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回大战已有数日,中原、魔世皆无进一步的冲突。中原按兵不动,魔世固守一隅,使得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急需第三方势力来破局。
说是破局,其实谁都清楚:当魔世通道落入魔族掌控之时,中原便已回天乏术。之所以不撤退,无非是未雨绸缪。一旦魔世入侵,中原首当其冲。退,又能退去哪里?
停战期间,脚仔王找到俏如来,告知忆无心被袭击、燕驼龙被追杀之事。听说两人生命垂危,俏如来大惊失色,亟欲返回正气山庄。
即将踏出据点之际,俏如来遽然停步,内心天人交战。想到灵界状况不明,而自己仍然束手无策,他心念把定,交代何问天随时撤退之后,便随脚仔王去见燕驼龙。
他只能如此安排。魔世封印、九龙天书,都关乎中原安危,无轻重缓急之分。守在此地无济于事,不如搜集更多线索,以此请教他新拜的师尊——孤鸿寄语默苍离。
尺璧非宝,寸阴是竞。台面上风起云涌,台面下如火如荼。
俏如来赶回正气山庄,得到燕驼龙以命相护的线索——记载九龙天书之秘的书页:
神州有龙,其数为九。阴阳偶合,正奇为分。鳞羽杂夹,圣邪并立。魔世居异,各据一隅。地气聚精,吐元为珠。得气者昌,失气者亡。化育万物,成其菁英。五甲为周,循而不息……
燕驼龙说,九龙天书记载九龙所在之地——伏羲深渊的位置以及开启的方式,还有九龙各自代表的地域为何。要找到九龙只能依靠九龙天书,所以一定不能让天书落入苗疆之手。
女暴君屠杀中原风水世家,四处逼问九龙天书的下落,就是因为苗疆大祭司测算出九龙换气之期将至。相传只要以三王骨祭天,就能开启伏羲深渊,人力干预地数。苗疆若能独占龙气,往后三百年都会国运昌隆,称霸天下指日可待。
苗疆暗中行动已久,俏如来慢了太多手,甚至不知三王骨为何。倘若他知晓魔世掌握两项王骨,定能设法利诱苗疆加入灵界之战。
也许是天意,大难不死的忆无心刚好在俏如来探望之时苏醒,她随身的石笛又刚好是离尘石制成、救治爱灵灵的灵器。正因感应到离尘石,在野外等死的她才会被护送爱灵灵前往正气山庄的灵界之人发现并救下。
忆无心还原事件经过,拿出一块左右战局的令牌。这块令牌是千雪孤鸣所赠,可以让她向苗疆求助。她下不了床,只能将其交给俏如来。
虽然与苗交涉有困难,但是俏如来别无选择。面对魔世入侵,中苗必须暂放百年世仇。人魔殊途、唇亡齿寒的道理,他相信苗王会明白。
俏如来孤身进入苗疆的消息,经由月神石传讯至无界月瞑。一同传递的,还有酆都月抓住剑无极的报告。
神天觉知,金眸微启,半寤半寐道:“无,状况。”
昏暗的大殿内,一道低沉的声音冷然响起:“距离天恒君被丢入魔世已满一个蓝月,魔世通道并无由内而外打开的迹象。合理推测,修罗国度在等极阴之时稳定通道,运送兵力。”
“月圆之夜。”神天想了想,问道,“吾记得,元邪皇出身魔世畸眼族?”
“是。九界成形以来,烛龙因为不能适应环境,退化为畸眼族。元邪皇是唯一完整还原烛龙特征的畸眼族人。若要重现烛龙之力,需以完整的畸眼族肉身培养,刺激潜藏因子出现返祖现象。元邪皇的遗物,正是最好的诱导媒介。”
神天轻描淡写道:“烛龙之力原是尔为自身准备,但吾现在另有安排。”
“无论神有何计划,无都会替祢实现。”
神天睁开双眼,凝视黑暗深处:“即使要尔爱吾,做吾的禁脔,尔也会实现?”
“抱歉,我……做不到。”
“尔吾之间,何须道歉。”神天垂下眼帘,阴鸷的眼神尽显暴戾,“错的是他,不是吾们。是那个无能的懦夫毁了尔,害尔丧失了最基本的能力。”
神天平息怒气,又问:“那封信件,按照吾的要求回复了吗?”
“我已遵照吩咐回信。”
“以后无关之事一概由尔处理。吾不过问,尔也不用汇报。”说完,神天再度阖眼,漫不经心地问,“俏如来这一步,作何评价?”
“险。”一言蔽之,暗处之人随即剖析,“如果是莫前尘求援,就算谈不到要点,讨不到救兵,也能让颢穹孤鸣重新审视局面,将魔世纳入考量,权衡利弊后出兵。俏如来一出面,便是中苗势力的博弈。或许他的口才不错,句句切中要害,但是颢穹孤鸣与赤羽信之介不同——他,是苗王。”
暗处之人稍作停顿,继续道:“初生牛犊崭露头角,是将自己置于险境。颢穹孤鸣大可杀掉他,铲除未来的心腹大患,再进军阻止魔世打开。这时,只有交出筹码,甚至创造筹码,才能全身而退。虽然女暴君走露风声,九龙天书不再是秘密,但以俏如来有限的智慧,还想不到事先伪造一本。所以,他的选择显而易见……”
苗疆军营之内,俏如来不卑不亢地欠身,背对颢穹孤鸣。他的内衫早已被冷汗浸湿,但他不能在苗王面前露怯。
他告诉颢穹孤鸣,魔世已得三王骨。无论忆无心看见的东西是否为三王骨,苗王都不能让魔世入局。因为不管中原如何,损害的都是苗疆的利益。届时九龙吐珠,即便中原不与苗疆相争,苗疆也未必争得过魔世。
“……所以苗疆要保中原。至于三王骨,千雪已往海境寻始帝鳞。再不济,还有大祭司进行灵力测算。”
颢穹孤鸣多疑,不会轻易听信俏如来的三言两语。但也因为善忌,他不能排除魔世争夺气运的可能。
颢穹孤鸣之子——苗王子苍狼道:“孩儿明白了。哪怕阻止不成,中原也能充当苗疆的防线。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就是我们的战略。”
“没错。”颢穹孤鸣杀气腾腾道,“先灭主要敌人,再灭次要敌人!”
当日,颢穹孤鸣率领万千精锐驰援灵界。与此同时,莫前尘带领邪马台笑、天海光流回归。
离开苗疆,俏如来并未马上赶回前线。他已做好应变之策,加上有何问天主持大局,因此暂且可以放心。比起苗疆与魔世,他现在更在意冥界。据说冥界位于中原,身为百武会盟主,他有必要亲自一探。
在武林人士口中,冥界是月神净化邪恶的所在,酆都城收容着很多妖魔鬼怪。听起来是义举,但是换一个角度去看,这何尝不是包庇罪行。进入酆都城的罪犯永远得不到正义的制裁,因为冥界的规则会保护他们,保护他们在另一个天地犯罪。假以时日,冥界必将成为黑道巨擘的大本营。
不日便是不悔峰剑决,是他接触冥界的最好时机。他一定要弄清楚,这个神秘组织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思虑间,俏如来抵达血色琉璃树。琉璃树下,他的师尊默苍离已在等候。
俏如来整理心绪,恭敬地行了一礼:“师尊。”
见他神色不佳,默苍离询问道:“灵界大战结束了?”
提及灵界,俏如来面露愧色:“徒儿无能,让师尊失望。”
俏如来讲述战况,默苍离闭目听了一阵,睁眼擦拭铜镜。事实上,他有冥医代为耳目,足不出外也能了解世局变化。
默苍离平静道:“这个结果,早在意料之中。你该检讨的是,迄今为止,你总共犯了几次的错误。”
俏如来讶然道:“师尊算到这次作战会失败?”
默苍离口出惊人之语:“毫无胜算,结果还需要算吗?失望的前提是期望,但是自一开始,我就没指望你能赢。”
俏如来一惊,疑问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在观察。”默苍离看着俏如来道,“要在对局中胜出,首要便是知敌。对于你的敌人,你有多少的认识?”
俏如来和盘托出,但因不明永夜皇的身份,他只能称呼其为“那名魔族”。
“所以,你对她一无所知。”默苍离低头注视铜镜,“日月无光明渊凰——记住这个名号。”
俏如来不解:“师尊怎会知晓那名魔族的名号?”
“我只是叫你记住,没叫你多做联想。”
俏如来虽有困惑,但还是说:“徒儿记住了。”
默苍离“嗯”了一声,问起苗疆的动向。俏如来呈上书页让他过目,说明以三王骨鼓动苗王之事。
默苍离听后,略感欣慰地说:“你总算做对一件事情。下一步,你打算怎样做?”
俏如来不假思索地回答:“与苗疆联合。”
默苍离却道:“我方才讲过,你毫无胜算。”
闻言,俏如来不可置信地问:“为何得到苗疆的援助,结果仍是毫无胜算?”
默苍离默然许久,持镜望天:“我记得,月圆之夜就在明日。”
俏如来不明所以:“是。”
默苍离收回视线,对俏如来道:“你有一天的时间思考答案。只有想通一切,这一局中,你才会有胜算。”
翌日,颢穹孤鸣派人去请俏如来商谈,却发现俏如来不在百武会营寨。何问天自称做不了主,坚持要等俏如来回来。
听完回报,苍狼猜测:“难道是因为宫本总司与任飘渺的剑决?父王,我们要等吗?”
颢穹孤鸣不悦道:“等什么?这只小狐狸是想以逸待劳,苗疆不需要为他拖延进兵。女暴君、赫蒙少使、赫蒙天野,清点本部人马,准备作战!”
“是。”苗疆众将领令退下。
颢穹孤鸣转向苍狼:“苍狼,你留下坐镇军营。如果俏如来到来,先拖住他。”
苍狼一怔:“父王要御驾亲征?”
颢穹孤鸣解释道:“出兵之前,大祭司传来消息:第三项王骨乃是——幽灵魔刀。”
天时将至,阴气攀升,极盛之力唤醒了沉睡的月神。魔世外围,魑鬼躁动,鼎沸的杀声逼近鬼祭贪魔殿。
“杀啦!”“杀啦杀啦!”
突袭的苗军展开两翼,筑起防线隔绝魑鬼。女暴君、赫蒙兄弟扫荡中心,掩护颢穹孤鸣大步推进。
同一时间,魔世通道方向传来缓慢的脚步声。伴随环佩玎玲,一名青衣白发之人自阴影中走出。此人长身玉立,山峙渊渟,戴有一张狰狞的青铜面具。此面阔口大眼,犄角獠牙,形似凶兽,状若厉鬼,令人望而生畏。
不悔峰,不悔峰,峰上风雨欲至,峰下同样剑拔弩张。酆都月、百里潇湘,冥界双都城主各自统领,为各自的任务在四面八方要口设下埋伏。
如果胜利者是宫本总司,那不只他要死,他的徒弟剑无极也要死,前来观战的东瀛人都要死。如果胜利者是任飘渺……
“酆都月、百里潇湘,还有……剑无极。”一个声音打断了酆都月的思绪。
两名还珠楼的旧部转头,毫不意外地看到凤蝶。凤蝶望着被五花大绑的剑无极,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最终只是背身叹息。
或许是认出了心爱之人,神智不清的剑无极突然呼唤:“凤……凤蝶……”
凤蝶内心一颤,忍不住回头看他。见剑无极依旧迷茫,她又把头转了过去,不忍再看。
没过多久,俏如来、雪山银燕、雨音霜、风间始赶到,被冥界人马拦在战场之外。碍于众多武林人士围观,四人只好忍气吞声。
峰下众人戒备关注之际,任飘渺、宫本总司现身战场。
“风满楼,卷黄沙。舞剑春秋,名震天下。雨飘渺,倦红尘。还君明珠,秋水浮萍。”
“萧无名,曲无名。声悠悠,声悲鸣。心何闷?情何困?眉深锁,孤独行。”
不悔峰上双影对立,一者如高山巍然,一者如冷潭深渊。而高张的剑意,却似满弦之弓,蓄势待发。
双声同喝,气流迸发。顶端剑者之决,剑气纵横,鏦鏦铮铮,在不悔峰上刻写历史见证。
“破空飞灭!”无双剑出,任飘渺剑意化神,四式连锁,“喝——”
“一剑无极!”宫本总司剑指运招,凝结气盾抵挡剑影。
任飘渺再次出招,玄真绝虚连发;宫本总司剑招再施,一剑破尽剑流。奇幻瑰丽的剑姿,纵横开阔之变化,看得在场众人挢舌不已。
宫本总司以指代剑,与任飘渺之无双战得不分轩轾。两人腾空而起,在空中交接了数十剑之后落下。
“剑九,轮回!”任飘渺目光一凝,灭尽巫教之招再现尘寰。
“一剑无尽!”宫本总司眼神一凛,冲霄剑意化作金色剑影。
轮回之剑往而复始,无暇无隙,却仍受制无边无际、无穷无尽之招!
任飘渺被一剑无尽逼退,登时嘴角见红:“我看得上的对手,果然没让我失望。”
宫本总司胜而不骄,姿态沉稳一如既往:“用出你的绝技,替此战划下休止。”
“飘渺剑法,剑八已得天下第一,剑九灭巫教全族。天下间,你是第一个见识剑十之人。”
“赐招吧。”
“喝——”任飘渺双指拂剑,傲对今生最强的敌手。不曾问世之招——剑十未出,已是气势摄人。
“神魔一念!”宫本总司融合神魔一念与无极剑法,神意内敛,精神自发。
“剑十,天葬!”
“神魔非我,一剑无声!”
天葬之剑自上而下,无声之剑一瞬万千。任飘渺不断挥舞无双剑,宫本总司连续激射剑芒。剑与剑,不同的意境各自璀璨,差在毫厘。
一声惨叫,无心无念之招胜出!
剑指穿身的同时,不悔峰上累积的剑意也塌然崩碎。就在任飘渺落败的瞬间——
“我悟了!喝——”
剑意突破空间,剑心随之顿悟。任飘渺长啸而起,飘渺剑法第十一式,横空出世!
八式往复入轮回,自生而灭谓天葬。极而复始,不生不灭,乃是……
“十一,涅槃!”
面对临阵悟招,宫本总司讶异过后,再运极招。极招相对,却是截然不同的结果。脱轮回入天葬,不生不灭之招,扭转战局,致命一击!
“啊!神魔非我,一剑……”宫本总司饱提余力,脑中闪现无数回忆。
回首往昔,不愿杀戮,踏入江湖。无尽沧桑,剑锋有情,孤独前行。纵成刀魂,有所传承,不负来生。
此生无憾,此情无愧,此心——
“无悔!”
垂死反击最终招,气势磅礴无匹,却是悔差三寸,天地哀嚎。山石崩塌,两名绝代剑者自不悔峰上坠落。
极端过后,顶峰惟月,瞰胜者生、败者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