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鹿生从烧烤架上拿起一串烤香菇,“你们为什么叫火影会长?”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光翻了翻手里的烤鱼,随口回答:“叫西村同学太生分,叫社团团长又像在喊中年男人。”
“哦呵呵呵!”火影靠在廊柱上,笑声从茶杯后面飘出来,“会长这个称呼不好吗?我小时候可是学生会会长。一听到这个称呼,我脑海中就浮现出那天夕阳下的奔跑——”
她顿了顿,微微仰头。
“那是我逝去的青春呢。”
千抱着小白白坐在小板凳上,眼睛一亮:“真的吗?会长小时候就是会长了?好厉害!”
鹿生咬了一口香菇,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小学一年级,火影带着全班打赢了三年级。三年级的时候,她把隔壁学校的女生队长抢过来当朋友。五年级的时候——她把隔壁学校五年级的男生全打趴了。”
“哦呵呵呵~都是过去的事啦~”火影抿了一口茶,笑容里罕见的没有黑化。
“我怎么听都听不出是在夸人……”光低声说。
琴美在旁边点了点头。
千却没有在意这些,她已经把小白白举起来,熊掌对熊掌地拍了一下:“小白白你听到了吗!会长超厉害的!”
小熊眨着棕色的大眼睛,发出一声含糊的嗷呜。
“它说你抱太紧了。”鹿生说。
千赶紧松了松手,低头对着小熊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琴美怀里的小蓝蓝舔了舔她的手指,温热的、带一点倒刺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
火影把那瓶黑乎乎的“秘制酱料”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接下来给大家表演一个魔术。”
她拧开瓶盖。一股浓郁的甜味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烟气。
墙头一道黑影翻落。冷锋出现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没吃完的棒棒糖,表情介于“我上当了”和“来都来了”之间。
“你拿甜味引我?”冷锋盯着那瓶酱料。
“哦呵呵呵~召唤大法成功!”火影把酱瓶推过去,“要不要尝尝?保证你难忘。”
冷锋迟疑了一瞬,还是把瓶口凑到鼻子前嗅了嗅。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好香……这是巴西那边的配方?可可底酱?”
火影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你尝出来了?”
“我老家巴西的。”冷锋面无表情,“你拿我家乡的酱引我,还说是你的召唤大法?”
空气安静了两秒。火影罕见的没有接话,而是默默把酱瓶收了回去。
鹿生夹起一块烤豆腐,淡淡地说:“翻车了。”
冷锋把棒棒糖咬碎,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银白色的东西往桌上一丢。那是一截大约小臂长的东西,细长,表面泛着金属样的冷光,盘起来像一条缩小了的蛇。
“这才是正事。”他说,“硫磺虫的脑子。”
千和琴美同时往后缩了半寸。
火影放下茶杯,表情正经起来:“女孩子先撤离。琴美,带小千进去,拿些吃的喝的。”
琴美立刻站起来,拉着千往屋里走。千怀里抱着小白白,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条银白色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光的侧脸,没有说话。
门在她们身后合上了。
院子里剩下三个人和一只熊。小白白被留在椅子上,正歪着头看桌上那条银色物事,鼻头微微抽动。
“看这个。”冷锋用指尖点了点那截银色,“硫磺虫的脑子里掏出来的。这家伙不是普通感染者,他是被别的东西控制的——这条蛇寄生在他的颅腔里,控制了他的所有行为。”
光凑近看了看。银色表面有极细的鳞片纹路,在火光下泛出冷冽的光泽。
“蛇类,进化出了反硫磺的能力。”冷锋说,“它不怕硫磺,所以宿主可以肆无忌惮地用硫磺清理同类。”
鹿生放下筷子,把银色蛇段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切口。
“切断后它还在蠕动,说明神经活性没有完全终止。它在尝试再生。”
“对,”冷锋点头,“所以我用金属封住了两端。目前算可控。”
光看着那截蛇段,忽然觉得颅骨内侧的痒意又翻了一下。他说不清为什么,但看着这东西的时候,心里浮上来的不是恶心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模糊的既视感。像在一本很久没读的书的某一页,看到了自己写过的一个字。
“你们有没有想过,”光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低,“这条蛇——它可能不是唯一的。”
冷锋和鹿生同时看向他。
“如果硫磺虫不是第一个呢?”光说,“如果……还有很多像他这样的感染者,脑袋里都住着别的东西?”
火影收起了笑。她看着光,眼神认真得像在重新认识他。
“这个推测我们做过,”她说,“但没证据。”
“现在有了。”光看着那截蛇段。
夜风吹过院子,炭火跳了一下,火星飞起来,旋了两圈然后暗下去。小白白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把脑袋搁在椅子扶手上,眼睛半闭了起来。
冷锋把蛇段收回一个金属盒子里,扣上锁扣。
“我负责查这条蛇的来源。鹿生,你负责查这片区域里还有没有类似的进化型寄生案例。火影——你继续装你的会长。”
“我本来就是会长。”
“对,你继续装。”冷锋说完就往墙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光,“你,叫什么来着?”
“北星光。”
“北星光,”冷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不像一个没有进化的人说出来的。”
光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冷锋翻墙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只睡着的熊。炭火渐渐暗下去,偶尔爆出一点橘红色的余烬。
“那个……”光终于开口,“千和鹿生,你们可以跟我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吗?”
鹿生抬了一下眼皮:“哪方面的?”
“什么都可以。爸妈的事,小时候的事——”光顿了一下,“什么事情都好,我感觉自己脑子里空了一块。”
千正好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她听到这句话,步子慢了一拍,然后把果盘放在桌上,坐下来。
“小时候啊……光小时候可臭屁了。”千把一块苹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他说长大要当宇航员,要飞到北极星上去。”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还拉着我看了一整晚星星,说北极星是最大最亮的,到了上面就可以看到整个地球。”
光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浮出一片深蓝色,星空,和一个小孩在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那个画面太模糊了,像焦距没调好的照片。
“……我不太记得。”
千咽下苹果,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炭火的余光里显得特别亮,像两颗小小的恒星。
“没关系,”她说,“我记得就行了。”
鹿生坐在一旁,给快要睡过去的小白白顺了顺毛,忽然开口:“你爸妈是天文学家。研究北极星的。”
光转头看他。
“北星晨,你父亲。北星星,你母亲。”鹿生的语气平稳得像在读一份实验报告,“两年前他们出国参加一个联合观测项目。那时候我还在你家住,他们走之前交代我和千照顾你。”
光听着这些名字,觉得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变得陌生。他试着在脑海里把“北星晨”三个字和一张脸重合,但那张脸是空白的,只有一团温暖的、模糊的光晕。
“他们……现在在哪里?”
千低下头,手指在果盘边缘划了一圈。
“还在国外吧……上次联系是三个月前。”她的声音有点飘,“他们说那边的研究还没结束,让你好好吃饭。”
光看着千低头的样子,总觉得她还藏着什么没说的话。但他没有追问。今晚知道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再多一件他怕自己脑子里的那扇门会被撞开——而他还没想好门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琴美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小白白小蓝蓝该睡了,我找了一个纸箱铺了毯子。”
鹿生把睡熟了的小白白抱起来,走进屋里。光站起来收拾桌上的餐具,千帮忙叠盘子。两个人站在水池前,水声哗哗的,谁也没说话。
“千。”
“嗯?”
“你刚才说,你记得就行了。谢谢。”
千手里的盘子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只是轻声说:“那你也要记得,记得现在。”
水龙头关掉之后,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光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夜空。北极星亮得扎眼,银白色的光穿透深蓝的天幕,像一个永远不会熄灭的航标。
他想,两年前,他的父母以这颗星为研究方向,去了国外。
而他被困在这颗星的光芒底下,连他们的脸都想不起来。
但身边站着的人——千,鹿生,琴美,还有那些奇奇怪怪的“会长”和冷锋——他们替他记住了。
光关上灯,走回屋里。
门合上的时候,炭火盆里最后一粒火星暗了下去。

