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悔峰下,意味不明的笑声回荡,不知是笑劫后余生,还是笑余生寂寞。对面急切的呼喊声,宣告着自己又失去了一名好对手。
望着半跪的两人,酆都月不胜唏嘘:“想不到,死的人会是宫本总司。”
百里潇湘意味深长道:“这个结果,不正是你所希望?”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宫本总司既死,后续杀着便无用武之地。酆都月留下剑无极,带人自另一路撤退。百里潇湘眯眼目送,旋即走向宫本总司的尸体。
此时,因为宫本总司之死,雪山银燕与凤蝶几近反目。
凤蝶护在重伤的任飘渺身前,对手持啸灵枪的雪山银燕道:“抱歉……我不能让你伤害主人。”
“他杀了师尊!”雪山银燕双眼通红,杀意激发入魔之态,“我要杀了他!”
凤蝶不忍地别过头:“银燕,主人也是不得已。”
“不得已,又是这句不得已!”雪山银燕悲极、怒极,情分和耐心消磨殆尽,“他逼疯剑无极,杀死师尊,别跟我讲什么不得已!”
凤蝶为任飘渺辩解:“主人他是为我……”
“我不要再听理由,我要替师尊报仇!”仇恨烧尽理智,雪山银燕怒然欲杀,“闪开!否则连你——”话未说完,俏如来自后封住他的穴道。
雪山银燕惊怒不已,咬牙切齿道:“俏如来……放开我!”
俏如来没有理睬,质问百里潇湘:“师尊已死,你们还想做什么?”
“欸,不是我们想做什么,是你们想对冥界的贵客做什么。”百里潇湘余光轻瞥,对上任飘渺的视线,“前楼主,冥界按照你的要求,将剑无极送来了。”
在百里潇湘的示意下,一名鬼卒推出剑无极。
“あにうえ!(大哥!)”风间始一震,冲到剑无极身边为他松绑。
“はじめ……(始……)”剑无极眼前一片模糊,时而看见风间始,时而看见宫本总司,“师尊……啊……我的头……”
“剑无极!”雪山银燕想动,奈何穴道未解,只得恼怒地喊,“俏如来!”
任飘渺强撑伤体,看着百里潇湘道:“我的要求是杀掉剑无极。”
“主人!”“温皇前辈!”
凤蝶、俏如来皆是不可置信。他们了解隐情,所以替任飘渺开脱,却没想过任飘渺不需要——他是顺势愉悦,不是被逼无奈。
百里潇湘淡定道:“我等属下听令办事。无契印凭证,自是尊上如何吩咐,我们就怎样办。”
任飘渺讽刺道:“看不出,你还有唯命是从的一面。就不知真正的你,是否也是如此忠诚?”
百里潇湘不以为意:“冥界不讲忠诚,只谈信念。人已带到,处置随便。”
任飘渺瞥了一眼剑无极,对凤蝶道:“回神蛊峰。”
凤蝶点了点头,扶任飘渺离开。雪山银燕无法阻止,只能含恨嘶吼,宣泄悲恸。
百里潇湘眸光闪烁,对围观群众道:“恶贯满盈者死不足惜。宫本总司咎由自取,实乃罪有应得。”
俏如来隐忍不发,但是雪山银燕、雨音霜、风间始忍无可忍:“不准侮辱师尊!”“真是欺人太甚!”“你们太过分了!”
“西剑流余孽,人人得而诛之。”百里潇湘似笑非笑地问,“我有讲错吗,东瀛狗子?”
“百里潇湘,请你适可而止!”俏如来义正辞严道,“你们既称冥界,理应知晓死者为大。”
“哼。”百里潇湘冷哼一声,态度依旧咄咄逼人,“此战由冥界公证,不日则昭告天下。俏如来,你是中原的领导,要分清楚私情与大义。还望盟主好自为之,别削了史家人的名声。”
俏如来双拳颤抖,语气却是冷静:“冥界是何立场讲这番话?”
“这是我个人的忠告。”百里潇湘“请”了一声,率众浩浩荡荡地离去。他刚才嚣张的气焰,在转身之后尽数收敛。
“好一个俏如来,短短时日长进不小。”百里潇湘微微侧目,看俏如来抱起尸体,“这次的任务失败,回去我也要写检讨了。”
话分两头。
为夺幽灵魔刀,苗军夜袭鬼祭贪魔殿。颢穹孤鸣御驾亲征,在众将的护卫下直捣黄龙,如入无人之境。
鬼祭贪魔殿内,暗处之人乍现真身,死剑冥霜随即夺出。鬼面人正欲迎敌,忽感神天召见,即刻收剑前往。
鬼面人进入主殿,径直走到神天跟前,询问:“天时未至,怎会提前苏醒?”
神天回答:“积蓄够了,所以醒了。”
鬼面人道:“测试经由混沌本源转换的虚无暗能,需要大量的试验品。可惜,中原按兵不动。”
神天道:“如果设想可行,便能绕开寄命血誓对吾的双重制约。既然这些凡人仰赖天机,那遭天谴也很合理。”
鬼面人微微颔首,呈上狼王爪与幽灵魔刀。颢穹孤鸣出发之前,苗疆大祭司恰好测算到第三项王骨的信息——这当然不是巧合。
魔世外围,月至中天。就在太阴之力满溢瞬间,天象异变,殃云聚集。暗影自月心处蔓延,吞噬着天地的光明,竟使圆月向内塌陷,形成一个幽邃黑洞。在场功力稍弱者顿遭吸引,沉沦其中,不知所终。
眨眼之间,成千上万的生灵湮没无闻,但是灾劫毫无终止的迹象。恐怖的吸力持续牵引,内中狂暴的能量波动越发令人心悸。为数不多仍在抵抗的苗疆战将,只因靠近就被扭曲之力粉碎,落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赫蒙兄弟相继毙命,马上就轮到女暴君和颢穹孤鸣。双足一点点滑向深渊,身不由己、心有不甘的两人目眦欲裂,却是回天乏术。股肱之臣、一国之君,两名位高权重者首度感受到绝望。最后关头,他们闭上眼睛,脑中记忆闪回。
然而,预想的死亡并未到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引力消散了。天蚀异象转瞬即逝,始乎无端,卒乎无穷。除了天劫神谛,唯有死里逃生的两人知晓那一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月圆之夜,极阴之时。
鬼祭贪魔殿深处,魔世通道阴风呼啸。雷霆闪电之中,一条赤色身影缓缓踏出:“吾带来尸山血海,天劫地难;吾带来魔祸人灾,神叹鬼患!吾,帝鬼,一统人魔两界!”
邪光开道,烽火铺路。修罗国度之主帝鬼,霸气降临中原大地!
“鬼狱七先锋——”帝鬼抬手指挥若定,八名魔将俯首听令,“备军,开战!”
趁七先锋整军之际,帝鬼独自视察领地。他一边游览鬼祭贪魔殿,一边称赞此地主人的品味甚是符合修罗国度的建筑美学。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如果此人愿意归降,他会一举提拔其为魔之左手,位列一魔之下万魔之上!
一进主殿,帝鬼的目光便被火盆中的蓝焰吸引。他有一名死敌长于咒术,以其阴毒手段也不会以灵魂之火点缀门庭。
“极度危险的人物。”帝鬼收起爱才之心,彻底打消了收服神天的念头。他虽然是享有“战修罗”美名之魔,但比之沉沦海彼端杀子求势的那位仍有底线。
“好看吗?”
一声问询,八面来风,十方回响。帝鬼本能化现兵器,却无从判断声音的来源。一双历经百战的金瞳虎视鹰顾,发现了王座上闭目端坐的神天。神天之气与天地交感,帝鬼又被灵火勾去注意力,自是一无所觉。
“朕竟然看不透他的修为。”帝鬼暗自心惊,握紧魔杖征伐,警惕地试问神天,“你就是此地主人?”
“现在也是。”
冰冷的意念传入,帝鬼恍神之间,脑识已为神天所控,灵魂亦遭神天所拘。但见神天翻手引之,一代王者便如飞羽飘落,跪伏在黑晶王座之前。
“无。”神天唤来鬼面人,问道,“想要烛龙之力吗?”
鬼面人答非所问:“神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神天倏然睁眼,凝视鬼面人道:“尔该回答,要或不要。”
鬼面人默不作声,俯身撕裂帝鬼的胸膛,自其体内取出修罗国度的权力象征——鬼玺。鬼玺本身并无作用,它是具象化的体制。修罗国度之内种族繁多,信奉强者为尊,而各族之间的平衡需要鬼玺的威信来维持。因此,无论是谁得到鬼玺,都能统治修罗国度。
鬼面人细细擦拭,接着单膝跪地,将鬼玺双手奉上:“修罗国度魔之左手,行刑官无我公子,参见第三十四代帝尊。”
翌日,俏如来回到前线,自何问天口中听说昨夜战况:苗军与魑鬼同归于尽,百武会坐收渔翁之利。万千精锐折戟沉沙,颢穹孤鸣连夜退兵,唯恐中原落井下石。众人因此士气大增,就等一道反攻的号令。
俏如来不敢躁进。他相信默苍离的判断,所以只召集顶尖战力,避免无谓的牺牲。即便结果仍是毫无胜算,他也不想放弃任何一人。先自保,再救人。尽人事,听天命。
要深入敌境探查,需要有强者掠阵,承担最大的风险,在正面拖延时间。这名人选,除了史艳文之外无人能可胜任。
值得一提的是,寻药归来的史艳文得知忆无心重伤,盛怒之下差点变身藏镜人。虽然他忍住了冲动,但他已经下定决心,等到他的兄弟恢复就与亲生女儿相认。在此之前,他要让伤害忆无心的人付出代价。
夜幕低垂,七道身影趁黑潜行。没有魑鬼与魔兵,敌营恍若空城,静谧得让人心慌。甫经一场大战,灵界之外却是枝繁叶茂,干净得找不到一点血迹。这种诡异的情形,让众人不由得凝神戒备。
分头行动之前,俏如来叮嘱史艳文:“父亲,牵制为主,万万不可勉强。”
史艳文回应道:“我会有分寸。你们也要小心。”说罢,与独眼龙对视颔首。
众人一走,史艳文立刻变脸,发掌袭击鬼祭贪魔殿。这一掌充斥个人情绪,注定此战非同凡响。
就在此时,一道白虹自内激射,映得天地如昼,蝼蚁无所遁形。纯阳掌气触之即灭,炽热极光透体而过,却是不为断罪,只为破除伪装。
众目睽睽之下,儒侠白衫自燃,露出罪魁金甲。“史艳文”暴喝一声,震碎焚毁的外袍,迸发出灼热气浪。
除了俏如来早有预料,其余人都是大吃一惊:“藏镜人!”
惊愕未止,风云变色,余烬飞腾。黑色魔影从天而降,霎时火花乱坠,势如流星陨落。
藏镜人身份暴露,索性不再保留,双手箕张聚气上顶:“飞瀑——怒潮!”
声声惊爆之中,永夜皇一一指过俏如来、雪山银燕与藏镜人,最终对准独眼龙的紫瞳灵睛。
独眼龙本能感知危险,豹眼镶金刀灿然而现,朝永夜皇劈出一刀试探。而在崖上,何问天张弓瞄准,伺机狙击破绽。
永夜皇掌心微扬,一股引力旋流扭曲空间,化消独眼龙的刀气,卷落高崖之上的何问天。何问天连声音都没发出,便在飞行时被罡风绞碎。不及哀哉,莫前尘、邪马台笑、天海光流紧随其后,被黑色旋涡所散发的波动湮灭。
一息之间,四人命丧。不由分说地杀戮,无可抵御地毁灭,没有慈悲的神魔一出手便是灾难。
人,如何能与天劫为敌?
在付出四条生命的代价之后,俏如来总算意识到他的天真。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心机都是徒劳。毫无胜算就是毫无胜算,不会顺遂人意动摇分毫。
不必感到绝望,因为本无希望。
没时间为逝者哀悼,俏如来心知必须速退,否则他们都会死在这里。于是大喊:“众人快退!”
“你们先走。”独眼龙举起金刀,决然道,“俺来断后。”
“嗯?”藏镜人看了看两名侄儿,不甘示弱地攻向永夜皇,“喝——”
“叔父、独眼龙前辈……”俏如来咬了咬牙,拉着雪山银燕夺路而逃,“保重!”
永夜皇不欲追击,拨开藏镜人的掌力,视线移向树林。远方,一台骷髅马车正往这个方向疾驰。
“你,在看哪里?”藏镜人凝气冲拳,诱使永夜皇推腕卸劲,以此借力翻身抡捶。
永夜皇摊手外格,反手撩面回身。藏镜人向后一避,提气运掌再攻,却见对方掌一翻,操纵气流缠身,使他浮空滚转。
“仁道一斩!”独眼龙见状出刀,以刀气扰乱旋风,帮助藏镜人脱困,“藏镜人,不可恋战。”
“可恶啊!”藏镜人站稳脚跟,回想爱女被伤之仇,爆发出雷霆雄力,“暴雷狂涛!喝——”
永夜皇旋身吸附,蓝色电弧交错在握,在铁手的揉搓下化作黑色浆团。至阴至密,至柔至静。是水之形,是雷之质。
永夜皇运雷冲锋,身法快逾闪电,遁影直冲藏镜人。双掌对拼,暗黑之雷凝而不散。湿寒浊恶之气借由经脉导引,侵入藏镜人的五脏六腑。不只汲取内力,更使气血感电。
藏镜人催力欲退,岂料黑雷急剧膨胀,释放出宏大电流。独眼龙施以援手,结果刀气竟被永夜皇化用,赞掌轰飞藏镜人。
眼见藏镜人脱离战圈,永夜皇转而攻击独眼龙。独眼龙有所防备,趁机开启紫瞳灵睛。紫光照在永夜皇身上,立时被天魔战甲吸收。邪眼失效,永夜皇刹那间欺身,屈指插进独眼龙的眼眶。
“啊……”独眼龙强忍剧痛,全力斩向永夜皇,借助反冲力脱身。紫瞳灵睛因此脱眶,痛失左眼的他惨嚎飞出。
同一时间,幽灵马车狂奔而来,目标直指永夜皇。两者相撞,轰然一爆,震动六合八荒。
那边身负重伤的藏镜人刚爬起,就看到黑白郎君飞过头顶。他果断掉头而去,顺道捡走落在附近的独眼龙与豹眼镶金刀。
藏镜人不是史艳文,对于让他人断后之事,万恶罪魁心安理得。若非要还那颗阎王低头的人情,他才不会如此卖命。
黑白郎君眼中只有对手,因此并未留意在场之人。若他知晓藏镜人“怯战”而逃,以后见面免不了一番嘲笑。
藏镜人没想那么多,因为他知道,黑白郎君没以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