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瑰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过去两天了，尚未完全消散的药力令她的大脑一抽一抽得疼，就好像有人拿着把钻子钻她的脑子。
她忍着难受想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四肢上缠绕的锁链将她的双手双脚牢牢地扣在了床上，她的努力除了使锁链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外，几乎纹丝不动。
傅斯瑰叹了口气，放弃了这项无用功，转转眼睛打量起她所在的房间来。
这间房间不算狭小，虽然无窗，但也不气闷。这里虽然陈设一应俱全，但看起来并不像是卧室，倒像是半途改造的。
明白了，她应该在船上。
陈旖这是趁着她昏迷，带上她一起偷渡出境了。
只是，不知道她的目的地是美国，还是太平洋上随意的一座小岛？
这间房间的动静明显有人严密监控着，她醒过来没多久，陈旖便来了。
“斯瑰。”她在床边坐下，唇角衔着一丝微笑，“因为你太危险了，所以只好暂时委屈你了。”
傅斯瑰淡淡道：“可以让我坐起来么？这样和你说话不太方便。”
“当然可以。”陈旖伸手在床头按了一下，这张床的上半部便缓缓地抬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想要和我说话了。”
傅斯瑰在有限的空间里调整了一下坐姿，她上下打量了一下陈旖的神色：“我昏迷的这两天，你做了什么？”
陈旖微微翘起唇角，因为在笑，她的眼睛也微微弯起，从这两弯月牙中流淌出魔女一般的狡黠色彩：“我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在临走之前留下了一份大礼。”
话虽如此，她眉梢眼角的兴奋劲儿却挥之不去：“我用你的密令，传回去一则讯息——姚景澄假死后携带着爱尔匹塔的‘火种‘意图偷渡出境。你说，接到这则讯息，你的上峰会不会立刻行动？只可惜，姚景澄手上的安全箱里什么也没有，它只是一个开关——一个引爆的开关。”
“Boom！”她模拟了一下音效，“希望建安的警察们喜欢我留下的surprise！”
傅斯瑰闭了闭眼：“真是丧心病狂啊……”她叹了口气，语气沉沉，“仅仅是为了彻底斩断我的后路，你不惜牺牲一直对你忠心耿耿的姚医生，更不惜牺牲无数无辜的性命……”
陈旖微微倾身，想要仔细欣赏一下傅斯瑰沉痛的表情，但她终究还是失望了，因为傅斯瑰重新睁开眼后，一双黑眸波澜未起，没有半分情绪。
“你就承认吧，斯瑰，你和我是一样得铁石心肠，除了对在意的人，即使是几十条人命的死去，也不能令你皱一下眉。”
“那我还是不能与你相较啊。”傅斯瑰慢慢地露出一丝冷笑，“毕竟，为了夺权对自己的亲生母亲痛下杀手的人，古今罕见。”
陈旖蹙起眉头：“我母亲是病逝的。”
她罕见地解释了一句，即使冷血如她，也不愿意背负上弑母的罪名。
“是么？当年你母亲的病并不致命，她为何骤然病逝，你心知肚明……”
“我继承了她的遗志，并将她未竞的事业发扬光大，她在天之灵也会以我为荣。”陈旖有些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话。
“也许吧，毕竟你们这对母女不可以常理度之。”傅斯瑰敷衍地点点头，又忽而粲然一笑，“不过，我还是应该感谢你，维多利亚·莫拉蒂女士多次逃过了中美警方的追击，却最终栽在自己的女儿手中，若非是你，我想要向她复仇，还没有那么容易。”
虽然傅斯瑰冲她笑了，但她的这番话本能地令她觉得不适。
是因为之前她故意提起斯瑰的父亲，所以她今日以同样的手段回敬她么？
不过，她若是以为这样能刺痛她，那就大错……
“想听听我的故事么？”她的思绪刚刚起了头就被傅斯瑰打断了。
陈旖点了点头，面对傅斯瑰她一向极有耐心：“左右在大海上也是无事，愿闻其详。”
傅斯瑰注视着她，慢慢展露出一丝清浅的笑意：“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永远也不会相信我。”
“我的卧底身份，从一开始就是明牌的。当追光行动正式启动的那一刻起，你的保护伞就已经将001号的身份出卖给你了吧——就像二十多年前，他将我父亲的身份出卖给你母亲维多利亚·莫拉蒂一样。”
陈旖微微蹙起了眉头，她隐隐感到了一阵失控：“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留在我身边，执行这个几乎明牌的卧底计划？”
傅斯瑰笑了一下，她的语调拉长，语气悠然，若不是此时锁链在身，几乎叫人以为她是在度假闲聊：“你是真的没想明白，还是不愿意承认？我留在你身边虚与委蛇，和你将我拴在身边的目的是一致的。”
陈旖偏过头去，没让她瞧见她眸中那一抹转瞬即逝的冷意。
这本就是一场刀尖上的起舞，亦是钢丝绳上的走秀。
两个人各怀鬼胎，又对彼此的目的心知肚明，不过是相互试探，相互算计，如此竟也相安无事地共处了十余年，且看博弈到最后，谁棋高一着罢了。
傅斯瑰再度笑了一下，她忽然想起了一个有趣的点，陈旖总是口口声声说她们才是同类，其实从某个角度来看她说的并不错，她们的某些想法总是不谋而合。
“你借我的手除掉了尾大不掉的顾兴怀，当然这也是我想做的；同样，我借你的手铲除了第一位敌人，维多利亚·莫拉蒂，当然这也正中你的下怀。”
陈旖沉默了一瞬：“你故意接近顾兴怀，并不是想染指爱尔匹塔的火种？”
傅斯瑰摇了摇头：“就算它此时沉入大海，我也不会多看一眼。从始至终，我只对你感兴趣。”
“我明白了，虽然我和顾兴怀都早已看对方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但从你的角度来看，顾兴怀是我的羽翼，针对我，自然要先铲除他。”陈旖甚至弯了弯唇角，不知是傅斯瑰表明自己对爱尔匹塔没有企图之心，还是那句“我只对你感兴趣”取悦了她。
“你对顾兴怀早有杀心，而我对他的接触，则给了你机会。除掉顾兴怀最好的办法就是借警方之手，这样一来可以将以莹心福利院、莹心医院为首的器.官.交易、非法实验等一系列犯罪都栽赃给顾兴怀，二来可以顺便清理掉对你怀有二心的资本，你就可以独享爱尔匹塔的成果。有你的保护伞在，你对顾兴怀的动向了如指掌，既然时机成熟，我便顺水推舟暗令聂薇向你投诚，这才有了那场鸿门宴。可怜顾兴怀，还在兀自做着什么美梦，却不知自己早已困死于各方的算计之下。”
说到这里，傅斯瑰停顿了一下：“但有一点你应该不知道吧，为了防止顾兴怀死于非命，我让聂薇提前通知了许戈。”
“许戈”这两个字令陈旖的面色倏然一冷：“我最大的败笔，就是没有在雪山上杀掉他。”
傅斯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仿佛陈旖说的只是一句小孩子闹脾气的话。
但她还是很快就重新露出笑脸：“斯瑰，你我互为刀俎，本可以殊途同归的。我承认，顾兴怀一案，还是你略胜一筹，但我们现在早已远离大陆，从此以后那里的人和事都与你我毫无干系。”
“你错了，你我永远不可能殊途同归的。”傅斯瑰淡淡道，“多谢你陪我聊了这么久，现在我觉得精神好多了。”
“所以，是时候了。”
她神色一肃，喝道：“动手！”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