……”明渊凰后怕不已，不由得筹谋起退路，转念想到自己魔气已封，内心又找回了底气，泰然自若地询问冥医，“我听俏如来讲，他的师尊身体抱恙，很少离开血色琉璃树。但是前辈方才说，其实是旧伤复发？”
冥医叹息道：“苍离的肺脉早年受损，又因积水严重感染，导致药石罔灵。我替他调理了十年，才勉强抑制住他呼吸困难的症状。”
“十年！”明渊凰情不自禁地感叹道，“这也太韧命了！”
“他若是命不够韧，根本遇不到我。”冥医用冷哼表达对默苍离挥霍健康的不满，复又惆怅，娓娓道来，“刚遇见他那阵，他病得面无血色，咳出来又都是血。我一度以为他命不久矣，所以我就治，一治就是十年。老实讲，他的情况很棘手，但是他撑下来了。我佩服他的意志力，因为我很清楚，我并没医好他，无论是身体还是……在听了他的经历之后，我更加佩服他——能从那种丧心病狂的人手下逃生，真的不容易。”
回想默苍离的体格，明渊凰深感认同，肃了表情又问：“冥医前辈知晓凶手是谁吗？”
冥医脱出回忆，对难掩好奇之色的明渊凰道：“你已经见过他了，就是现在占领了天擎峡的那个人，名唤无我公子。”
“什么！”明渊凰愕然失态，激动之下险些露出马脚。见众人都朝这里看，她尴尬地压低声音，替无我公子辩解道：“你讲无我公子……丧心病狂，但我感觉此人情绪稳定、举止沉静，不似喜怒无常之辈。虽然他是害苦了默苍离前辈，但要因此诋毁他，是否夹带私怨？我并非维护敌人，只是就事论事。”
冥医意味深长道：“看人啊，不能只看表面。如果你知晓他做过什么，就会明白我已经很客观了。”
或许是自觉多嘴，抑或是有意避讳，冥医说完便仓促地终止对话：“啊，一不留神讲了这么多。多谢你，暂时忙完了。”
明渊凰心不在焉地回返，脸上写满心事两字，引来俏如来的关心：“明姑娘，你怎样了？”
明渊凰迟疑良久，问道：“你的师尊，有跟你提过无我公子此人吗？”
听到这个名号，俏如来脸色微变，显然是知道些什么。
“你知道他。”明渊凰凝眸直视，涣散的眼神立刻集中，锐利得仿佛要透彻俏如来的脑识。
俏如来怔然忘语。眼前之人气质丕变，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他一时想不起来是哪里熟悉，潜意识也劝他别再想下去了。
俏如来摇了摇头，甩开纷扰的杂念，道：“温皇曾让我小心此人，我问他理由，但他不愿明说，只讲无我公子不会有对手，也不可能与任何人联手。至于师尊……从未提及。”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明渊凰不禁皱眉，那天神蛊温皇所讲的谜语，同样暗示着什么。
俏如来回答道：“在梅香坞，你抢走半本九龙天书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