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坐在床边,盯着自己手心里的汗,发了好一会儿呆。
梦里那个声音还在耳边转。女孩子的声音,急切的,带着哭腔——但他想不起她的脸。黑色的海水,银白色的云,没有翅膀的天使。碎片一样的画面搅在一起,他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东西。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把泪痕冲走了,但眼眶还是酸的。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着,眼白里有血丝,嘴唇干得起皮。
“天使……”他低声念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和他对视,什么也没告诉他。
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光走到书桌前准备把安眠药的瓶子放回抽屉。他拉开抽屉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抽屉角落里有一个被他忽略很久的东西。一本旧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色的纸板。他完全想不起这本笔记本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它就像是自己长在那里的一样。
他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字迹是他自己的,但比现在写的要稚嫩一些,笔画有些歪扭。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
“今天千说北极星像她的眼睛。我说她的眼睛像蓝色玻璃珠。她追着我打了半条街。”
光看着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然后他往下看。
“鹿生今天又在后院跟一只乌鸦说话。那只乌鸦带了三个同伴来,它们站在篱笆上排成一排,像开家长会。我问鹿生它们在说什么,鹿生说乌鸦告诉他,西边的老槐树要倒了。”
光翻到下一页。
“爸妈说他们下个月要去北边观测站,可能要去很久。妈妈让我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千和鹿生。爸爸说:‘光,你是北极星的孩子,要记得抬头看。’我不太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光的指腹停在“北极星的孩子”这几个字上。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他完全想不起写下这些话时的场景。但那些字是他写的,他认得自己的笔迹,尤其是“千”字最后一笔会拖得特别长——这个习惯他现在还有。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都潦草,像是赶时间留下的。
“如果有一天我忘了什么,千会替我记得。别担心。”
光合上笔记本,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敲门声。光回过神来去开门,千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头发扎成了侧马尾,别着那枚羽翼花火。她看到光的第一眼就凑近了半寸,眯着眼睛打量他的脸。
“光,你没睡好?”
“做了个梦。”光接过包子,侧身让她进来。
千换了鞋跟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到餐桌旁坐下。她把包子从袋子里掏出来摆好,两个鲜肉的,一个青菜的,还有一个豆沙的。光看着那排列整齐的四个包子,心里某一根弦松了一下。
“你昨晚也醒了吧,”光说,“我看到你站在阳台上。”
千拿包子的手顿了一下。
“嗯……月亮出来了,我起来关窗。”
光在她对面坐下,咬了一口鲜肉包。肉汁渗进面皮里,热烫的,鲜的。他嚼着嚼着,忽然开口:“小千,你记不记得我以前有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放下包子,认真地想了几秒。
“嗯……好像有。但你很久没拿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以前喜欢在上面写东西,写完了还会给我看。”
光看着她,安静了片刻。
“我今天早上找到它了。我完全不记得自己写过它。”
千低下头,手指捏着包子的边缘,没有接话。
“上面写了我爸妈的事。说他们是天文学家,要去北边的观测站。”光说,“你昨晚没跟我提这个。”
千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光看到了她眼底那种在拼命忍住什么的紧绷感。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她说:“那是你爸妈的事,应该你自己想起来。”
光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忽然涌上来一片水。
黑色的,深的,没有底的海水。一个声音在喊他的名字,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像隔着整座海洋。
“……千,”他说,“我以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天使?”
千手里的包子掉在桌上。她愣了一瞬,飞快地把包子捡起来,用纸巾擦掉沾的油渍。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天使?”千的声音尽量平稳,“什么样子的?”
“没有翅膀。”光说,“梦里的。”
千没有回答他。她低下头,很慢地把包子掰成两半,又合上,掰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你怎么会梦到这个?”她终于问。
光摇头:“不知道。”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旁,中间隔着四个包子,谁也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千站起来,把剩下的包子收好放进冰箱。
“琴美昨晚睡得很好,”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鹿生哥说他今天在家安顿小熊,问你要不要过去帮忙。”
“去。”
“那吃完就去吧。”千转过身,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标准,但光注意到她眼睛的颜色在清晨的光线里有一瞬间变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像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
他决定先不问。
郊外的路有些长。光走到鹿生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用木板和铁丝网搭起来的小围栏。两只小熊在里面互相扑着玩,圆滚滚的,像两个会滚动的棕色毛球。
鹿生坐在屋檐下,手臂上换了一圈新绷带,手里正在削一根木棍。
光推开院门走进去,小白白和小蓝蓝同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扑打。鹿生没有抬头,但说了一句:“你昨晚没睡好。”
“嗯。”光在鹿生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头还疼吗?”
“……比之前好一点。”光想了想,把早上翻到笔记本的事说了,然后停了停,“鹿生,你知道我爸妈去哪儿了吗?”
鹿生削木棍的动作没有停。木屑一卷一卷地落下来,堆在脚边的地上。
“北边。北极圈附近的一个观测站。”他说,“他们走之前来找过我,让我和千照看你。”
“有没有说什么别的话?”
鹿生削完了木棍,把它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院子里的天空。今天的云很少,天空是一种浅淡的蓝。
“你父亲说——‘如果有一天光忘了事情,不要着急。他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
光沉默了一会儿。
“……他就说了这些?”
“就这些。”
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个没有翅膀的天使。她说她是来救我的。”
鹿生转头看着他。那一眼很平,但光觉得他看自己的方式像在看一个实验数据逐渐变化的过程。
“然后呢?”
“然后她碎了。”光说,“碎片沉进海里了。”
鹿生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低下头,把那根削好的木棍拿起来,比划了一下长度。
“你记得碎片是什么颜色的吗?”
光闭上眼。海水,黑色的海水。碎片在水里慢慢沉下去,边缘泛着一种很淡的、幽蓝色的光。
“蓝色,”他睁开眼,“发光的蓝色。”
鹿生把木棍插进面前的土地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父亲走之前还说过另一句话,”他说,“他说——‘蓝的不是太阳,是天空。’”
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根插在泥土里的木棍在风里微微晃动。小白白走过来,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裤腿。
风从郊外的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味。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
光弯下腰,把小白白抱起来。小熊很暖,皮毛底下是结实的、跳动的心脏。他低头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和往常不太一样。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