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但凡是慕景接触过的互助会成员，无一不是机甲驾驶高手。即使他们的战术素养远远比不上职业军人，但基因改造提升的精神力却让他们在机甲驾驶方面具备天生优势。

　　但如今看来，似乎有一个相当特别的例外。

　　“没有，在机甲驾驶方面，李凯斌实在是个没什么用的家伙。”安蜜儿据实回答。说完之后，她自己也相当迷惑，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李凯斌是个如此反常的异类呢？

　　安蜜儿作了更详尽的解释，“就因为李凯斌做不了别的，上面……我是说互助会高层才会安排他跟着我一起潜入剧组。原本我也不指望他能承担什么具体任务，让他在道具组挂一个名，必要的时候能给我帮把手。”

　　越是讲述，安蜜儿就越是觉得不对。明明本人没什么用，但互助会，特别是那帮高层却对李凯斌的血样格外重视——之前她为了帮秦湛偷到血样，几乎动用了自己多年来在组织内积攒的全部人脉。

　　对待李凯斌，高层为何如此矛盾？

　　安蜜儿强迫自己把混乱的思绪强压下去。她相信对于这一切，有个人一定能给出解释。

　　慕景。

　　况且，她叛徒的身份已经彻底坐实，有些事情说与不说，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既然刚刚已经开了头，安蜜儿也不打算继续吊人胃口，一鼓作气把一切交代清楚，“利用电影拍摄而施行的计划，的确是互助会与汉卡克家族暗中合作才促成的。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们多多少少都应该已经猜到了。”

　　确实如此，如果没有合作，或者更应该说是私底下的勾连，根本成就不了电影城当夜的那场大戏。

　　当然，合作双方的目的肯定不一样，顶多算是彼此利用。

　　关于汉卡克家族希望借助此事件达成的目的，刚才元帅已经分析过了，大差不差。

　　而要说互助会这边的目的，至少对于安蜜儿为首的众多普通成员而言，在电影夜上演的所有情节都只是为了铺路，铺就一条能够接触到他们心目中希望——秦湛的路。

　　如果说还有别的什么，就只剩一点私心，借此机会将异变进入恶化期的同伴们交付到军方手中，或许军方实验室以及那位赫赫有名的R博士还有办法挽回他的性命。

　　安蜜儿想起一个细节，也不确定是否有价值，反正说给慕景听，让她来判断，“电影计划开始准备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个细节——是李凯斌本人主动提出加入的，高层于是顺势同意，做了安排。”

　　这一点的确很容易被忽视掉。就连安蜜儿，截至刚才，都忘了这一茬。

　　慕景对此不予置评，只是点了下头。

　　弥补了这个疏漏，安蜜儿才能放心继续往下说，“总之，我接受了组织对李凯斌的安排。但是我没有想到，当夜那场重头戏开始之前，我竟然会收到组织发来的密令——趁乱消灭李凯斌。没错，是‘消灭’，而并非‘杀死’。命令明确要求，绝对不能残留血液。至于这么做的理由是，他是叛徒。”

　　这样的命令若是下达给别人，简直不可理喻。一个组织将某名成员定义为叛徒，可以不向其他人解释原因，也可以轻易发动清缴。可是，清缴方式必须是大量失血？这是古早传说中的邪教吧？

　　互助会高层只能把任务交给安蜜儿，因为她不会质疑。身为一名异变者，一名比其他同伴了解更多秘密的异变者，她当然清楚自己及同伴的血液样本中蕴藏着多少信息。

　　所以，这不是一个骗局，而是精心策划的误导。

　　特殊的杀人方式的确是为了掩盖血液中的秘密，但却不是安蜜儿所以为的，通常情况下异变者的血液秘密，在这背后，还有更深的……

　　彻底明白的安蜜儿，知道自己被高层摆了一道。但她不能对此心生怨忿——只有组织的一员才有资格不满组织的隐瞒。可如今连她本人都成为了不折不扣的叛徒，还有什么立场？

　　安蜜儿维持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半个字也不提对互助会的质疑，只讲自己完成任务的过程，“说实话，趁乱袭击李凯斌并不难，更不要说他当时还掉队了，只要操纵‘群演’围攻就行，而且很符合电影情节。真正难办的还是让他彻底失血，我那些同伴毕竟不是真的吸血鬼，即使我可以控制他们去咬人……甚至活生生把人咬死都行，但他们毕竟没有吸食鲜血的癖好。”

　　“所以你就亲自动手了。”慕景接了一句，“假借救治的名义。”

　　安蜜儿早就猜到，尽管当时慕景本人并不在场，可她的人工智能凯撒却在，于是，发生的每一幕都宛如在慕景眼皮子底下。安蜜儿苦笑，“慕中将应该就是因为这个才怀疑我的吧？”

　　计划通过电影场景去掩盖真实目的，但同样也因为发生的事不符合电影情节而漏了马脚。

　　慕景不置可否。要说盯上互助会，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但如果要说完全确定这位女明星有问题，契机的确是其反常的举动。

　　慕景没有正面回答对方的问题，更加不可能浪费唇舌解释什么。即使到了今天，也不是真的信任对方，只是因为某些共同目标，或者干脆说，仅仅只是因为局势变动才把她们凑到了一起。

　　不是朋友，也就无需废话，慕景问的直接，“你虽然接到了任务，并且一丝不苟的完成了，但事实上，你并不知道这个任务的目的？”

　　安蜜儿满面苦涩，“我本来以为我知道，但如今看来，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面上的难过仅仅只是部分，怎么也比不上心里的茫然。世上很多事都是如此，最怕的就是回头再看。她这么一回顾，竟然发现，互助会下达给她，以及下达给众多成员的，竟然有很多类似的任务。

　　安蜜儿思绪一乱，场面也就跟着安静下来。

　　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能等到下文的R博士再次没忍住，又插言问道，“李凯斌究竟特殊在什么地方？”他当真很关注这个。

　　不得不说，他今天关注的东西实在有点多。

　　没办法，以往慕景参与谈论的要么就是牵连甚广的大事，要么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他想发表意见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而今天说到的一切，几乎每一件都涉及他的研究领域，然而，每一件又都违背他的过往认知，简直颠覆三观。

　　R博士着实不知道该高兴自己终于可以提升存在感，还是应该为自己如此多的问题而感到惭愧。

　　自己简直就像是个白痴。

　　认知惨遭颠覆的R博士期期艾艾的解释，“我之前看过李凯斌的基因图谱，也化验了秦……那位弄来的血液样本，但除了确定李凯斌接受过基因改造，体内有七号病毒残留之外，其余再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

　　“或许，血液只有在人体内才能保持活性呢？一旦离体，秘密也跟着消失了？”说话的是安蜜儿。但奇怪的是，她明明是在给R博士提出假设，但看向的却是慕景。

　　那眼神，格外意味深长。

　　R博士蓦的醒悟，大呼一声，“对哦，我怎么没有想到？！”

　　R博士懊悔万分，他本来有机会的。电影夜之后，本该由他接手李凯斌。只要一切顺利，把人带去军方实验室，别说是活血了，他残忍一点，把人直接切片都可以。

　　但是，没有。

　　被人捷足先登。

　　R博士眼神复杂的往钟欣瑞脸上一瞟——在他的认知里，正是这位半途带走了李凯斌。才导致他与真相失之交臂。

　　不过近段时间的种种经历也让R博士有了不小的长进。换成以前，他肯定不管场合，当面就质问上了。但如今，他却难免考虑，这其中或许有什么误会。即便没有，当前这个节骨眼上，也不适合说太多。

　　不过R博士还是决定，要尽快找个合适的机会单独和慕景提一提。

　　暂时不提后面的打算，对于当下正在讨论的话题，R博士几经犹豫，决定还是尊重专业原则，“我知道这么说有些强人所难，但不管有多少旁证证明李凯斌不同寻常，但如果他本人不能接受检查，我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

　　在场不少人都觉得很难。

　　失踪已久的李凯斌说不定早已变成一具死尸。且不说找到尸骨的概率有多低，既然基因图谱和血样的作用有限，即使他们真能大海捞针找到尸骨，从骨头上找到的有用信息也不会比样本更多。

　　唯一不感到为难的，只有慕景，“不就是见一见本人吗？曾柏元已经安排了。”

　　曾柏元知道，已经到了揭露谜底的时刻，他彬彬有礼的朝众人颔首，“请稍等。李先生正在过来的路上。”

　　众人傻眼，怎么也没办法把“李先生”与“李凯斌”划上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