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区,铂珏城,枣阳高升,夏风初至,梦府里一片闹气,仆从往来,装红挂彩。
“我的禾儿,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姑娘大了,自然得找个好人家,安稳后半生的。”梦家家主衣着华丽,站在桌边宠溺地看着静坐在梳妆台前试头簪却一脸冷漠的女儿。
梦禾儿没有回话,像赌气的小女孩一样一言不发,
“你大哥就要回来了,他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会伤心的。”
……
侥幸躲过了惊雷,又释放出心中那一小部分的炽热后,夙谷捂着胸口,提着黑剑摇摇晃晃地往太阳升起来的方向走去了,漫无目的,像具尸体。
随着心中的那份炽热不再那么躁动后,他的脚步轻快了不少,再加上自己身上还剩那么几个闲钱,又碰巧遇到了顺路又愿意搭载的商车,日夜不息,两日后的落日时分,他便来到了一座繁华的城池前。
“客官,铂珏城到咯!”车夫手执马鞭高呼道,像流亡的孩子突然找到了家一样兴奋又激动。
夙谷迷糊地应了一声,便拉低了粗布帽衫,将自己窥视的眼睛隐藏在下面,同时又双手环抱,作出一副昏睡的样子,继续依靠在马车的木箱之间,离他下车的地儿还有一小段距离。
各色各样服装的在夙谷的帽檐下一晃而过。有穿着黑盔甲的巡防士兵拿着长枪井然有序的从他身边穿过,发出整齐划一“塔塔”声,也有挑着菜担走走停停,时而吆喝几声的农人,还有那些围聚在店铺门口与店主砍价的市民,欢声笑语,整个城池充满了生机与欢闹却又不失肃穆和秩序的气息。
“所有人让让啊!”一声高呼从车夫那边传了来,声音高亢嘹亮,无形中透着威严。
“吁”的一声,车夫便勒住了马缰,将马车赶到了街道的边缘,察觉到了异动,夙谷抬头一看,刚巡逻的士兵都恭敬地伫立在了两侧,把中间的道路空了出来,人群也不再喧哗吵闯了,都恭恭敬敬地瞻仰着来者。
“大哥,这是怎么了?”
夙谷下了车轻声问着马夫。
“公子有所不知,这是我们铂珏城城主大人的长子,镇北将军梦溪南回府了。”
马夫也下了车,恭敬地站在人群中,满眼崇拜地望着从城门口徐徐走来的三四匹,小声又神气地对着夙谷说道。
“他是我们铂珏城乃至西区的大将军!二十出头便被拜为将军了,要是我儿子也能……哎……”
人群开始悄悄议论起来。
……
夙谷抬眼望去,头马是一匹玄黑色、不断从鼻孔中喷嗤热气的战马,它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无形的杀意,似乎随时都会载着主人奔跑厮杀起来。
马鞍上的梦溪南是位器宇轩昂的军人,头戴龙角头盔,剑眉耸立,双目冷冽,身穿黑色甲胄,胸口处饰有玄龟腾蛇的图腾。
梦溪南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但冷峻的脸上多了一丝微笑,便驱赶着战马加快了速度,跟在他身旁的一红一蓝的亲兵也应声加速。
“梦溪南。”
夙谷一边小声地念着将军的名字,一边用手往下拉了拉头上的粗布帽檐,将双眼隐匿了起来,不再看那雄赳气昂的骏马,悄然地挤进人群,溜进了小巷。
“对嘞。”车夫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回过头时夙谷已经消失不见了。
“咦,人呢?公子,你还有一段路费没给呢!公子?公子?”
“焯,这都什么人啊!”
夙谷在陌生地街道漫无目的地游荡着,钱已经放在了车上,但愿那位大哥能看到吧,他一边瞧着,一边在心里念道。
他不知不觉又到了刚才的主街,看着街道,突然他有一丝熟悉之感。这段街虽然空旷又冷清,但他总感觉自己曾经来过似的。
“买清香糕嘞~红豆清香糕嘞~桂花糕嘞~梨花糕嘞~”
远处悠悠传来的吆喝声将夙谷的思绪唤了去,在转了两三个角落后,他终于追上了卖糕点的小贩。
小商贩走的很慢,左看看,右瞧瞧,夙谷也就慢慢地跟着他,迟迟不敢吆喝他一声,直到来到一座豪华的府邸门时,那小贩将推车停了下来。
“客官,您要点啥?”小贩警惕又不耐烦地盯着被粗布盖着头的夙谷轻声问道,言语里有些轻视。
“老板,您这清香糕,多少钱一块?”夙谷用有些脏的手指着纱布轻轻掩盖的糕点,望着小贩问道。
他全身上下的家当只剩下右手中那一个摩擦地发烫的铜板和那柄被粗布包裹的黑剑了。
“四铜板三块。”小贩嫌弃地打量着夙谷一身上下,皱着眉头回答道。
“哦,谢…谢谢。”夙谷收回了僵在空中的手指,缓缓转过身离开。
“真是的,没钱还来打搅我做生意。”
“老板,请给我来两份红豆心的清香糕。”
突然熟悉地的声音钻进的夙谷的耳朵里,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往回望了一眼,“梦府”两个大字赫然在目,他赶紧拉低了粗布帽檐。
“喂,请等一下。”
正当夙谷要快步逃去时,那温柔的声音还是叫住了他。他缓缓转过了身子,拉低的帽檐遮挡了他的视线,又加上他垂着头,所以他仅能看到来人胸口以下的样子,还是那样熟悉——一袭紫色的长裙和她那天穿的一模一样,皙白的手腕上还绑着他送的那条淡紫色发绳……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吧?”女孩将手中的那份清香糕递在了夙谷的面前。
夙谷这一刻脑子突然出现女孩微笑的样子。
“嗯?”女孩见夙谷半天没有回应,便低下头从帽檐下瞧看夙谷,只见满脸的绑带,只露出一张干裂的嘴唇和一双泪红的眼睛。
当他们四目相对时,女孩的瞳孔突然放大了,像是被吓了一般,夙谷也突然退后重重地鞠了一躬,深怕她再看自己一眼。
“我小时候脸上被开水烫到了,长的很丑,怕惊吓了姑娘。”他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
夙谷低头而下的两滴泪,“咚”地落在了地上,此时夕阳的微光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没事,你拿着吧。”女孩将清香糕递给了夙谷,夙谷巍颤颤地接过了土黄纸包裹的清香糕,紧闭双眼恭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谷谷,你真的舍不得来看我一眼么?”
女孩拿着另一份清香糕一直站在门前目送夙谷在转弯的地方消失,抬头望向天空中的流云,在心里喃喃道。
此时月儿弯弯已经露出了轮廓
“还是那么喜欢清香糕?”
女孩身后突然传来嘶哑而威严的声音,来的正是刚才的将军,脱下头盔的他没有黑头盔的衬托,脸庞倒显得有些黑了,不过多了一分棱角分明的冷俊,将他那浓密的剑眉、冰冷的双目、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双唇更加立体展现了出来。
“嗯,哥。”女孩向哥哥行了一个礼,轻声叫道。
“小妹。”梦溪南那双冷冽的眼睛突然温柔了起来,他摸着妹妹头无奈地唤着妹妹的名字,肚子里的一大堆话此时已噎在了喉咙。
女孩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一笑,便疲倦地提着她的清香糕往自己的闺房走去,这令他心里不是滋味。
纵使他的父亲是虞国的侯爷,他的二爹是虞国的相国,他是虞国的大将军,一家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但也拒绝不了这场只有利益关联而没有感情的政治联姻。
“这也许就是生在富家要付出的代价吧。”
他叹了一口气,默然走向梦府。
夙谷一走到拐角,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原本愈合的胸口又出现了一丝裂痕,黑气若有若无地游离了出来。
他紧忙运转身法,将那份黑气锁了住,随即趁着城门尚开,一路往荒野林山奔去。
“你们两个多派些人手,在街道上视察一下。”
梦溪南刚走到府门下,突然全身一颤,眉头一皱,转过身冷冽地环视了一周,却并没有发现无异常,转身过身对府兵说道。
“是!”
“注意安全,一有异常,立即示警。”
“属下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