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岁月如梭,悠悠六年如叹息一般飞逝溜走。
“麻蛋,鸽鸟,下次咱再一起去摸鱼去。”
“好嘞,你们也早点回去吧。”
推开朱红色的大门,笑着跟小伙伴告别的夙谷已经长了两个头高了,身体健壮,皮肤倒是没有儿时那般白净了。
“师父,我回来了。”
他一边将装着书本的布袋挂在正堂的墙壁上,一边呼喊着往侧院走去,师父不在屋子里,便一定在侧房里推磨。
“师父,你怎么又自己动手推磨啊,不是说了好多次了等我回来推。”
果不其然,夙谷一进门便看着老头子慢悠悠地推动着石磨。
“师父,我来吧,您歇会儿。”他一手接过石磨,提了些速度推磨起来。
“哎哟~我是真的老了,才推几圈就感觉我这老骨头散架了似的。”老头子一边用苍老的手掌按着佝偻的驼背,一边叹息着往边上的木凳走去。
“轰~轰~”
石磨在夙谷的推动下,不断挤压出嫩白色的汁液,汁水顺着凹槽流入接口下的木桶中,溅起一串白沫。
师徒两人六年来一直以卖豆腐为生,生意还算不错,能挣几个小钱,日子倒也比平常人家快活一些,就是起早贪黑,往往被子还没捂热,就又得干活了。
“师父,你看外面那些老爷爷走路都要人搀扶,你这身子骨硬朗着呢。”夙谷一边加着豆子,一边推着说。
“师父的身体,师父知道,不消多说。”
老头子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比起六年前老头子老太多了,背驼了,两眼浑浊,脸上没有一丝血丝,枯瘦的脸皮像是土蝉脱去的蛹壳,两侧也凹进去了不少,两只手臂也枯瘦得像掉落的树枝,皱皮累累,整个人给人一种皮包骨,风吹人到的感觉。
“谷儿,你也十五六岁了,初识也学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随随大流去觅觅你的仙缘了。”老头子站起来将手背在身后,严肃说道。
“师父。”
夙谷放下手中的活,垂下眼帘,低头说道:“我不想去学习什么灵术,也不想进入什么宗门,我……”
“傻孩子,你不能陪师父一辈子的……”
老头子这次反倒温柔起来,要是换作以前,指定捶他两棍。
“人活一辈子,不能总是固守这一方天地,去看看吧。”
“我觉得卖豆腐挺好的,晚上辛苦一点磨豆子,煮豆液,筛豆水、煮豆分儿……”
“孩子”
老头子笑着打断低着头的夙谷,语重心长地问道。
“你就不想知道你的父母么?”
每当说到这儿,夙谷便不愿意再说下去了。对他而言,父母就像是天上的飞鸟,可望不可即,无影无踪,不可得。
他羡慕麻蛋被他娘亲叫骂回去的样子,他也曾经幻想过有一天扣响朱红色大门的人会是一对男女,然后女人会轻轻摸摸他的头,笑着问他的姓名……
可是,开了很多次门之后,他才发现门外什么都没有,真的什么都没有。
有时候他也很想见见师娘,还有寮,可是提及师娘的时候,师父总是很生气,师父的身体本来就不好,所以他渐渐也不再提及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了。
“好好想想吧。”老头子见夙谷低头沉思不语,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缓缓走了出去。
夙谷沉默不语,思索了一会儿,便拾起了手里的活,缓慢地推着石磨,侧房一下子静了许多,他脚下的步伐也慢了不少。
翌日清晨,晨光四洒,他在一身困倦下拖着卖豆腐的小推车出门了。
“卖豆腐嘞~”
“新鲜的豆腐嘞~”
他一边叫卖着,一边瞧着巷子里紧闭的朱门。也不知今天是怎么了,巷子里静悄悄的,连过道也没碰见几个人,仿佛都消失了一样。
“娃娃,你这豆腐怎么卖呀?”
正当夙谷纳闷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声响。
“四铜板一块。”夙谷虽然被吓了一跳,但生意一下子就将他拉了回来,毕竟今天还没卖出去一块呢。
来人是位老者,宽衣紧带,白发苍苍,眼脸精瘦,双目紧闭,颇有仙人之姿。
“给我来两块。”老者笑着从肥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个绣有金丝凤鸟图案的精致钱袋,从中取出了十枚方孔圆形钱,轻轻地排在了小推车边缘的横条上。
“您拿好,一共是八文铜板,这是您多付了两文。”夙谷麻利地用洗好的芭蕉叶将豆腐包了起来,恭敬地递给了老者,又将多给的两文钱退给了老者。
“哈哈……”老者接过豆腐仰天笑了起来,坚持夙谷收下那两文钱,“娃娃啊,老夫多给你两文是为了打听个事儿。”
“这位老爷爷您尽管问便是了。”夙谷礼貌地推回了老者的两文问路钱,轻轻将那该收的八文钱收进了身旁的小布袋,铜板很新,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
“行。”老者笑着将两文钱纳入了凤鸟钱袋中,“不知道小兄弟知不知道这附近有不有一户姓傅的人家?哦,人、甫、寸的傅。”
“姓傅的?”夙谷挠头仔细想了想,恭敬地回答老者,“这附近好像没有什么人家姓傅的大户人家,不过小户人家倒是有几家,往前面直走,左转,走几十步,再往斜右方走几步就能见到一家……”
夙谷巴拉巴拉地说了一顿,也不知老者理清路径没有,但是老者在他说完后,似乎理清了路径,拱手说了句多谢,便提着豆腐扬长而去,消失在了巷道中。
“真是奇怪。”夙谷不可思议地看着健步如飞的老者快步走进巷子,这把年级了还能如此迅捷真是奇人啊。
“买豆腐嘞~”夙谷也没好奇几息,便推着小车继续往前叫卖。
殊不知,身后不远处的那双紧闭的眼睛睁了来开,注视着他消失在街角的尽头。
傍晚时分,夙谷才推着小车疲倦地回到自己的归处。
“师父,我回来了。”他打着哈欠,将小推车停在了侧房门前,从中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酒罐和一包土黄纸包裹的肉食。
刚走到客厅门前,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夙谷心头一紧立马推开了大门。
“师父!”他焦急地呼喊道,不由得捏了一把汗,并走进去寻找师父的踪影。
客厅有些凌乱,桌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盘子和瓦碗,里面还剩了些珍贵的残羹剩菜——平常人家难以享受的炖鸡、卤鸭、红汤辣鱼、辣子兔还有些夙谷也认不出的美食。桌子底下更是凌乱,酒罐子碎的碎,倒的倒,满地充斥着骨头和碎瓦片。
“师父……呼~”终于夙谷还是在师父的床上找到了他,只不过还有今天碰到的老者。
两人似乎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齐刷刷地望着夙谷。
“师兄,这你儿子?”闭目老者此时已经睁开了双眼,眼睛里透出清冷的目光。
“我~徒弟,来,谷儿,这是……”老头子醉意浓浓对着窗台招手叫道。
“师兄,你喝多了。”老者摇了摇头,慢慢让老头子躺在了床榻上。
“给你师父备点茶,娃娃,记得把这封信交给你师父。”老者笑着站了起来,从偌大的袖子里掏出一信,轻轻地递给了夙谷。
夙谷刚接到信,还没来得及问点事,老者便从他身旁擦了过去,待他跟出来时,只见老者一跃而起,天空中留下一道绯红色祥云。
老头子的呼噜声慢慢大了起来,将凝望的夙谷拉了回来。
夙谷烧好茶水,清理完酒后秽物时,已经圆月当空了,他困倦地在老头子旁边打起了盹儿。
其实那一夜的老头子在睡梦中小声说了许多呓语。
“小…谷儿,那一天…你…跌进血湖里,‘哇’的一声……”
只是那夜的风似乎比平时大了些,那夜的虫鸣也格外响亮,那夜的人儿也睡的格外的沉……
几天后,老者又来了,吃过饭后,又和老头子详谈了一会儿后,便将满眼泪水小谷儿带走了,那个地方叫鸿鹄门。
“小谷儿,记住师父说过的话!”
“不论如何都不要轻易取下自己的玉坠!”
那一天师父追出了家门,一直到了西街的尽头,那也是夙谷第一次见到老头子对他依依不舍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