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帅最先反应过来，“等等，这不会就是曾柏元的秘密任务吧？”他没有去看曾柏元，而是死死盯着慕景，因为他清楚，一切肯定都是慕景的安排。

　　迷雾重重的安排。

　　哪怕是自诩世上最了解慕景的人——秦湛，在鹰堡营救事件末端也仅仅只能推测出，这是一个三重计划。连秦湛都看漏了，慕景的计划还有第四重。

　　最关键的一重。

　　元帅想起一件旧事，当时的疑惑，似乎可以得到解答了，“你为了让曾柏元去寻找李凯斌，所以才会把安排进入好望角号？”他就知道，当初慕景各种软磨硬泡，不择手段，根本不是为了区区一个星舰舰长的位置。

　　然而，慕景的谋划如此长远，无论怎么看都有些玄乎了。无法想象慕景究竟是怎么把一切串联起来的？

　　但洛伦丁还是认为，这才是慕景的风格。

　　元帅问了个更重要的问题，“你们找到的那颗零号星究竟是什么情况？”

　　洛伦丁也挺无奈的，一艘星舰出去转了一圈，带回来的怎么都是些石破天惊的消息？居然还有一颗不属于官方记录的天然宜居星球？

　　慕景很明白，既然洛伦丁会这么问，可见对好望角号，也就是方舟号的旅程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曾伯元曾经报告过，他在星舰上发现了多股势力存在的迹象，如今可以证实了，其中之一就属于洛伦丁。

　　对此，慕景倒是没说什么，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即使已经把星舰舰长的位置给了她的人，但元帅依旧可以在星舰上留下自己的人手，这原本也与信任无关，只是一种监控手段。

　　换成是她，也会这么做。

　　于是慕景很坦然的默认了元帅的问题，“现在不方便说这个，后面我会告诉你。”

　　元帅也同样大度，并不认为慕景是在敷衍，她既然已经表过态，今后一定会如实相告。

　　洛伦丁说回当下的话题，“如果李凯斌真的是个关键人物，关键到需要敌人把他严严实实的藏起来，我本以为零号星是最好的选择。但以如今的情势来看，显然并非如此。曾柏元应该也是在彻底翻找过零号星未果之后，才会转而出现在鹰堡荒漠。”

　　洛伦丁的推测很准确，完全符合慕景等人的行动轨迹。

　　当然了，从结果来看，曾柏元确实救了自己一命。不过洛伦丁非常有自知之明，很清楚，自己不仅不是那位副官的真实目标，连顺带都算不上。

　　洛伦丁终于明白在营救突围时，慕景所说的那句“元帅，接下来你和我可要好好扮演诱饵的角色”真正的含义了，他是诱饵，慕景也是诱饵，甚至于营救行动本身……也是诱饵。

　　除了苦笑之外，对此洛伦丁也不是不能接受。坐在元帅的位置上，衡量权重、评估价值、做出取舍，不仅是必须要做的事，而且早已成了本能。他必须客观评价，慕景的计划虽然冒险，但并没有错。

　　简直称得上漂亮。

　　不过，更深刻的问题也随之来了——

　　敌人对待李凯斌的方式为何会发生前后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一开始的杀人灭口演变成不惜代价也要把人藏起来？

　　既然要藏，为什么没有选择更加安全的零号星？

　　如果李凯斌真的被安置在零号星，即使曾柏元有办法在零号星进行全面搜索和探查，但真要把人带出来，绝对不可能像如今这样全身而退。

　　一个不慎，连他本人都会折进去。

　　整理已知的信息，洛伦丁据此推测，李凯斌的身上真的存在特殊之处。而对于这份特殊，一开始敌人，更准确的应该是互助会并没有搞清楚，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后来再发现时，多多少少有点晚了，于是才有了藏人的系列举动。

　　洛伦丁不确定是不是应该就李凯斌的问题刨根问底。慕景手里肯定有相关答案，但直接问是不是不太妥当？

　　说来，他本人眼下的身份还挺尴尬，他是被救回来的，还欠着慕景一条命，慕景是不是还会继续承认他“元帅”的身份，全在她的一念之间。

　　洛伦丁真没有充分的立场向对方询问核心的秘密。

　　幸好慕景没有在这件事上卖关子，对在旁等待已久的曾柏元说，“把人带过来吧。”

　　李凯斌一现身，众人便下意识的打量起他来。

　　整体来看，这家伙的状态竟然还不错，至少没有一眼就能看到的外伤。脸色是苍白了些，电影夜上流失了大量鲜血，时间尚短，没有那么容易补回来。

　　总之，打眼看过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单看外表，谁能想到这位竟然是这场腥风血雨的关键人物？

　　慕景开门见山，“你自己应该很清楚，为了把你捞出来，我们费了多少功夫。所以有些话，你最好能敞开了说，如果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继续卖关子，只怕我也庇护不了你。”

　　她不是拿救人这件事来卖人情，也不是用未来的安全威胁李凯斌，她只是必须让其弄清楚当前的形势。

　　“我明白。”李凯斌一脸颓丧的点头。他的身体状况还算不错，但经历过连番变故，精神却濒临崩溃。“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要不，你们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吧。”

　　“你就说说经历吧。”慕景的问题提的很巧妙。轻描淡写的，对于眼下惊弓之鸟般的李凯斌，并不会造成更多压力。当然了，并非出于体贴，而是如此提问，更容易收集信息，特别是一些以往可能被忽视的。让李凯斌自由发挥，唯一的问题只有他的叙述可能会有些啰嗦。不过这么一点时间上的耽搁，在可能的收益面前不值一提。

　　果然，李凯斌在短暂的怔愣之后，神情放松了不少。如果不是被问起，连他自己都忽略了，在多年的颠沛流离之后，他其实是需要倾诉的。

　　可是，倾诉什么呢？

　　李凯斌本来以为自己肚子里藏着千言万语，可是张口的那一刻，却只剩空洞。

　　越是古早，越是苍白。

　　“其实，我没有来历。”能说出的，只有这么一个荒诞的开头。

　　任何人讲述经历，依照惯例难道不应该都从最初的来历讲起？可是，李凯斌做不到。

　　他试图自嘲的笑一笑，以此缓解当下的尴尬。但可惜笑的并不成功，嘴角一带的肌肉扭曲起来。

　　于是，不笑了，“我不是不说，而是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的出生，我不知道我家乡在什么地方，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从我记事起，我就在一所实验室中——后来，直到我逃出那个鬼地方，我才知道，实验室建在冰原之上。”

　　秦湛曾经说过——他之所以熟悉冰原的秘密之城，只因为他是从那个鬼地方逃出来的。

　　从同一个鬼地方逃出来，应该还有一个人，慕景。只可惜她什么也不记得。

　　也不知道谁更可悲。

　　李凯斌并不知道自己絮絮叨叨的一句话引起了旁人怎样的思绪，他同样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说的话会让这份愁绪变得更加浓烈，他顾不得这些。“没有父母其实也不值得奇怪，实验室中一直都在进行克隆，或许我只是一个不值钱的克隆体。”

　　只要去过、或者见过秘密之城地下空间的人，立刻都想到了那片大脑森林。

　　关于如今遍布全世界的基因研究，有一个被刻意编纂，广泛传播的起源——来自冰原的母本基因。

　　或许，真的存在母本基因。

　　只不过并非从冰蚀溶洞中挖出来的密封罐，而是……

　　在场所有见过、或者知道大脑森林的人，目光都下意识的聚焦在一处。其中最忐忑的，当属李凯斌。

　　这位九死一生的流亡者蓦的意识到，自己的话里存在很大的歧义，忙不迭的解释，“我……我的意思是，包括我在内，实验室里多数实验品都是克隆产生——毕竟这是成本最低的方式。实验耗损太快，以至于需求量暴增，实验室不可能全部都采用‘新鲜’的实验品，克隆是最好的补充方式。”

　　耗损、需求量、新鲜、补充……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无比刺耳，不像是在谈论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群被彻底物化的小白鼠。

　　这不是李凯斌的错。

　　他本人也只是一个因为实验室需求而被“补充”的不太“新鲜”的“耗损”品。

　　“可是，即使采用克隆的方式，因为母体的一致性，即使在克隆过程中进行基因调整，样本还是很单一，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实验结果。”这种时候也只有R博士还能从专业的角度上提出质疑。

　　“博士说的很对。所以我们这些实验品根据母本的不同，是被分了组的。而并非……并非全部来自于那个最特殊的母本。”李凯斌又偷偷看了慕景一眼，不过这回他的动作很快，也很隐蔽，除了被看的那位，别人都没有发现。

　　慕景没什么反应。

　　可正是她的面无表情把李凯斌吓的魂飞魄散，把原本不打算说，也不应该说的事，一股脑全盘托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