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了消音器的手枪只发出了一声闷响。

　　陈旖伸出手，狠狠地攥住自己的心口，好像这样可以减轻一点痛苦，但还是有鲜血从她的指缝中汹涌而出。

　　这种感觉好陌生。

　　她垂下眼帘，盯着地面上洒落的血珠，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鲜血。

　　无数人因她而死，她是在血海中长大的恶魔，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失血的模样。

　　眼前的一切都令她感到不可思议，她觉得无比荒谬，这种感觉甚至一时压下了彻骨的疼痛，令她勉强保持了站立的姿势。

　　她缓缓转身，想要看一眼那个开枪的人。

　　对方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甚至体贴地转到她的面前，让她不用再费力转身。

　　他站到了傅斯瑰的身边，替她解开了身上的锁链。

　　陈旖倏然瞪大了双眼。

　　因为震惊，也因为失血过多，她的脸色比霜雪还要惨白：“为什么？”

　　陈旖一向不喜欢问“为什么”，她不喜欢向别人求解，惹怒她的、阻碍她的，都只会被她消灭。

　　消灭了问题的源头，自然也没有“为什么”了。

　　但此刻，她还是问出了这三个字：“为什么，你要背叛我？”

　　封越平静地注视着她，认真道：“你说错了，不是‘背叛’，从一开始我就是你的敌人。”

　　说完这一句话后，他便紧紧地闭上嘴巴，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善言辞。

　　“还是我来说吧。”傅斯瑰接过话头，即使此刻大仇得报，她也没有多少喜色，就连微笑都是克制的，“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留在你身边最大的目的，是掩护真正的卧底。”

　　陈旖咳出了一口血沫。

　　傅斯瑰蹙眉：“这是个有点长的故事，你还有力气继续听么？”

　　封越适时地开口：“我只射穿了她的左肺，还可以支撑二十分钟。”

　　傅斯瑰微微颔首：“那我长话短说，二十年前你将包装成糖果的迷药递到我手上，我昏迷后就被你们掳至那个隐匿在山中的福利院分所，只等风声一过，就将我偷渡出境送到维多利亚·莫拉蒂的身边。”

　　“不过，你们还没来得及行动，当时身处福利院的封越就发现了我。这个隐匿在山中的分所是你们搜集孤儿的地方，不仅是弃婴，还有不少拐.卖来的孩子，许多孩子被送来，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封越其实早已习惯同伴们的来来去去，但他还是敏锐地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

　　“于是，一天夜里封越悄悄从狗洞爬进了关押我的院子。你们的人估计觉得我一个六岁稚童，在这深山之中不可能逃得出去，因此对我的看管并不严密，只是不允许福利院的人和我接触罢了。封越与我见面后，对我提起了他观察到的种种诡异之处，什么总有孩子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有的孩子消失一段时间后又会出现但很快就会死掉，有的孩子没有死掉但变成了怪物……还有院长看他们的眼神，以及经常有一群白衣人从城里来找院长，每当他们出现一次，就会有孩子消失或死掉……他虽然不懂这些究竟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如果不做出改变，他也会步这些孩子的后尘。”

　　“他问我该怎么办。”傅斯瑰笑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眼眸中露出了堪称温柔的色彩，“很神奇吧，他竟然会向一个比他年幼、明显是阶下囚的孩童问计。”

　　“那天夜里，我们坐在月光下交谈了许久，最终达成了共识——他助我逃出这里，我助他得偿所愿。”

　　“于是当天夜里，福利院有孩子腹泻不止，院长担心会是痢疾，不得不派了一名保育员去镇上买药，这名保育员就是吴梅。我顺着封越爬进来的狗洞爬出关押我的小院，吴阿姨已经在等着我，她将我藏在赶集用的背篓里，背上就走。”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你看，短短片刻，封越就已说服了吴阿姨，拉拢到了人手，即使没有我，他也不会坐以待毙。”

　　封越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翘了翘唇角。

　　“吴阿姨将我送到了镇上，我联系上了一直四处搜寻我的父亲的战友，这才得救。与此同时，山上的福利院也在有变故发生……”

　　陈旖咳出了更多的血沫，她的嗓音宛如破旧的风箱，嘶哑得不成样子：“封越杀死院长……是你给他出的主意吧……”

　　傅斯瑰点了点头：“我逃走之后，一旦东窗事发，院长必将怀疑到当夜曾离开过的吴梅。而且，我得救之后，这个据点就不再安全，他们必须立刻转移，杀人灭口这种事他们最擅长了。为了保命，封越必须先下手为强。而且——”她扬起一抹笑，“他也需要一个入你们眼的机会，院长的性命就是最好的投名状。果然，我得救之后，你母亲裁撤了这个罪恶的福利院，而那两个谋杀了院长的少年则成功地得到了你们的青眼，被你们带走进行重点培养。你们给宋展安排了一对养父母，意图培养他成为你们在建安的‘黑手套’。至于封越，他被你挑选到了身边，成为你的影子、你的死士。”

　　“我知道，以你的心性，是不可能真正信任任何人的。你不可能信任我，也不会完全信任封越。但他毕竟是你亲手挑选的，又是年少时就跟在你身边，你至少会习惯他的存在，就像你习惯于你的影子一样。”

　　“这就是‘追光行动’最原始的计划。”

　　“哈、哈、哈……”陈旖一边咳嗽，一边惨笑，她瞪着一双猩红的眼睛望着封越，“就算如此、就算如此……你在我身边二十年……我待你难道不好吗？二十年啊……朝夕相处……难道都动摇不了你的心？！”

　　封越微微歪了一下脑袋，似乎对陈旖的控诉不大理解：“你对我很好吗？”他摇了摇头，“你只是把我当成机器，杀人机器。”

　　“我只想当一个人，一个正常人。”他认真道。

　　陈旖不可置信：“仅此而已？”

　　封越郑重地点了点头：“仅此而已。从我记事起，就没有人把我当成‘人’来对待，院长等人一直视我为待宰的羔羊，吴阿姨虽然真心爱护，但她不能帮我脱离现状，傅斯瑰是第一个带给我希望的人，所以我同意了她的计划。”

　　“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傅斯瑰微笑道，“你没有人性，没有情感，自然不会懂得封越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你的保护伞告诉了你001号的身份，但他不曾告诉你，001号其实是两个人吧。”

　　他们二人并肩而立，如光似影，相伴相生。

　　“还有一件事，我要多谢你。”她轻声道，“我的密令可不止一套啊，但你的保护伞只知道其一，若不是你利用我的密令发送了信息，我们还不能如此轻易地抓到他通敌的直接证据。现在么，中.纪.委应该已经上门了吧。杀你一人容易，但要彻底摧毁你在建安的势力却不简单。现在，终于到了最后收网的时刻。”

　　陈旖再次“嗬嗬”地笑了起来，她已经很虚弱了，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几个音节：“傅斯瑰……你赢了……”

　　她头一歪，趴在血泊中彻底没了气息，但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仍旧瞪得老大。

　　封越干脆利落地再补了一枪，然后才蹲下身摸了摸她的脉：“她死了。”

　　陈旖死了。

　　曾经叱咤风云、睥睨天下的一代枭雄，最终死在她不屑一顾的棋子的手中。

　　玩弄人心者，必将为人心所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