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之城里划分了很多不同的实验室，应该是根据不同的实验目的划分的，也有可能只是根据实验品的等级高低……我不是很确定。我只知道，我所在的，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因为那间实验室里人很多。而越是重要的，人数就越少。我曾经的一个同伴说，这大概就是物以稀为贵。”

　　李凯斌的讲述条理并不特别清晰，字里行间依旧充斥着把人彻底物化的诡异感。但如果剔除杂乱的成分，发现其中的信息量堪称相当丰富。

　　丰富到必须进行深入挖掘。

　　或许，李凯斌的重要性不仅因为其本身，还有他作为冰原实验室的亲历者，所知道的种种往事。

　　然而，要想了解更多，提问是少不了的，或许有一些李凯斌自己并没有意识到的重要细节，只有随着深入的提问，才能重见天日。

　　于是，当前的问题就变成了，谁来问？

　　慕景本该是最佳人选。

　　可是她如今的模样，别说李凯斌了，其他人谁又不发怵？

　　一圈环顾下来，洛伦丁暗自叹息，明白这任务终究还是只能落在自己头上。但说实话，他并不擅长这个。元帅阁下提问，向来都是站在上位者的立场，突然面临眼下这种平等的姿态，他感觉自己都快忘记怎么说话了。

　　本来还想着先挑一个比较温和的问题作为开场，可是想了半天，但凡是需要问的，就没有一个问题能以“温和”来形容。那么，只好随便了。

　　“既然你们的实验室分了等级，那么应该管理的很严格，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人处在极端环境中，很容易对周边事物产生幻觉，臆想出并不存在的东西。洛伦丁认为还是需要先把虚假的成分统统剔除，否则，讨论没有意义。

　　“管理？”谁也没想到，李凯斌最先关注的竟然是这个词，“元帅阁下说的太客气了，我们这些实验品的状况应该叫做被‘看管’才对。”

　　看管，监狱中才会存在的状态。

　　李凯斌看了元帅一眼，“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的确，以当时实验室分级‘管理’的方式，的确不存在相互串门的可能性。但你也很清楚，即使是纪律严明的军中，总也会出现一些不服管的刺头。我的同伴中就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一群人。”

　　众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听到李凯斌最后一句话，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竟然莫名其妙的生出几分毛骨悚然之感。

　　洛伦丁试探着问，“你是说，你的这些同伴去探查其他更高等级的实验室，他们成功了？”

　　“一开始当然不会成功，只要被发现，都难逃一死。”李凯斌的讲述极其平淡，平淡的近乎麻木，“但我之前说过了，我们这样的实验品是可以不断补充的，我们不缺人。一轮接着一轮的探查下去，总能查到点什么。”

　　克隆。

　　有人在吞咽口水，有人忍不住发出了干呕的声音。

　　只有慕景，依旧不为所动。

　　万事开头难，都已经说到这个地步了，接下来的部分，对于李凯斌而言，反倒变得越来越轻松，“我们查到，众多实验室中有一间最特别的。里面的实验品虽然也采用了克隆的方式，但采用的却是最特殊的一组基因。而且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克隆的却并非整体。”

　　当然不是整体，只是一堆大脑。

　　慕景终于说话了，她摆了下手，“这些事不重要。还是继续说你所在的实验室，刚才R博士提到的样本单一问题，实验室是怎么解决的？”

　　大脑森林相关的秘密，并非真的不重要，但李凯斌所能了解到的秘密，也仅限于此，再追问也没有意义。而且慕景更想知道样本多样性的问题，正好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测，正好可以印证一下。

　　李凯斌口中不怕死的同伴既然都可以查到高级实验室，对于他们本身所在的地方，了解的自然更加详细，“博士误会了，其实样本来源并不单一，否则也无法分出那么多不同的实验室。”

　　样品来源并不单一？什么意思？R博士全然没有头绪。

　　但这对慕景来说，却正好印证了刚才的推测。她吩咐凯撒，“找梅田梨纱问清楚，那份人口失踪报告是她从哪里弄到的？如果还有其他数据，全部交给你，与人口数据库做对比分析。涉及基因图谱的部分，请博士帮忙。”

　　三言两语之间，不少人都被安排了任务。

　　R博士还在傻乎乎的点头。老狐狸洛伦丁已经捕捉到了关键词，“人口失踪？你知道相关情况？”

　　慕景没去管真傻的博士，而是看向装傻的元帅。尽管军政分设，即便洛伦丁贵为元帅，也不好插手民政范围内的事务，但持续多年的人口失踪事件，不可能一点风都没有吹到他耳中。

　　洛伦丁被看的老脸发烫，装是装不下去了，说出一个名字，“罗根·汉卡克。可惜死的太早，很多秘密也跟着一起埋葬了。”

　　慕景心说，未必如此。当事人死了，但总有人继承秘密。

　　安蜜儿的紧张已经有些藏不住了，尽管毒杀一事另有蹊跷，但只要提到罗根的名字，她便难逃干系。

　　安蜜儿真的很怕被当场追问，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一同逃亡到此的同伴。如果她无法交代出对方想要的信息，只怕所有人都会被牵连。

　　偏偏，她真的什么都交代不出来。

　　她不过只是一把被用过就丢的刀。

　　慕景却并没有为难她。甚至于，慕景所想到的继承秘密的人也并非她安蜜儿。

　　而是，秦湛。

　　其实慕景一直在怀疑，秦湛默许那场毒杀的根本原因就是能拖就拖，他不希望慕景以罗根为切入口，挖出更多真相。

　　与秦湛相关的事，慕景当然不可能在当前的场合下讨论。

　　或者更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打算和任何外人讨论。

　　让关注点重新回到李凯斌身上，“克隆样本的事，你不用再解释了。还是继续之前的话题，你是因为什么原因决定逃离冰原？”

　　李凯斌苦笑，“不是我决定要逃，而是如果我再不逃，注定难逃一死。”

　　终于要说到重点了，众人都屏气凝神。

　　不过说起来，这个李凯斌的人生当真坎坷。人们都说，除去生死无大事。可放在李凯斌身上，生生死死的变故都不知道经历了多少。

　　“我刚才说过了，实验品的消耗一直都非常快，我们也早已习惯了身边同伴来了又走，即使还顶着同一张脸孔，但我们都知道，眼前看到的与昨天的朋友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人。”李凯斌讲述着往事，前半段异常麻木，但随着内容的突变，他的语调也变得极其惊恐，“但是，从某一天开始，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死的人变多了吗？”在场所有人之中，当属安蜜儿最能体会这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受。身处互助会，身边日日都在发生类似的事，只要异变进入恶化期，死亡便如影随形，每一天过的都像是末日。而对于他们这些异变者来说，恶化，只是迟早的事。

　　“不……不止如此！”李凯斌的模样看起来，像是陷入了回忆。他喉头不断上下滚动，似乎是在竭力组织语言，但又不知应该怎样叙述才能将当初的情况讲清楚。

　　至少过了好几分钟，李凯斌嗓音嘶哑的道，“死的人不只是越来越多，而且是一批一批的死。”

　　李凯斌本以为自己这种全是情绪的叙述根本让人听不懂，他所不了解的是，这句话恰好契合他来之前，慕景等人所讨论的“全面销毁失败品”的话题。

　　慕景提问，“除了死的人更多之外，那些实验室呢——你提到的，因为实验品不同而划分的实验室，是否依旧保留？”

　　李凯斌一震，结结实实受到了冲击，他着实没想到，慕景竟然只凭借他胡乱的一句话，就能问到关键节点上。

　　要知道，关注这一点，他自己都是事后回想，一点一点梳理才理出的头绪。

　　李凯斌又是惊骇，又是钦佩的道，“慕中将果然敏锐，你猜的没错，当时那个时期，藏在冰原里的实验室越来越少，也不知是经过合并，还是干脆裁撤了。隶属于这些实验室的实验品们，也跟着变成了废品。我……我本来也是其中之一。

　　“那段时期，所有实验室都是人心惶惶。尽管上面不可能让我们知道实验室不断被取消的事，但他们的动作太大了，不可能瞒住所有人。只要一个人知道了，也就意味着所有人都会知道。为了求生，我们想了很多办法，积攒食物饮水、统计守卫的值班表、偷运输工具的钥匙……无所不用其极。当然了，多数的准备是毫无价值的，而其中一小部分或许本该有点用，只可惜大家都没能用上。”

　　“但你用上了。”慕景指出，否则，无法解释李凯斌竟然能活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