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有余,师徒两人从山野的小径一路摘野果,打野物充饥。运气好时,他们能搭上乡民来往的牛车,顺路一程,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到了他们目的地——东区花谷。
虞国东临沧海,西接万古深渊,北壤雪国,南隔南岸山与热海相接,内为五大地域:北区,南区,东区,西区以及中区。因各区自有特色,如北区性寒,南区酷热,东区万物繁盛,西区多奇石,中区为权贵之地,这与四象星宿相对,又称北区玄武,南区朱雀,西区白虎,东区青龙,中区紫斗。四象共主紫斗,实行皇储监管,官吏直管的原则。
“师父……师父,您看!”
小谷儿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在川流不息的路边,用麦色小脏手指着俊逸的大红字“花谷”的石质牌匾叫道。
十几天后的师徒二人也不再像之前那般泥污了,身上穿得虽满是补丁的旧衣服,但干净整洁,连脱跟的草鞋也换了新,当初的行乞讨生之气少了许多。
“慢点儿,别走丢了!”苍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叫住了兴奋的稚童。
老头子看着牌匾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回来了。”
作为东区的第五大城池,花谷有着不输东一城海港的气质,有“九曲仙人地”的美称。这里各式雕车竞驻天街,宝马争驰御路,水路船只不歇;红衣翠袖,罗绮飘香,各色精装,交相辉映;长琴管弦,茶坊酒肆,八荒争凑,万族来聚;四海珍奇,寰区异味,皆聚于此;刀光剑影,轮辘马鸣,往而不绝;吆喝叫卖,走街串巷,携物而商,小小集镇包罗万象,热闹非凡。
“人多了,又热闹起来了。”
“可不是嘛,真是托了这鸿鹄门的富,自从它开门收新弟子后,不到三百年,这儿就车水马龙了,生意也好做了!”
“买纸鸢咯!”
“糖葫芦唉!”
“端豆腐嘞~”
“各位看官,有钱的赏个饭,没钱的捧个人场儿,下面表演个隔空取物嘞。”
“客官,来瞧瞧本店新进的货!”
“这位兄台,打听一个事儿,这儿的武器铺子在哪儿呢?”
……
人群中各种嘈杂的声音传入师徒两人的耳畔——他们正沿着街道的一侧到处闲逛,似乎并不担心今晚上住哪儿,吃什么。
“这儿可真大啊!”
小谷儿有些感叹忍不住这里看看,那里瞧瞧。从小到大,他见过许多大城市,却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街市,这么多买东西的,即使在师娘那儿和紫斗乞讨时也没见过这般场景,实在太祥和融洽了。
“师父,这里快和师娘哪里差不多了!”他握着师父粗糙的手指,笑嘻嘻地抬头说道。
“当然了,这里可是师父的老家呀。”老头子这一次倒是一反往常,没有责怪夙谷又念叨那个人。
“闪开!前面的人给我闪开!”
突然一个凶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师徒两人回头一看,人群都惊恐着往两边跑。
一个身穿蓝色盔甲的护卫,身骑黑马,手执长鞭,驱散着人群,为后面一辆紫朱红木的马车开路。
“是……是浔阳王府的人。”人群中有人小声的说,旋即不少人迅速地让了路。
但人似乎太多了……
“啊!”
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叫喊,小谷儿垫着脚到处张望,但因为太矮,啥也没看到,反倒是从人群腿脚间的缝隙中看见一个麻布的卖菜老妇人倒在前面四五个人远的地上,两个卖菜篮子里的没卖完的蔬菜都散落在她面前,她惊恐地用手去收捡着那些零零落落的蔬菜,点点泪光挂在长满皱纹的脸上。
“老不死的,你踏马的是不是没长耳朵啊!”那名护卫露出凶狠狠的眼神,气哼哼地下了马,扬起手中的长鞭,就要当众讲道理了。
“大人行行好,我马上捡,我马上捡。”老妇人哆嗦着,大滴大滴的泪水,掉了下来!完全不敢回头张望。
“住手!”
眼见长鞭就要扬起来了,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呵斥声,他旁边的人马上腾出来了道,不少人都舒了一口气,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
“那不是……”
“这下有好戏看了!”
“走吧,走吧!我等废物还是远些的好!”
……
人群顿时自觉地往后退去。
小谷儿听到声音后,又见到了说话的人儿,赶紧用手拉了拉老头子的衣角,眸子里满是疑惑。
“噓!”老头子拉低了破斗笠,牵着小谷儿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在不起眼的拐角处观望起来。
小谷儿站在拐角的石头,往寂静的街道望去,只见一个穿着白绸长袍,头戴银冠,青涩的脸透着愤怒,相貌方正,比他还略高些男孩站立在石街中间。
男孩插着腰地走了出来,两眼透着怒火,看着执鞭的护卫,严声历气道:“你是谁的部将?”
“部将?哈哈~”护卫停下了鞭子,抬头看向了男孩,两手叉腰,十分傲慢,“哪家的小屁孩,敢来管我浔阳王府的事!滚一边去!”
说着,他便一个快步冲向男孩,伸手就要将男孩拧起来,就在这一瞬间突然传来什么东西重重落地的声音。
“嘭~”的一声,蓝色盔甲直接被什么东西给击碎了,护卫当场被击到在地,健壮的身体微微抖动着,胸口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掌形窟窿,冒着热气的鲜血从他的背后缓缓流出,慢慢地渗进地板的缝隙……
“师…师父……”
夙谷看见人群慌乱的脚步间的血色,耳畔突然嘶鸣起来,脑袋传来极度的炽热,双眼也渐渐乱麻起来,身子忽然没了力气,他轻声无力地叫了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小谷儿~你怎么了?”
“谷儿?”
老头子把突然晕倒的小谷儿抱在怀里,摸了摸他苍白的额头,察觉没什么大碍后轻声说道:“又吓着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小谷儿才虚弱地张开双眼,人群早已经在刚才的慌乱中散去了,寂寥的街头只剩下那辆豪华的马车与稚嫩的男孩以及隐匿在客栈巷道的看客。
“来,师父背你回家。”老头子轻轻地将小谷儿背在身后,小谷儿软的如一摊稀泥一般瘫倒在他的背上。
“你以后会经常看到的。”老头子叹了一口气,背着小谷儿拐进了一道清幽的巷子。
“为什么,师父?”
“这就是人间啊,她那里只是更加真实而已。”老头子毫无波澜地回答道,那双暗淡的眼睛似乎早已习惯了刺眼的血光。
小谷儿静静地趴在老头子的后背,不再言语。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走了这么多好的路,见过各色各样的血,却独独不能见这血,见之则全身无力,如去骨无经一般。
老头子背着他来到一处破旧的青石宅院,朱红色的大门和上面的福字贴纸早已经被岁月磨掉颜色,门前是雨水叮当作响凿出的水坑和有些年成的蛛网,落满灰尘的大门在“吱~吱~”声中被门楣刷落一大块灰尘,呛得师徒两人直咳嗽。
院子里杂草丛生,枯绿一片,已经看不出院子本来的面目了,瓦缸的水也已经被晒干了,只留下黑黑的泥土,一角的翠竹倒是生长得茂盛。
这便是他们在这座城池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